第61章 六十一 高湛貪婪的你 人面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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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六十一 高湛貪婪的你 人面獸心
母親婁昭君，在生下你，高湛，她的第四個兒子，高歡的第九個兒子時，已經年近四十，且那時，丈夫高歡也已經和她疏遠，她原本以為，你，會是他，最後一個兒子，是他的幺兒。
所以，她愛你啊，她歇斯底裏地愛你，她想把沒能給到你三個哥哥的所有母愛，統統一股腦地灌給你，這讓你打小，就被太多的母愛沈溺。
凡是少的，就連他所有的，也要奪過來。凡是多的，還要給他，叫他多多益善。---《聖經-馬太福音》
或者說：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被偏愛的，卻有恃無恐。---《紅玫瑰》。
你的二哥高洋，為了得到再多一丟丟的母愛，喪心病狂。
而你的心智，卻在泛濫的母愛中，早早溺亡。
你小時候，無論你做對了點什麽，哪怕只是自己擦了一下屁股，還不一定擦幹凈了，你的母親，都會一個勁地，誇你真棒！
無論你做錯了點什麽，哪怕只是吃飯時，灑了一點湯水在身上，母親都會跟老母雞似的，飛奔過來，翻來覆去地察看你，有沒有受傷。還會賞給你的隨從，足以打掉半條命的二十脊杖。
所以，你從小就感覺，這個世界，這一整個的世界，之所以能夠存在著，就是為了做你的游樂場，供你盡情闖蕩。
等你差不多都要走出童年了，父親高歡，又突然回心轉意，回歸家庭，又跟年過四十的母親幾番雲雨，母親這才生下了她的第五個兒子，也才是正兒八經的最後一個兒子，高濟。
母親想要再次溺愛他，卻已經沒有，溺愛你時的那份精力。
所以，高澄、高洋、高演、你、高濟，母親婁昭君的五個親生兒子你，唯有你，獨享了母親的寵溺。
寵溺，造就瘋狂。
這瘋狂，讓你看起來，很像你的二哥高洋。
二哥高洋的瘋狂，來自於對母愛的苦苦乞求。這種折磨的最終，把他這條，狠辣的銀環毒蛇，鑄就。
你的瘋狂，來自於被母愛的包圍沈溺，這種放縱到最後，把你這條，無饜的虛幻貪吃蛇，造就。
貪吃蛇嘛，總想吃掉身邊所有的小方塊，哪怕要為此百轉千回，也絕不後退。
童年的日子你，大哥高澄、二哥高洋，都已經長大成人，都有正事要做，已經跟你玩不到一塊去。
能跟你尿進一個壺裏的，只有和你年齡相近的六哥高演。
六哥高演，大你三歲，卻因為性格太老實，從小到大，一直被你欺負得稀碎。
他，就是你，這條貪吃蛇，身邊的小方塊。
二哥高洋，做了開國皇帝，你和六哥一起，升格為嫡系親王，他是常山王，你是長廣王。你常常跟在他身後，他喝辣，你就吃香，他吃虧，你也得跟著遭殃。
當時，人們把你們，這一對命運共同體，並稱為“二王”。
就像這北齊國，只有你們兩個王爺似的。
二哥高洋最後的那兩三年，也是想到了自己，命不久遠，為了穩固政權，他不斷提拔六哥高演的官銜，於是，你也就跟著六哥一起，一路向前。
到二哥高洋臨死前，時年二十三歲的你，就已經官拜正一品的太尉，是全國軍隊名義上的統帥。
太尉呀……-
你掐指一算，距離最高處，想來已是不遠。
而且，母親都已經說了，要六哥高演，做好準備。
準備啥？準備二哥駕崩了，吃席？
當然不是，你估摸著，母親的意思，是要六哥，準備做皇帝。
六哥做皇帝……可以。
大哥高澄雖然沒做過皇帝，不過當年他那派頭，也勝似皇帝，況且，後來，他也被追贈為世宗文襄皇帝。
大哥之後，二哥高洋就做了皇帝。
如果二哥之後，六哥高演又接班做皇帝。
那麽，兄終弟及的皇位繼承方式，就足以形成一種強有力的慣例。
那麽，等以後，六哥駕了崩，皇位就會輪到你高湛，這原本遙遙無期的小九弟。
你這樣，給六哥解釋了母親的意思，六哥只是笑而不語。
你永遠都只是個孩子，在六哥的心裏，他即不怎麽看重你，也不怎麽防備你。
他覺得，就算真是天大的事，只要進了你的嘴裏，都只是兒戲。
所以，他竟然隨口答應，要是他做了皇帝，就不會立他的兒子做皇太子，而是立你，做皇太弟。
好吧，好六哥，有你這句話，九弟我，就一定要讓你，做上一回皇帝。
你能怎麽做？這麽大的人了，遇事還不是只有找你母親？
不過，這麽大的事，你本來也估摸著，就算母親對你，如此地寵溺，想來也不會答應。
試試吧，反正她，從來沒有罵過我。
你去找到母親，你說，你希望二哥駕崩之後，六哥接班，做皇帝。
沒想到，母親竟然說，她也在做這個考慮。
理智的考慮，偶爾也會和瘋狂的游戲，撞在一起。
你卻以為，她和你一樣，想做個瘋狂的游戲。
她也以為，你和她一樣，有一個理智的考慮。
母親說，二哥高洋的政治理念，偏向於依靠漢人文官，建立一套漢式的文官制度，這和她自己，早年間的理想，非常相像。但是呢，在你大哥高澄遇刺的事件中，在場的三個文官之中，就有兩個都選擇拋棄了你大哥，自己找地方躲藏，其中之一，就是她的女婿，你的姐夫，如今的宰相，不久之後的輔政大臣，楊愔。
母親說，從那以後，她對漢人文官，徹底失望，要是高家人真到了危難時刻，這些人，靠不住。
政治上的文官集團，有如商業上的職業經理人，專業高效地忠於事業，但卻不一定忠於老板。
所以，從那以後，母親的政治立場，轉向了她曾經很是看不上的勳貴武將集團，也就是當年跟著丈夫打江山的那幫豬朋狗友泥腿子們，以及他們的後代，希望憑借他們與丈夫之間，更加密切和情感聯系與利益糾葛，來拱衛高家皇室。
雖然他們做事，既不專業，也不高效，但他們，忠於老板。
至少，你母親覺得，是這樣。
只從表面上看呢，也確實是這樣。
從實質上看？置身事內的人，有幾個人，能做到凡事從實質上看？
母親還跟你說了好多，她以為，你懂。
你懂，你懂，懵懵懂懂的懂。
你只懂，只要母親也支持你，那麽你六哥，就真的可以做皇帝，那麽，你……
果然，沒過多久，二哥高洋就駕崩了，母親暫時壓下內容是由太子高殷登基的二哥遺詔，勸高演，直接登基做皇帝。
那時候，你就站在母親的背後，悄悄沖著你六哥，不停揮舞小拳頭，鼓勵他答應母親。
你準備著，只要他一開口答應，你就立即繞過母親，跨到他身前去，要他履行諾言，封你做皇太弟。
可是，你六哥楞了半天，卻說：這樣，恐怕不太好……
你知道，六哥這人，實誠，他說不太好，就是真的不太好，不是那種故意的矯情推辭。
母親也了解這一點，也就沒再多說一個字。
於是，太子高殷，順利地繼承了父親高洋留給他的位置。
那麽，你做皇太弟的事，豈不是……
不不不，你這輩子，還沒遇到過什麽，想做卻做不到的事。
只是這回，光靠母親，還不夠，這次，你多多少少得動一點腦子，花點心思。
老實得氣人的六哥，辦完二哥的喪事後，就回到自己的府裏龜縮，閉門謝客，不再理會，你的挑唆。
好嘛，六哥，他覺得我老九是個小孩，說出來的話，都是兒戲。那麽，我就去找個說話有分量的人來，幫他分析。
你想到了六哥的謀士王晞，他是六哥的老師，是他最敬重的人。當年，二哥酗酒，六哥也勸過好幾次，頗有些激烈的言辭。
二哥高洋想當然地以為這些言辭，是王晞教六哥的，於是想要殺了六哥的這位老師。
六哥預先知道了，於是和王晞演了一場戲，當中故意責打了王晞，二哥知道了這事，勉強消了點氣，沒殺王晞，只是把他關進牢裏。
向來溫和的六哥，竟然為此絕食，以此向二哥示威，要他放了自己的老師。
六哥實誠，他說絕食，就是真的絕食，半個月下來，差一口氣，就把自己餓死。
母親心痛了，親自去找二哥要人，二哥才礙於面子，把王晞放了，這才把六哥，從死亡線上撈了回來。
六哥願意為了王晞，把自己活活餓死，他的話，六哥能不聽？
但是，要怎麽說服滿腹經綸、深通道義的王晞？你心裏，其實也完全沒底。
你想著，此事還得從長計議，先要摸清楚，王晞喜歡什麽樣的美女，照樣子給他送幾個過去，等他享用夠了，再把請他慫恿六哥做皇帝的事情提及……
沒想到，你第一次去找王晞，他就洞悉了你的來意，並且說，願意跟你站在一起。
你要廢侄兒高殷，立六哥做皇帝的瘋狂計劃，母親同意，王晞也同意。
不曉得為什麽，連你都沒想到，計劃會這麽的順利。
可能是因為，你以為，大家和你一樣，都想玩一次，瘋狂的游戲？
其實是因為，大家以為，你和大家一樣，做這麽大的決定，都經過了深思熟慮。
六哥閉門謝客，但是王晞，不算是客。
六哥不接受，你的挑唆，但老師王晞的三句話，終於讓六哥動搖，開始感到難以抉擇。
然後，你放出風聲，說王晞對六哥說了三句話，然後六哥開始有所動搖，故意讓楊愔知道。
但楊愔不知道，那三句話的具體內容，也不知道你六哥，究竟會如何動搖，面對這種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流言，為了以防萬一，楊愔只好警覺起來，見招拆招。
動搖了老半天，六哥還是不敢向前，他上書朝廷，說想要退居老家晉陽。
已經警惕起來的楊愔，決定順水推舟，一面正式任命六哥為並州刺史，一面準備派出五千禁軍，先行前往晉陽。
你讓高歸彥，三更半夜去找六哥，把這個消息告訴他，並解釋說，這五千禁軍的任務，是要去晉陽等他過去，然後抓他，甚至殺他。
楊愔發覺了，是你，在他與你六哥之間，上躥下跳，來回造謠，於是就計劃著，連你也一起，趕出鄴城，去做冀州刺史。
詔令即將正式發布的前一天晚上，你和六哥，一起去見了母親。
你說：放手大幹。
母親說：善。
然後，你回到府裏，叫後廚開始準備酒菜，並與打手們約定，明天行動的暗號，是“執酒…執酒…何不執？”
於是，就發生了，已經說過的，那件事。
然後，你又放出狠話，說要殺了高殷，讓已經大權在握的六哥，直接做皇帝。
母親知道，在幹壞事這方面，你也算是言出必行，且花樣百出，防不勝防。為了保護她那可憐的孫兒，至少好好活著，不至於慘死，於是，她令高殷退位，讓你六哥，坐上了皇帝的位置。
禪讓大典上，要做皇帝的你六哥高演，他愁眉苦臉，倒是你，興高采烈，因為按照約定，六哥會立你為皇太弟。
只要六哥，頭一天，立你做了皇太弟，那麽，你甚至可以，在第二天就想方設法，強行登基。
都是名正言順的嘛。
六哥剛當皇帝的那幾天裏，你是個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的弟弟，六哥的什麽事情，位極人臣的你，都盡心盡力地幫忙打理。
你想著，等他忙完了這一陣，就會立自己，做皇太弟。
等六哥忙完了這一陣，他又說，那件事，還不急，眼下國庫空虛，他得想法子，先去恢覆國家財力。
等六哥恢覆了國家財力，他又說，那件事，先不提，眼下邊境不寧，他的想法子，先去討伐北方游牧部落庫莫奚。
等六哥討伐了庫莫奚，班師入境，他都沒回鄴城，就在晉陽待著，從此理都不理，留守鄴城的你。
你被你這賴賬的六哥，氣得頓覺渾身無力，於是跑去晉陽見他，想要跟他當面說道說道。
六哥原來挺守信用的啊，這是怎麽啦？
當你來到晉陽，見到六哥時，你，卻啥都不敢說了。
六哥的樣子，變得好可怕。
他的寶座，在高高的丹陛之上，你仰著頭，向上望去，只能望見他的下巴。
他偶爾低頭，往下俯視你一眼，那冰涼的眼光，就像樹上躺著的豹子，俯視著、挑選著，樹下經過的無數吃食。
你被你六哥，就這麽盯著，這讓你感覺心頭犯怵。
六哥以前，待人謙和，從來不會把別人，這麽直勾勾地盯著。
六哥現在，卻一點都不屑於掩飾，他眼中，那咄咄逼人的兇惡。
六哥，是你麽？
這當然是你六哥高演，只不過，他現在享受著，至高無上的皇權，他已經指揮過了千軍萬馬，他已經決斷過了予奪生殺，他已經閱覽過了後宮繁華。
原來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地活著的他，猛地一下，就明白了，什麽叫做，快樂無價。
皇權黑光的照耀下，他不再害怕，不再把別人對他的評價，當做自己的牽掛。
六哥拖著長長的語調，問你，來晉陽找他，有什麽事嗎？
你說，沒事，只是有些想他，來看看。
六哥打著哈欠說：現在看完了，就趕快回去吧。免得時間長了，朕……
六哥沒把話說完，只是擡起手指，胡亂比劃了些什麽。他不想說，他本就沈默寡言，做了皇帝，他更是喜歡少說多做。
六哥，黑化了。
你知道，他本來想說的是什麽。
你知道，他即將要做的是什麽。
你趕緊跑了，跑回鄴城去了。
怎麽才剛剛做了皇帝，六哥，就變成了那樣？
其實，你也想變成那樣。
所以，你並不痛恨六哥，你只是嫉妒六哥。
你出生後的二十四年來，在北齊境內，被你這條貪吃蛇，嫉妒著的人，不出意外的話，很快就要，出點意外了。
然而，這一點，你的皇帝六哥，卻還沒有意識到。
他從來就不怎麽看重你，同樣也不怎麽防備你，他覺得，你說的話，做的事，都形同兒戲，他以前不在意，現在，同樣不在意。
所以，他終於宣布，立他自己五歲的長子高百年，為皇太子，並高調地大赦天下，舉國歡慶。
舉國歡慶時，你一個人，躲在角落裏，任由憤怒的魔焰，一點一點地撕咬，一口一口地吞噬你的心靈。
你去找母親婁昭君，向她述說，六哥違背諾言的行徑。
母親雖然向來寵你，卻好歹還是明理，她說，兄終弟及，只是鮮卑舊習，父死子繼，才是中原正理。如今你六哥，冊立他自己的兒子，做皇太子，他這樣做，沒有什麽問題，他答應你的那件事，只能說，是個兒戲。
父死子繼？沒有問題？只是兒戲？那母親你，為什麽要廢了高殷？母親的說法，在你看來，純粹只是強詞奪理。於是，你擡出這件尷尬的事實，作為回應。
母親一時無語，只好搪塞說，那各，是另一碼事。
就是一碼事！媽！既然你不支持我！不給我主持公道！
那你就別管我，會把事情，鬧成什麽樣子！
你氣沖沖地，摔門走了。然後，你調遣禁軍前來，悄然軟禁了最愛你的母親，婁昭君。
母親知道，你會鬧成什麽樣子，無非是她又要失去一個兒子，而兇手，又會是他的另一個兒子。
母親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什麽原因，把她這麽多好端端的兒子們，一個一個地，都禍害成了這個樣子。
然後，你代替母親，接收來自晉陽的，頻率極高的，皇帝問安的書信，你非常熟悉母親的筆跡，非常了解母親的語氣，你替母親，給六哥回的信，不管內容是什麽，六哥都信。
你裝作母親，在信裏對六哥說，鄴城這邊，一切太平，九弟高湛，也謹言慎行，叫他不必擔心，只是，總有那麽一小撮人，在密謀造反，想要覆立，廢帝高殷。
三天後，六哥傳來密令，要你馬上把高殷，送去晉陽。
已經黑化的六哥，給了侄兒高殷，一杯毒酒，高殷不喝，六哥就叫人，徒手把他，活活卡死。
行刑的人，是逼宮時，只需要高殷一個眼色，就會跳起來殺了你和六哥的鬼鸮，劉桃枝。
說上一句話，寫上幾個字，就可以合法地殺人，這是一件，極其容易上癮的事。
已經上癮的六哥，甚至對你，都起了殺心。只是高殷的死，他還沒想好，如何母親與全天下交代，而你是知情人，
所以眼下，他，還沒法殺你。
但你，可以殺他了。
你只需要公開廢帝高殷的死訊，引起天下公憤，然後帶領鄴城禁軍，討伐晉陽！
只是你，根本就沒帶過兵，真要千軍萬馬地跟六哥打起來，你，肯定不行。畢竟，六哥剛剛帶兵，打敗了難纏的庫莫奚。而你，莫說排兵布陣了，就連怎麽整隊集合，都搞不清。
想來想去，要對付你六哥，還是得玩陰的才行。
不出意外的話，你六哥，馬上就得出意外了。
你串通了你的老戰友，在晉陽方面負責行宮安保工作的高歸彥，不斷故意給六哥制造意外。
六哥的寢宮，突然失火，他當時，沒在。
六哥的大殿，突然倒塌，他當時，沒去。
六哥的飯菜，突然發黑，他那次，沒吃。
六哥的侍衛，突然行刺，他那次，沒死。
那一天，六哥外出打獵，迷路走近了一處荒郊野嶺，遠遠望見迷霧深處，一個陰森森的人，僵硬地在一輛皇帝規格的馬車上，身旁另有四人侍立。
六哥喝問，來著何人？
馬車上的人回答，他是北齊開國皇帝、英雄天子、蓋世魔君高洋！
二哥從地獄回來覆仇了！六哥頓時魂飛魄散，調轉馬頭飛奔，想要逃離，他一邊跑著，一邊還聽見，後面的覆仇者，用空靈的語調，向你介紹他的隨行人員。
楊愔、燕子獻、鄭頤……高殷。
六哥雖然已經跑出了很遠，但那個聲音，似乎一直就在他的身邊。
道路旁邊的草叢裏，突然竄出一只白兔，一只被月光照得毛色慘白的兔。
那是侄兒高殷的屬相！
六哥的坐騎，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小變故，打亂了步伐節奏，它猛地一下子往前栽，把六哥重重地摔進了山溝裏，然後自己又重重地壓在了他身上。
他的腰椎，被摔斷了，他的胸椎，被壓碎了。
年紀輕輕，三十歲都還不到的六哥，一下子，就剩下這麽幾天時間了。
你給那鄴城瓦肆裏找來的五位優秀演員，以及他們的布景團隊，送去了黃金百兩，誇讚他們，演技高超。
興高采烈的你，趕緊釋放了被軟禁的母親，讓她去見六哥最後一面。母親臨走的時候，你故意告訴她，前一段時間，六哥把她的孫子，廢帝高殷，叫到晉陽去了……
母親急匆匆地趕到晉陽，一則探望六哥的傷勢，二則尋找自己的孫子。
你六哥的傷勢，已經註定不治。
而且，母親問了你六哥三次，六哥就沈默了三次，就是不告訴母親，在哪裏，能找到她的孫子。
“殺之邪？”母親心裏明白了，問這麽一下，只是最後的確認。
六哥依然閉眼不答，以兩行濁淚，表示默認。
母親頓時勃然大怒，她大怒的時候，說話向來口不擇言，比如當年對你二哥高洋說“汝何容”、“如是父，生如是子”，比如這次，她對你六哥說：不用吾言，死其宜也！
不聽我的話，所以，該死！
母親找了個離六哥稍遠的地方坐下，好半天才平靜下來，才對六哥說：“知道嗎？九弟高湛，也想做皇帝。”
“知道，一直都知道。所以，我想拜托母親您，在我死後，親自出面，輔佐我的兒子高百年。”
母親嘆出一口長長的氣，隨著這口長氣，離開她的身體，她整個人，都感覺像是要融化掉的樣子，虛弱無力。
她有氣無力說：“我今年都六十了……百年才五歲，滿打滿算，我又還能拉扯他幾年？到我走的時候，百年也還是個孩子，而你九弟……我叫你一定不要殺害殷兒，就是想著，萬一出現今天這種情況，你好歹給九弟，做個榜樣。你卻把殷兒給害了，這樣的話，你有什麽臉面，去叫你的九弟，到時候，不要殺害你的百年？”
六哥沈默了好久，他的身軀，已經動彈不得，只剩下一個腦殼，勉強還能輾轉反側，顯然，他在做一個痛苦的抉擇。
最後，他說：“那我把皇位，直接傳給九弟……”
母親悲哀地說：“你…寫個遺詔吧。”
六哥支棱起最後的力氣，痛苦地說：“遺詔的話，母親您，替我寫一個吧，我給九弟留句話，就行了。”然後，他要來紙筆，顫抖著寫下“百年無罪，汝可以樂處置之，勿效前人也”。
雖然白紙黑字，而且言簡意賅。但是，六哥也知道，此時此刻，他的言語，無力且蒼白。
這是一個作惡的人，在哀求他人，不要對自己作惡。
一個小偷，哀求別的小偷，不要偷自己。
一個強盜，哀求別的強盜，不要搶自己。
呵呵，憑什麽？
他一邊寫著，一邊想著，二哥高洋，臨終前，對他說：奪則任汝，慎勿殺也。
到這個時候，他才找到了，跟二哥高洋唯一的共同點：都是當爹的人。
剛剛做了一年零三個月皇帝的六哥高演，準備好遺詔的當天，就咽氣了，年僅二十七歲。
他的遺詔，當天也就傳到了鄴城，叫你出來接旨時，你還擔心，六哥在臨死前，會不會傳詔過來，殺了你，帶著你一起死。
所以，使者叫你，你還不敢出去，直到畏畏縮縮地確認了詔書的內容，是讓你登基繼位之後，你才大大咧咧地走出家門，堂而皇之地接過了聖旨。
嘻！六哥啊，六哥啊，折騰這麽久，把自己都折騰死了，到頭來啊，這皇位，還不是我的？
公元 561 年，你，高歡的第九子，嫡子之中排行第四，時年二十四歲的高湛，正式登基稱帝，史稱北齊武成帝。
你，是北齊王朝，第四位皇帝。
北齊王朝，一共有五位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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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婁昭君，在生下你，高湛，她的第四個兒子，高歡的第九個兒子時，已經年近四十，且那時，丈夫高歡也已經和她疏遠，她原本以為，你，會是他，最後一個兒子，是他的幺兒。
所以，她愛你啊，她歇斯底裏地愛你，她想把沒能給到你三個哥哥的所有母愛，統統一股腦地灌給你，這讓你打小，就被太多的母愛沈溺。
凡是少的，就連他所有的，也要奪過來。凡是多的，還要給他，叫他多多益善。---《聖經-馬太福音》
或者說：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被偏愛的，卻有恃無恐。---《紅玫瑰》。
你的二哥高洋，為了得到再多一丟丟的母愛，喪心病狂。
而你的心智，卻在泛濫的母愛中，早早溺亡。
你小時候，無論你做對了點什麽，哪怕只是自己擦了一下屁股，還不一定擦幹凈了，你的母親，都會一個勁地，誇你真棒！
無論你做錯了點什麽，哪怕只是吃飯時，灑了一點湯水在身上，母親都會跟老母雞似的，飛奔過來，翻來覆去地察看你，有沒有受傷。還會賞給你的隨從，足以打掉半條命的二十脊杖。
所以，你從小就感覺，這個世界，這一整個的世界，之所以能夠存在著，就是為了做你的游樂場，供你盡情闖蕩。
等你差不多都要走出童年了，父親高歡，又突然回心轉意，回歸家庭，又跟年過四十的母親幾番雲雨，母親這才生下了她的第五個兒子，也才是正兒八經的最後一個兒子，高濟。
母親想要再次溺愛他，卻已經沒有，溺愛你時的那份精力。
所以，高澄、高洋、高演、你、高濟，母親婁昭君的五個親生兒子你，唯有你，獨享了母親的寵溺。
寵溺，造就瘋狂。
這瘋狂，讓你看起來，很像你的二哥高洋。
二哥高洋的瘋狂，來自於對母愛的苦苦乞求。這種折磨的最終，把他這條，狠辣的銀環毒蛇，鑄就。
你的瘋狂，來自於被母愛的包圍沈溺，這種放縱到最後，把你這條，無饜的虛幻貪吃蛇，造就。
貪吃蛇嘛，總想吃掉身邊所有的小方塊，哪怕要為此百轉千回，也絕不後退。
童年的日子你，大哥高澄、二哥高洋，都已經長大成人，都有正事要做，已經跟你玩不到一塊去。
能跟你尿進一個壺裏的，只有和你年齡相近的六哥高演。
六哥高演，大你三歲，卻因為性格太老實，從小到大，一直被你欺負得稀碎。
他，就是你，這條貪吃蛇，身邊的小方塊。
二哥高洋，做了開國皇帝，你和六哥一起，升格為嫡系親王，他是常山王，你是長廣王。你常常跟在他身後，他喝辣，你就吃香，他吃虧，你也得跟著遭殃。
當時，人們把你們，這一對命運共同體，並稱為“二王”。
就像這北齊國，只有你們兩個王爺似的。
二哥高洋最後的那兩三年，也是想到了自己，命不久遠，為了穩固政權，他不斷提拔六哥高演的官銜，於是，你也就跟著六哥一起，一路向前。
到二哥高洋臨死前，時年二十三歲的你，就已經官拜正一品的太尉，是全國軍隊名義上的統帥。
太尉呀……-
你掐指一算，距離最高處，想來已是不遠。
而且，母親都已經說了，要六哥高演，做好準備。
準備啥？準備二哥駕崩了，吃席？
當然不是，你估摸著，母親的意思，是要六哥，準備做皇帝。
六哥做皇帝……可以。
大哥高澄雖然沒做過皇帝，不過當年他那派頭，也勝似皇帝，況且，後來，他也被追贈為世宗文襄皇帝。
大哥之後，二哥高洋就做了皇帝。
如果二哥之後，六哥高演又接班做皇帝。
那麽，兄終弟及的皇位繼承方式，就足以形成一種強有力的慣例。
那麽，等以後，六哥駕了崩，皇位就會輪到你高湛，這原本遙遙無期的小九弟。
你這樣，給六哥解釋了母親的意思，六哥只是笑而不語。
你永遠都只是個孩子，在六哥的心裏，他即不怎麽看重你，也不怎麽防備你。
他覺得，就算真是天大的事，只要進了你的嘴裏，都只是兒戲。
所以，他竟然隨口答應，要是他做了皇帝，就不會立他的兒子做皇太子，而是立你，做皇太弟。
好吧，好六哥，有你這句話，九弟我，就一定要讓你，做上一回皇帝。
你能怎麽做？這麽大的人了，遇事還不是只有找你母親？
不過，這麽大的事，你本來也估摸著，就算母親對你，如此地寵溺，想來也不會答應。
試試吧，反正她，從來沒有罵過我。
你去找到母親，你說，你希望二哥駕崩之後，六哥接班，做皇帝。
沒想到，母親竟然說，她也在做這個考慮。
理智的考慮，偶爾也會和瘋狂的游戲，撞在一起。
你卻以為，她和你一樣，想做個瘋狂的游戲。
她也以為，你和她一樣，有一個理智的考慮。
母親說，二哥高洋的政治理念，偏向於依靠漢人文官，建立一套漢式的文官制度，這和她自己，早年間的理想，非常相像。但是呢，在你大哥高澄遇刺的事件中，在場的三個文官之中，就有兩個都選擇拋棄了你大哥，自己找地方躲藏，其中之一，就是她的女婿，你的姐夫，如今的宰相，不久之後的輔政大臣，楊愔。
母親說，從那以後，她對漢人文官，徹底失望，要是高家人真到了危難時刻，這些人，靠不住。
政治上的文官集團，有如商業上的職業經理人，專業高效地忠於事業，但卻不一定忠於老板。
所以，從那以後，母親的政治立場，轉向了她曾經很是看不上的勳貴武將集團，也就是當年跟著丈夫打江山的那幫豬朋狗友泥腿子們，以及他們的後代，希望憑借他們與丈夫之間，更加密切和情感聯系與利益糾葛，來拱衛高家皇室。
雖然他們做事，既不專業，也不高效，但他們，忠於老板。
至少，你母親覺得，是這樣。
只從表面上看呢，也確實是這樣。
從實質上看？置身事內的人，有幾個人，能做到凡事從實質上看？
母親還跟你說了好多，她以為，你懂。
你懂，你懂，懵懵懂懂的懂。
你只懂，只要母親也支持你，那麽你六哥，就真的可以做皇帝，那麽，你……
果然，沒過多久，二哥高洋就駕崩了，母親暫時壓下內容是由太子高殷登基的二哥遺詔，勸高演，直接登基做皇帝。
那時候，你就站在母親的背後，悄悄沖著你六哥，不停揮舞小拳頭，鼓勵他答應母親。
你準備著，只要他一開口答應，你就立即繞過母親，跨到他身前去，要他履行諾言，封你做皇太弟。
可是，你六哥楞了半天，卻說：這樣，恐怕不太好……
你知道，六哥這人，實誠，他說不太好，就是真的不太好，不是那種故意的矯情推辭。
母親也了解這一點，也就沒再多說一個字。
於是，太子高殷，順利地繼承了父親高洋留給他的位置。
那麽，你做皇太弟的事，豈不是……
不不不，你這輩子，還沒遇到過什麽，想做卻做不到的事。
只是這回，光靠母親，還不夠，這次，你多多少少得動一點腦子，花點心思。
老實得氣人的六哥，辦完二哥的喪事後，就回到自己的府裏龜縮，閉門謝客，不再理會，你的挑唆。
好嘛，六哥，他覺得我老九是個小孩，說出來的話，都是兒戲。那麽，我就去找個說話有分量的人來，幫他分析。
你想到了六哥的謀士王晞，他是六哥的老師，是他最敬重的人。當年，二哥酗酒，六哥也勸過好幾次，頗有些激烈的言辭。
二哥高洋想當然地以為這些言辭，是王晞教六哥的，於是想要殺了六哥的這位老師。
六哥預先知道了，於是和王晞演了一場戲，當中故意責打了王晞，二哥知道了這事，勉強消了點氣，沒殺王晞，只是把他關進牢裏。
向來溫和的六哥，竟然為此絕食，以此向二哥示威，要他放了自己的老師。
六哥實誠，他說絕食，就是真的絕食，半個月下來，差一口氣，就把自己餓死。
母親心痛了，親自去找二哥要人，二哥才礙於面子，把王晞放了，這才把六哥，從死亡線上撈了回來。
六哥願意為了王晞，把自己活活餓死，他的話，六哥能不聽？
但是，要怎麽說服滿腹經綸、深通道義的王晞？你心裏，其實也完全沒底。
你想著，此事還得從長計議，先要摸清楚，王晞喜歡什麽樣的美女，照樣子給他送幾個過去，等他享用夠了，再把請他慫恿六哥做皇帝的事情提及……
沒想到，你第一次去找王晞，他就洞悉了你的來意，並且說，願意跟你站在一起。
你要廢侄兒高殷，立六哥做皇帝的瘋狂計劃，母親同意，王晞也同意。
不曉得為什麽，連你都沒想到，計劃會這麽的順利。
可能是因為，你以為，大家和你一樣，都想玩一次，瘋狂的游戲？
其實是因為，大家以為，你和大家一樣，做這麽大的決定，都經過了深思熟慮。
六哥閉門謝客，但是王晞，不算是客。
六哥不接受，你的挑唆，但老師王晞的三句話，終於讓六哥動搖，開始感到難以抉擇。
然後，你放出風聲，說王晞對六哥說了三句話，然後六哥開始有所動搖，故意讓楊愔知道。
但楊愔不知道，那三句話的具體內容，也不知道你六哥，究竟會如何動搖，面對這種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流言，為了以防萬一，楊愔只好警覺起來，見招拆招。
動搖了老半天，六哥還是不敢向前，他上書朝廷，說想要退居老家晉陽。
已經警惕起來的楊愔，決定順水推舟，一面正式任命六哥為並州刺史，一面準備派出五千禁軍，先行前往晉陽。
你讓高歸彥，三更半夜去找六哥，把這個消息告訴他，並解釋說，這五千禁軍的任務，是要去晉陽等他過去，然後抓他，甚至殺他。
楊愔發覺了，是你，在他與你六哥之間，上躥下跳，來回造謠，於是就計劃著，連你也一起，趕出鄴城，去做冀州刺史。
詔令即將正式發布的前一天晚上，你和六哥，一起去見了母親。
你說：放手大幹。
母親說：善。
然後，你回到府裏，叫後廚開始準備酒菜，並與打手們約定，明天行動的暗號，是“執酒…執酒…何不執？”
於是，就發生了，已經說過的，那件事。
然後，你又放出狠話，說要殺了高殷，讓已經大權在握的六哥，直接做皇帝。
母親知道，在幹壞事這方面，你也算是言出必行，且花樣百出，防不勝防。為了保護她那可憐的孫兒，至少好好活著，不至於慘死，於是，她令高殷退位，讓你六哥，坐上了皇帝的位置。
禪讓大典上，要做皇帝的你六哥高演，他愁眉苦臉，倒是你，興高采烈，因為按照約定，六哥會立你為皇太弟。
只要六哥，頭一天，立你做了皇太弟，那麽，你甚至可以，在第二天就想方設法，強行登基。
都是名正言順的嘛。
六哥剛當皇帝的那幾天裏，你是個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的弟弟，六哥的什麽事情，位極人臣的你，都盡心盡力地幫忙打理。
你想著，等他忙完了這一陣，就會立自己，做皇太弟。
等六哥忙完了這一陣，他又說，那件事，還不急，眼下國庫空虛，他得想法子，先去恢覆國家財力。
等六哥恢覆了國家財力，他又說，那件事，先不提，眼下邊境不寧，他的想法子，先去討伐北方游牧部落庫莫奚。
等六哥討伐了庫莫奚，班師入境，他都沒回鄴城，就在晉陽待著，從此理都不理，留守鄴城的你。
你被你這賴賬的六哥，氣得頓覺渾身無力，於是跑去晉陽見他，想要跟他當面說道說道。
六哥原來挺守信用的啊，這是怎麽啦？
當你來到晉陽，見到六哥時，你，卻啥都不敢說了。
六哥的樣子，變得好可怕。
他的寶座，在高高的丹陛之上，你仰著頭，向上望去，只能望見他的下巴。
他偶爾低頭，往下俯視你一眼，那冰涼的眼光，就像樹上躺著的豹子，俯視著、挑選著，樹下經過的無數吃食。
你被你六哥，就這麽盯著，這讓你感覺心頭犯怵。
六哥以前，待人謙和，從來不會把別人，這麽直勾勾地盯著。
六哥現在，卻一點都不屑於掩飾，他眼中，那咄咄逼人的兇惡。
六哥，是你麽？
這當然是你六哥高演，只不過，他現在享受著，至高無上的皇權，他已經指揮過了千軍萬馬，他已經決斷過了予奪生殺，他已經閱覽過了後宮繁華。
原來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地活著的他，猛地一下，就明白了，什麽叫做，快樂無價。
皇權黑光的照耀下，他不再害怕，不再把別人對他的評價，當做自己的牽掛。
六哥拖著長長的語調，問你，來晉陽找他，有什麽事嗎？
你說，沒事，只是有些想他，來看看。
六哥打著哈欠說：現在看完了，就趕快回去吧。免得時間長了，朕……
六哥沒把話說完，只是擡起手指，胡亂比劃了些什麽。他不想說，他本就沈默寡言，做了皇帝，他更是喜歡少說多做。
六哥，黑化了。
你知道，他本來想說的是什麽。
你知道，他即將要做的是什麽。
你趕緊跑了，跑回鄴城去了。
怎麽才剛剛做了皇帝，六哥，就變成了那樣？
其實，你也想變成那樣。
所以，你並不痛恨六哥，你只是嫉妒六哥。
你出生後的二十四年來，在北齊境內，被你這條貪吃蛇，嫉妒著的人，不出意外的話，很快就要，出點意外了。
然而，這一點，你的皇帝六哥，卻還沒有意識到。
他從來就不怎麽看重你，同樣也不怎麽防備你，他覺得，你說的話，做的事，都形同兒戲，他以前不在意，現在，同樣不在意。
所以，他終於宣布，立他自己五歲的長子高百年，為皇太子，並高調地大赦天下，舉國歡慶。
舉國歡慶時，你一個人，躲在角落裏，任由憤怒的魔焰，一點一點地撕咬，一口一口地吞噬你的心靈。
你去找母親婁昭君，向她述說，六哥違背諾言的行徑。
母親雖然向來寵你，卻好歹還是明理，她說，兄終弟及，只是鮮卑舊習，父死子繼，才是中原正理。如今你六哥，冊立他自己的兒子，做皇太子，他這樣做，沒有什麽問題，他答應你的那件事，只能說，是個兒戲。
父死子繼？沒有問題？只是兒戲？那母親你，為什麽要廢了高殷？母親的說法，在你看來，純粹只是強詞奪理。於是，你擡出這件尷尬的事實，作為回應。
母親一時無語，只好搪塞說，那各，是另一碼事。
就是一碼事！媽！既然你不支持我！不給我主持公道！
那你就別管我，會把事情，鬧成什麽樣子！
你氣沖沖地，摔門走了。然後，你調遣禁軍前來，悄然軟禁了最愛你的母親，婁昭君。
母親知道，你會鬧成什麽樣子，無非是她又要失去一個兒子，而兇手，又會是他的另一個兒子。
母親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什麽原因，把她這麽多好端端的兒子們，一個一個地，都禍害成了這個樣子。
然後，你代替母親，接收來自晉陽的，頻率極高的，皇帝問安的書信，你非常熟悉母親的筆跡，非常了解母親的語氣，你替母親，給六哥回的信，不管內容是什麽，六哥都信。
你裝作母親，在信裏對六哥說，鄴城這邊，一切太平，九弟高湛，也謹言慎行，叫他不必擔心，只是，總有那麽一小撮人，在密謀造反，想要覆立，廢帝高殷。
三天後，六哥傳來密令，要你馬上把高殷，送去晉陽。
已經黑化的六哥，給了侄兒高殷，一杯毒酒，高殷不喝，六哥就叫人，徒手把他，活活卡死。
行刑的人，是逼宮時，只需要高殷一個眼色，就會跳起來殺了你和六哥的鬼鸮，劉桃枝。
說上一句話，寫上幾個字，就可以合法地殺人，這是一件，極其容易上癮的事。
已經上癮的六哥，甚至對你，都起了殺心。只是高殷的死，他還沒想好，如何母親與全天下交代，而你是知情人，
所以眼下，他，還沒法殺你。
但你，可以殺他了。
你只需要公開廢帝高殷的死訊，引起天下公憤，然後帶領鄴城禁軍，討伐晉陽！
只是你，根本就沒帶過兵，真要千軍萬馬地跟六哥打起來，你，肯定不行。畢竟，六哥剛剛帶兵，打敗了難纏的庫莫奚。而你，莫說排兵布陣了，就連怎麽整隊集合，都搞不清。
想來想去，要對付你六哥，還是得玩陰的才行。
不出意外的話，你六哥，馬上就得出意外了。
你串通了你的老戰友，在晉陽方面負責行宮安保工作的高歸彥，不斷故意給六哥制造意外。
六哥的寢宮，突然失火，他當時，沒在。
六哥的大殿，突然倒塌，他當時，沒去。
六哥的飯菜，突然發黑，他那次，沒吃。
六哥的侍衛，突然行刺，他那次，沒死。
那一天，六哥外出打獵，迷路走近了一處荒郊野嶺，遠遠望見迷霧深處，一個陰森森的人，僵硬地在一輛皇帝規格的馬車上，身旁另有四人侍立。
六哥喝問，來著何人？
馬車上的人回答，他是北齊開國皇帝、英雄天子、蓋世魔君高洋！
二哥從地獄回來覆仇了！六哥頓時魂飛魄散，調轉馬頭飛奔，想要逃離，他一邊跑著，一邊還聽見，後面的覆仇者，用空靈的語調，向你介紹他的隨行人員。
楊愔、燕子獻、鄭頤……高殷。
六哥雖然已經跑出了很遠，但那個聲音，似乎一直就在他的身邊。
道路旁邊的草叢裏，突然竄出一只白兔，一只被月光照得毛色慘白的兔。
那是侄兒高殷的屬相！
六哥的坐騎，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小變故，打亂了步伐節奏，它猛地一下子往前栽，把六哥重重地摔進了山溝裏，然後自己又重重地壓在了他身上。
他的腰椎，被摔斷了，他的胸椎，被壓碎了。
年紀輕輕，三十歲都還不到的六哥，一下子，就剩下這麽幾天時間了。
你給那鄴城瓦肆裏找來的五位優秀演員，以及他們的布景團隊，送去了黃金百兩，誇讚他們，演技高超。
興高采烈的你，趕緊釋放了被軟禁的母親，讓她去見六哥最後一面。母親臨走的時候，你故意告訴她，前一段時間，六哥把她的孫子，廢帝高殷，叫到晉陽去了……
母親急匆匆地趕到晉陽，一則探望六哥的傷勢，二則尋找自己的孫子。
你六哥的傷勢，已經註定不治。
而且，母親問了你六哥三次，六哥就沈默了三次，就是不告訴母親，在哪裏，能找到她的孫子。
“殺之邪？”母親心裏明白了，問這麽一下，只是最後的確認。
六哥依然閉眼不答，以兩行濁淚，表示默認。
母親頓時勃然大怒，她大怒的時候，說話向來口不擇言，比如當年對你二哥高洋說“汝何容”、“如是父，生如是子”，比如這次，她對你六哥說：不用吾言，死其宜也！
不聽我的話，所以，該死！
母親找了個離六哥稍遠的地方坐下，好半天才平靜下來，才對六哥說：“知道嗎？九弟高湛，也想做皇帝。”
“知道，一直都知道。所以，我想拜托母親您，在我死後，親自出面，輔佐我的兒子高百年。”
母親嘆出一口長長的氣，隨著這口長氣，離開她的身體，她整個人，都感覺像是要融化掉的樣子，虛弱無力。
她有氣無力說：“我今年都六十了……百年才五歲，滿打滿算，我又還能拉扯他幾年？到我走的時候，百年也還是個孩子，而你九弟……我叫你一定不要殺害殷兒，就是想著，萬一出現今天這種情況，你好歹給九弟，做個榜樣。你卻把殷兒給害了，這樣的話，你有什麽臉面，去叫你的九弟，到時候，不要殺害你的百年？”
六哥沈默了好久，他的身軀，已經動彈不得，只剩下一個腦殼，勉強還能輾轉反側，顯然，他在做一個痛苦的抉擇。
最後，他說：“那我把皇位，直接傳給九弟……”
母親悲哀地說：“你…寫個遺詔吧。”
六哥支棱起最後的力氣，痛苦地說：“遺詔的話，母親您，替我寫一個吧，我給九弟留句話，就行了。”然後，他要來紙筆，顫抖著寫下“百年無罪，汝可以樂處置之，勿效前人也”。
雖然白紙黑字，而且言簡意賅。但是，六哥也知道，此時此刻，他的言語，無力且蒼白。
這是一個作惡的人，在哀求他人，不要對自己作惡。
一個小偷，哀求別的小偷，不要偷自己。
一個強盜，哀求別的強盜，不要搶自己。
呵呵，憑什麽？
他一邊寫著，一邊想著，二哥高洋，臨終前，對他說：奪則任汝，慎勿殺也。
到這個時候，他才找到了，跟二哥高洋唯一的共同點：都是當爹的人。
剛剛做了一年零三個月皇帝的六哥高演，準備好遺詔的當天，就咽氣了，年僅二十七歲。
他的遺詔，當天也就傳到了鄴城，叫你出來接旨時，你還擔心，六哥在臨死前，會不會傳詔過來，殺了你，帶著你一起死。
所以，使者叫你，你還不敢出去，直到畏畏縮縮地確認了詔書的內容，是讓你登基繼位之後，你才大大咧咧地走出家門，堂而皇之地接過了聖旨。
嘻！六哥啊，六哥啊，折騰這麽久，把自己都折騰死了，到頭來啊，這皇位，還不是我的？
公元 561 年，你，高歡的第九子，嫡子之中排行第四，時年二十四歲的高湛，正式登基稱帝，史稱北齊武成帝。
你，是北齊王朝，第四位皇帝。
北齊王朝，一共有五位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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