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三十九 宇文泰5 河橋的你 陷入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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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三十九 宇文泰5 河橋的你 陷入危機
你們西魏這支軍隊啊，打仗，看上去好像是副業，吃飯，才是正事。
沙苑那邊打完，你回長安，過完了年，把戰利品吃完，開年就馬不停蹄地帶著大家，調頭東下，往你們剛剛開辟的食堂，弘農郡趕。
你看獨孤信那家夥，平時人五人六的，一說幹飯，跑得比誰都快，他帶著三萬餓殍，悶頭就往弘農跑。
弘農，距離高歡控制的故都洛陽不遠。
東魏方面，負責守衛洛陽一帶的高昂，聽聞高歡在沙苑慘敗，又見獨孤信，嗷嗷叫著殺了過來，以為這是，你宇文泰的什麽高明戰略安排，外加高歡對此，又沒有什麽明確指示發過來。於是，高昂不敢貿然應戰，只好帶兵撤出洛陽，北渡黃河，以求保存實力，後面再說。
高昂前腳剛走，獨孤信後腳，就摸進了空無一人的洛陽城。
真的是空無一人！
高歡遷都的時候，徹底把洛陽搬成了一座空城，就連皇宮建築，都被他拆解了，還原成建築材料，拉去了鄴城重新搭建。
只有洛陽這個地名，高歡帶不走。
所以，即便如今落難，可洛陽，還是洛陽。即便滿城荒木，也還是故國故都，即便滿眼荒涼，也終將遇難成祥。
你正打算也帶隊，去弘農吃飯。
結果，獨孤信來函說，今晚可以在洛陽聚餐。
洛陽？
聽到這個名字，你喜出望外。
你上書西魏皇帝元寶炬，請他也一起來會餐，順便也就把首都，遷回洛陽。
就這樣，你稀裏糊塗地，收覆了北魏故都洛陽，似乎即將完成興覆魏室，還於舊都的西魏建國理想。
多好啊，今年剛滿三十歲的你，就將要實現人生理想。
可是，你的對手高歡，豈會如此善良？
他立即派出黑虎侯景，前來河南，與你較勁。
黑虎，在黑夜之中，緩緩向洛陽靠近，慢慢包圍悶頭幹飯的獨孤信。
還好，獨孤信吃得不那麽沈迷，及時發覺了侯景正在向他靠近，於是派人向你告急。
你本來是要帶著你的天子，一起去洛陽狂吃，接到獨孤信的告急，你只好加快步伐，放下步兵慢慢來，只帶領輕騎兵，先趕過去。
聽說，對方大將是侯景，你又感覺，不必如此著急。
多年前，你剛剛成為關西大行臺的時候，就在隴西安定的溝壑裏，見過侯景，那時候，你以居高臨下的穩贏之勢，只用只言片語，便驅逐了他侯景。
多年後，你已經獨霸關中，又在小關與沙苑，連勝高歡，氣勢如虹，如今再與侯景相見，相比當年，情勢又大不相同。
如果說當年，你初出茅廬時，對陣侯景，心中尚且有些忐忑發虛，那麽現在，你完全就沒有再把侯景，放在眼裏。
不是這樣嗎？
你的先鋒李弼趕到戰場時，迎頭就撞上了侯景的先鋒，高歡老臣，莫多婁貸文。
高歡用兵，竇泰，是他的禦用先鋒。
而這莫多婁貸文，又是竇泰的禦用先鋒。
作為先鋒中的先鋒，足可見其驍勇。竇泰的所有戰功，都要多虧莫多婁貸文的生猛。
比如追剿爾朱兆的戰役，竇泰破陣之後，第一個沖擊去，直接與爾朱兆交手，最終將其逼死，繳獲其遺屍的，就是他，莫多婁貸文。
竇泰犧牲後，高歡讓莫多婁貸文接了班，直接做他的禦用先鋒。
既然是高歡禦用的先鋒，他怎麽舍得，把自己交給侯景用？
侯景說，你宇文泰遠道而來，他們應該以逸待勞。
莫多婁貸文說，莫多說，你侯景的膽子，是不是多年前就被他宇文泰給嚇破了？
侯景被他梗住了，只好說，請便吧。
剛剛接掌先鋒大印的莫多婁貸文，急於證明自己，帶著隊伍，烏泱泱地就沖你殺過來。
結果，撞上足智多謀的李弼，被他一個簡單初級的疑兵之計調戲，莫名其妙地送了首級。
你看吧，他侯景用兵，也就這個水平，自己的先鋒，都管不住，面對你，又能有何建樹？
何況現在，他的先鋒部隊都折了，那就更沒什麽可怕了，你沖過去，一個暴擊，就可以收工了。
你，如同荒原烈火，順著西風的呼嘯，追著黃河的波濤，一路東下，向洛陽焚燒。
燒到河橋時，你才遇到了防火墻。
你看不起的黑虎侯景，蟄伏在河橋，嚴陣以待，等著你稀稀拉拉地沖過來，跟他撞個滿懷。
你以為，你殺了莫多婁貸文，是削弱了他。
其實呢，你是幫他，除掉了他除不掉的害群之馬。
沒了莫多婁貸文的擋路，侯景，這才露出真面目，用兵如神，又兼殘暴無比的黑毛猛虎。
黑虎背靠河橋，側倚邙山，以裝備長槍堅盾的重型步兵結陣，四周高處，埋伏弓弩，誓要把一個關鍵的道理，給你講清楚：莫說你才贏下兩連勝，哪怕你百戰百勝，都沒有資格，在這個顛三倒四的時代，看不起任何人！
是啊，要不是你的馬好，在距離侯景長槍陣，只有九寸時，剎住了腳，不然，都不曉得，明天今日，有沒有人，給你的墳頭除草。
你正慶幸，你的馬真好，它就被一支流矢，給猛然射死了。
沒辦法，你只好趕忙撒開丫子，狼狽往回跑。
後面，侯景的步兵正在瘋狂追來。
氣喘籲籲的你，腿腳還不爭氣，突然一個踉蹌，你撲倒在地。生死時刻，你卻在戰場上躺平，從你這個視角來看，後面的追兵顯得與邙山一樣的高大，而且，還越來越大。
你要是就這樣，一身泥土斑斕，被抓去見高歡，那還不得，把他那張老臉笑爛，那副老腰笑斷？
想到這裏，你奮力掙紮，想要站起來，接著跑，可惜，身上實在無力，掙了半截，又摔了一跤。
你完了，要死了。
你看見，你的侍衛李穆，抽出鞭子，惡狠狠地沖你走過來，怕是要趁機綁了你，去投奔高歡。
唉……白虧你平時，待他那麽好。
他杵在你面前，沖著你的肩背，左右左右左地，就是一套閃電五連鞭，抽完了，還沖你吼道：該死的關中兵，快說！你們家老大，在哪裏？
你被他吼得恍了神，李穆發什麽瘋？他老大我，不就在他身前，正在挨他的打嗎？
哦，哦…哦…
原來他不是要綁你，而是要幫你。
唉……得虧你平時，待他那麽好。
後面馬上要追上來的東魏兵，聽見李穆這麽說，又看你這一身打扮，盔甲樸實，衣裳灰暗，想來也確實不想是個大官。
於是就丟下你不管，向前繼續追擊，他們想象中的宇文泰去了。
李穆這才把他自己的馬，給你騎著，他就把馬牽著，跟在東魏大軍的身後，裝模作樣地喊著沖啊，慢慢地往西邊混。
夜半時分，白天慘敗回營的西魏軍，才在月光之下，看到了你們這慘兮兮的主仆二人。
眾將勸你，連夜撤回潼關城。
你傲氣地說，不能丟下還在洛陽的獨孤信，你不是那種人。
況且，後面的大部隊，還在不斷地趕過來，這時候掉頭，會把他們一起帶垮。不如等他們來了，好好一番整頓，未必不能求勝。
今天的教訓，已經明確告訴你，此戰沒有把握，一定能贏。
但是，也不能退，這箭在弦上的時刻，若是後退，必定引發連鎖反應，極有可能兵敗山倒，最終束手就擒。
這一戰，你沒有任何策略，只有一腔熱血。
你也沒想過，只要有那麽一腔熱血，堅持去打，策略嘛，打著打著，就會有的。
次日再戰，你看對面高歡陣營，高高豎起一面五色旗幡，旗上繡一個“高”字，你以為是高歡親率大軍前來，心頭又起一陣慌，在細看那旗下，又有一大紅傘蓋，你記得，按照朝廷規定，高歡是王爵，可以使用黃色傘蓋，那這個紅傘，是誰的？
大紅傘蓋之下，有一大將，身穿金色鎧甲，矗立兩軍陣前，威風凜凜，氣勢不凡。
你問宇文護，那是誰。
那是高歡帳下猛將，京兆郡公，獵豹高昂。
哦，高昂。
當年，敢與霸王龍爾朱榮，當面爭執的高昂。
當年，能以十餘騎兵，殺退爾朱羽生大軍五千的高昂。
當年，韓陵之戰，逆風出列，率領千人，縱貫爾朱兆行陣的高昂。
當年，力戰來取他性命的劊子手，獨闖晉陽，為兄長伸冤的高昂。
小關之戰時，身負兩處貫通性重傷，只差百裏，就能抵達空城長安，險些讓戰局翻轉的高昂。
但即便這樣，他高昂又何必搞成那樣，大紅大綠站在兩軍陣前，打開位置共享？
這擺明了，是看不起你啊。
昨天，你才剛剛學到了一條真理，哪怕你百戰百勝，都沒有資格，在這個顛三倒四的時代，看不起任何人！
今天，你想著，能不能，把這條真理傳授給他高昂？
真理嘛，應該大家一起分享。
你再看看對面，只有獵豹高昂一軍，沒有昨天險些活捉你的黑虎侯景。
宇文護整合戰場情報，告訴你，侯景昨天戰後，便回歸原位，沒有跟過來，這高昂，與侯景平級，並不受侯景節制。
所以，他帶來的，是一只孤軍。
偵查確實嗎？你問宇文護。
宇文護堅定地點了點頭。
一只孤軍，就敢來你大軍陣前挑戰。你要是被這支孤軍打敗，或者龜縮起來，不敢應戰。最終成為高昂，漂亮履歷上的又一條亮點。
那你以後，就真沒臉面，在這江湖上混了。
這場大戰啊，從今年開年算起，斷斷續續已經打了半年，季節，也從冬天打到了夏天。
夏天的太陽，剛過完早上，就開始毒，箭光從西邊往東邊撒布，你站在西邊，背對日頭，舒服，高昂在東邊，睜不開眼，痛苦。
你看那旗幡傘蓋下的高昂，不管瞅點啥，都得手搭涼棚，眼睛望得瞇成了縫。
此時應當傾巢出動！
三通鼓罷，你已經率隊沖鋒。
高昂真是被你驚著了，他原以為，你昨日新敗，今日一定不敢出戰，所以，他這次來，也不是真要開著戰場位置共享，來跟你決戰，其實不過，想來炫耀一番。
沒想到你真的出戰，而且，不顧一切地往他面前鉆。
你、於謹、楊忠、賀拔勝。
李弼、李虎、王思政。
寇洛、趙貴、達奚武。
你們關中眾將，挨個上前，找高昂單挑，三五回合，落了下風就換人，跟他高昂打車輪。
高昂明白了，你此番出陣，就是要取他性命，滅他武魂。
高昂不吃著眼前虧，釋放無雙亂舞，殺散了你們，奪出血路，向東狂奔。
你命令所有人，不管長槍短劍，都要照著那金甲大將，可勁掄。
高昂的血槽，慢慢地紅了。
追擊過程中，途經侯景營盤，你稍稍地勒住了韁繩，提防黑虎侯景出陣。
大軍行進，不是小偷進門，不論你多麽的躡手躡腳，營盤裏的侯景，該看見的，都看見了。
可是，從你們打西邊跑過來，到你們往東邊跑過去，侯景始終裝聾作啞，不聞不問。
懵圈的你，等跑過了侯景的營盤，才恍然大悟。
狂傲的高昂啊，他太不會做人。
陰邪的侯景啊，他要借你的手，讓高昂成為，第二個莫多婁貸文。
想要高昂，成為莫多婁貸文的，竟然不止侯景一人。
高昂逃到河橋之南，那裏有一座拱衛河橋的城池，雖然不大，但足夠堅固，只要高昂逃進去，你又沒帶什麽攻城器具，這一戰，就只能算個平局。
你都有些失望。
結果呢，守城的東魏將領，是高歡的遠親堂弟高永樂，他居然借口，怕你尾隨進城，不給高昂開門。
其實吧，當時你的先鋒，距離高昂尚有三五裏，足夠城門開關好幾次了。
高昂悲憤地拔劍劈砍城門……
見你已經追上來了，只好放棄進城，逃往別處藏身。
你遠遠望見，高昂未能進城，一邊命令士兵分散收縮，一邊思索，為什麽高歡帳下，好些這種身居要職，卻又不幹正事的宵小之人？
你今日，雖與他高歡爭衡，但是，你心裏也清楚，他高歡自己，偏偏又不是那種人。
難道不該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難道君子小人，不該勢不兩立，以死相爭？
難道神佛妖魔，還可以勾肩搭背，兄弟相稱？
這些事關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的大事，你不能倉促為自己作答，你打算回長安找蘇綽，聽那博古通今的他，跟你慢慢細說。
眼下，你來不及多想，你得趕快尋找，獵豹高昂，在哪裏龜縮。
有個平民經過，本不足奇，但是，正在西下的夕陽，揭發了他，他的懷裏，一個黃色光點，夕陽之下，熠熠生輝。
你把他抓過來，令人扯開他的上衣，落下一條黃金腰帶，煥發耀眼光彩。
你記得，這是高昂的腰帶。
你說，不要他的腰帶，只要他說出，這腰帶，哪裏得來？
他說，橋頭荒村殘垣裏，有個人，看樣子，應該是剛剛戰敗，正在那裏，脫去一身的金黃玉白。
你嘿然一笑，笑他到了這個時候，才想起，該把這身外之物，置之度外。
晚了！
你帶人，沖進荒村，找到了已經脫盡黃金鎧甲，坐在地上氣喘籲籲的高昂。
你說了聲，上。
卻沒人敢上。
別的不說，誰要是這時候，頭一兩個沖上，一定是，嫌他自己命長。
尷尬了，沒人上，就連你的頭號打手，蠻牛賀拔勝，都不嫌自己命長。
沒辦法，你只好改口說，射。
高昂把劍杵在地上，強撐著站起來，沖著你伸出右臂，抻開五指，示意你，稍安勿躁。
他要投降？
你趕緊命令弓弩手，停止射擊。
高昂擡首望天，突然拔劍，往自己喉結一抹，那熱血，濺了你一臉。
好漢子，願來生，你我以朋友相見。你在心頭默念。
第二天，你與侯景，在洛陽北門，河橋南端列陣，兩軍對圓。
東西兩魏，合計十萬大軍，你們四萬，他們六萬。
你的援軍，全部來齊，戰鬥力達到峰值。
侯景方面，隨著不聽他招呼的人，相繼被你消滅，他的隊伍，也終於空前團結。
此前的小關、沙苑之戰，你在戰前采用策略，化被動為主動，使得對方大軍雖然在總兵力上遠遠超過你，但實際與你接觸的兵力，卻無甚差距。
這一次，你未能掌握戰場主動，對手擺下堂堂之陣，充分發揮兵力優勢，要與你展開一場，沒有任何預定策略，單純角力性質的短兵相接。
你以為，是不是，誰敢在此灑下一身熱血，誰就通往命運的宮闕。
這一天裏，你與侯景，從早到晚，來回沖殺了八十餘次，勝負各半，戰場上騰起的滾滾沙塵，讓這早晨，也像黃昏，讓這黃昏，更如夜分。
洛陽城裏的獨孤信，眼看你情況危急，便棄了洛陽不要，出城為你助陣。
侯景見狀，忙裏偷閑，趁機替高歡，收覆了洛陽城。
獨孤信又想回頭攻城，結果一來一回，陣型大亂，立馬被侯景一擊而穿。獨孤信只好往你的大部隊後面鉆，侯景見縫插針，親自帶隊，跟著獨孤信的潰兵，一直穿插到了你的後軍。
後軍負責壓陣的，是李虎，黃沙之中，李虎找不到你，也不曉得前面的情況，見跑來一個獨孤信，後面還跟著個侯景，便以為前方已經戰敗，為了保存實力，李虎當機立斷，帶著後軍，撤出戰場，一路撤回潼關，撤往長安。
你還在前面拼殺呢，忽然回頭一看，後軍居然沒了！
你頓時一下子慌了神，只好趁著黃沙滾滾，趕緊單騎掉頭，向西狂奔。
侯景的兵，圍上來了。
前前後後，圍了你有三四層。
你身邊，只有平東將軍蔡祐一人。
你讓他，丟下你，自去投降。
他說你待他好，這會兒，他不會獨自求生。
他是個神箭手，那些想來活捉你們倆的人，都被他一箭帶走。
東魏兵一時間找不到弓箭手，來和蔡祐對射，只好找了個大個子，給他穿上最厚的甲，讓他操起最長的槊，過來先砍蔡祐，再砍你。
那人步步上前，蔡祐卻不放弦。
你催蔡祐，射他。
蔡祐說，我們的命，就在這一箭了，不能虛發！
那人沖到蔡祐面前十步遠，他的槊尖，已經逼近蔡祐眼前。
這時，只聽一聲弦響。
弓箭，插進了那人的喉尖。
其餘人等見狀，更是不敢上前，只得放了你們二人，突圍向遠。
甩開了侯景，命就保住了，你也就不急於要進潼關城。
反正這河橋之戰，大局已定，你敗了，慘敗，就這樣了。
你明白了，你的硬實力，還遠不及高歡。
可即便如此，此戰你還是殺了獵豹高昂，又跟黑虎侯景，打了一場有來無回的正面相抗。
值了。
躺在星空下的草地上，你在疲憊中釋然。
第二天，你回到弘農，才哭笑不得地聽說，李虎已經帶隊進了潼關。
同時又得到情報，對方陣營，又增加了一個厲害人物---親自下場的巨蟒高歡。
既然如此，枯守弘農，便是等死。
你幹脆棄了弘農，退守潼關。
路上，你又聽說關中地區的東魏俘虜叛亂，奪取長安。
幸好，李虎等人先行回了長安，在大亂之時，把朝廷安全帶出了城。等你回去，又一起收拾了亂局，收覆長安。
回到久違的家裏，你悶頭睡了一整天。
醒來，你只搓了一把臉，就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坐下來，開始大起大落之後的痛定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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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西魏這支軍隊啊，打仗，看上去好像是副業，吃飯，才是正事。
沙苑那邊打完，你回長安，過完了年，把戰利品吃完，開年就馬不停蹄地帶著大家，調頭東下，往你們剛剛開辟的食堂，弘農郡趕。
你看獨孤信那家夥，平時人五人六的，一說幹飯，跑得比誰都快，他帶著三萬餓殍，悶頭就往弘農跑。
弘農，距離高歡控制的故都洛陽不遠。
東魏方面，負責守衛洛陽一帶的高昂，聽聞高歡在沙苑慘敗，又見獨孤信，嗷嗷叫著殺了過來，以為這是，你宇文泰的什麽高明戰略安排，外加高歡對此，又沒有什麽明確指示發過來。於是，高昂不敢貿然應戰，只好帶兵撤出洛陽，北渡黃河，以求保存實力，後面再說。
高昂前腳剛走，獨孤信後腳，就摸進了空無一人的洛陽城。
真的是空無一人！
高歡遷都的時候，徹底把洛陽搬成了一座空城，就連皇宮建築，都被他拆解了，還原成建築材料，拉去了鄴城重新搭建。
只有洛陽這個地名，高歡帶不走。
所以，即便如今落難，可洛陽，還是洛陽。即便滿城荒木，也還是故國故都，即便滿眼荒涼，也終將遇難成祥。
你正打算也帶隊，去弘農吃飯。
結果，獨孤信來函說，今晚可以在洛陽聚餐。
洛陽？
聽到這個名字，你喜出望外。
你上書西魏皇帝元寶炬，請他也一起來會餐，順便也就把首都，遷回洛陽。
就這樣，你稀裏糊塗地，收覆了北魏故都洛陽，似乎即將完成興覆魏室，還於舊都的西魏建國理想。
多好啊，今年剛滿三十歲的你，就將要實現人生理想。
可是，你的對手高歡，豈會如此善良？
他立即派出黑虎侯景，前來河南，與你較勁。
黑虎，在黑夜之中，緩緩向洛陽靠近，慢慢包圍悶頭幹飯的獨孤信。
還好，獨孤信吃得不那麽沈迷，及時發覺了侯景正在向他靠近，於是派人向你告急。
你本來是要帶著你的天子，一起去洛陽狂吃，接到獨孤信的告急，你只好加快步伐，放下步兵慢慢來，只帶領輕騎兵，先趕過去。
聽說，對方大將是侯景，你又感覺，不必如此著急。
多年前，你剛剛成為關西大行臺的時候，就在隴西安定的溝壑裏，見過侯景，那時候，你以居高臨下的穩贏之勢，只用只言片語，便驅逐了他侯景。
多年後，你已經獨霸關中，又在小關與沙苑，連勝高歡，氣勢如虹，如今再與侯景相見，相比當年，情勢又大不相同。
如果說當年，你初出茅廬時，對陣侯景，心中尚且有些忐忑發虛，那麽現在，你完全就沒有再把侯景，放在眼裏。
不是這樣嗎？
你的先鋒李弼趕到戰場時，迎頭就撞上了侯景的先鋒，高歡老臣，莫多婁貸文。
高歡用兵，竇泰，是他的禦用先鋒。
而這莫多婁貸文，又是竇泰的禦用先鋒。
作為先鋒中的先鋒，足可見其驍勇。竇泰的所有戰功，都要多虧莫多婁貸文的生猛。
比如追剿爾朱兆的戰役，竇泰破陣之後，第一個沖擊去，直接與爾朱兆交手，最終將其逼死，繳獲其遺屍的，就是他，莫多婁貸文。
竇泰犧牲後，高歡讓莫多婁貸文接了班，直接做他的禦用先鋒。
既然是高歡禦用的先鋒，他怎麽舍得，把自己交給侯景用？
侯景說，你宇文泰遠道而來，他們應該以逸待勞。
莫多婁貸文說，莫多說，你侯景的膽子，是不是多年前就被他宇文泰給嚇破了？
侯景被他梗住了，只好說，請便吧。
剛剛接掌先鋒大印的莫多婁貸文，急於證明自己，帶著隊伍，烏泱泱地就沖你殺過來。
結果，撞上足智多謀的李弼，被他一個簡單初級的疑兵之計調戲，莫名其妙地送了首級。
你看吧，他侯景用兵，也就這個水平，自己的先鋒，都管不住，面對你，又能有何建樹？
何況現在，他的先鋒部隊都折了，那就更沒什麽可怕了，你沖過去，一個暴擊，就可以收工了。
你，如同荒原烈火，順著西風的呼嘯，追著黃河的波濤，一路東下，向洛陽焚燒。
燒到河橋時，你才遇到了防火墻。
你看不起的黑虎侯景，蟄伏在河橋，嚴陣以待，等著你稀稀拉拉地沖過來，跟他撞個滿懷。
你以為，你殺了莫多婁貸文，是削弱了他。
其實呢，你是幫他，除掉了他除不掉的害群之馬。
沒了莫多婁貸文的擋路，侯景，這才露出真面目，用兵如神，又兼殘暴無比的黑毛猛虎。
黑虎背靠河橋，側倚邙山，以裝備長槍堅盾的重型步兵結陣，四周高處，埋伏弓弩，誓要把一個關鍵的道理，給你講清楚：莫說你才贏下兩連勝，哪怕你百戰百勝，都沒有資格，在這個顛三倒四的時代，看不起任何人！
是啊，要不是你的馬好，在距離侯景長槍陣，只有九寸時，剎住了腳，不然，都不曉得，明天今日，有沒有人，給你的墳頭除草。
你正慶幸，你的馬真好，它就被一支流矢，給猛然射死了。
沒辦法，你只好趕忙撒開丫子，狼狽往回跑。
後面，侯景的步兵正在瘋狂追來。
氣喘籲籲的你，腿腳還不爭氣，突然一個踉蹌，你撲倒在地。生死時刻，你卻在戰場上躺平，從你這個視角來看，後面的追兵顯得與邙山一樣的高大，而且，還越來越大。
你要是就這樣，一身泥土斑斕，被抓去見高歡，那還不得，把他那張老臉笑爛，那副老腰笑斷？
想到這裏，你奮力掙紮，想要站起來，接著跑，可惜，身上實在無力，掙了半截，又摔了一跤。
你完了，要死了。
你看見，你的侍衛李穆，抽出鞭子，惡狠狠地沖你走過來，怕是要趁機綁了你，去投奔高歡。
唉……白虧你平時，待他那麽好。
他杵在你面前，沖著你的肩背，左右左右左地，就是一套閃電五連鞭，抽完了，還沖你吼道：該死的關中兵，快說！你們家老大，在哪裏？
你被他吼得恍了神，李穆發什麽瘋？他老大我，不就在他身前，正在挨他的打嗎？
哦，哦…哦…
原來他不是要綁你，而是要幫你。
唉……得虧你平時，待他那麽好。
後面馬上要追上來的東魏兵，聽見李穆這麽說，又看你這一身打扮，盔甲樸實，衣裳灰暗，想來也確實不想是個大官。
於是就丟下你不管，向前繼續追擊，他們想象中的宇文泰去了。
李穆這才把他自己的馬，給你騎著，他就把馬牽著，跟在東魏大軍的身後，裝模作樣地喊著沖啊，慢慢地往西邊混。
夜半時分，白天慘敗回營的西魏軍，才在月光之下，看到了你們這慘兮兮的主仆二人。
眾將勸你，連夜撤回潼關城。
你傲氣地說，不能丟下還在洛陽的獨孤信，你不是那種人。
況且，後面的大部隊，還在不斷地趕過來，這時候掉頭，會把他們一起帶垮。不如等他們來了，好好一番整頓，未必不能求勝。
今天的教訓，已經明確告訴你，此戰沒有把握，一定能贏。
但是，也不能退，這箭在弦上的時刻，若是後退，必定引發連鎖反應，極有可能兵敗山倒，最終束手就擒。
這一戰，你沒有任何策略，只有一腔熱血。
你也沒想過，只要有那麽一腔熱血，堅持去打，策略嘛，打著打著，就會有的。
次日再戰，你看對面高歡陣營，高高豎起一面五色旗幡，旗上繡一個“高”字，你以為是高歡親率大軍前來，心頭又起一陣慌，在細看那旗下，又有一大紅傘蓋，你記得，按照朝廷規定，高歡是王爵，可以使用黃色傘蓋，那這個紅傘，是誰的？
大紅傘蓋之下，有一大將，身穿金色鎧甲，矗立兩軍陣前，威風凜凜，氣勢不凡。
你問宇文護，那是誰。
那是高歡帳下猛將，京兆郡公，獵豹高昂。
哦，高昂。
當年，敢與霸王龍爾朱榮，當面爭執的高昂。
當年，能以十餘騎兵，殺退爾朱羽生大軍五千的高昂。
當年，韓陵之戰，逆風出列，率領千人，縱貫爾朱兆行陣的高昂。
當年，力戰來取他性命的劊子手，獨闖晉陽，為兄長伸冤的高昂。
小關之戰時，身負兩處貫通性重傷，只差百裏，就能抵達空城長安，險些讓戰局翻轉的高昂。
但即便這樣，他高昂又何必搞成那樣，大紅大綠站在兩軍陣前，打開位置共享？
這擺明了，是看不起你啊。
昨天，你才剛剛學到了一條真理，哪怕你百戰百勝，都沒有資格，在這個顛三倒四的時代，看不起任何人！
今天，你想著，能不能，把這條真理傳授給他高昂？
真理嘛，應該大家一起分享。
你再看看對面，只有獵豹高昂一軍，沒有昨天險些活捉你的黑虎侯景。
宇文護整合戰場情報，告訴你，侯景昨天戰後，便回歸原位，沒有跟過來，這高昂，與侯景平級，並不受侯景節制。
所以，他帶來的，是一只孤軍。
偵查確實嗎？你問宇文護。
宇文護堅定地點了點頭。
一只孤軍，就敢來你大軍陣前挑戰。你要是被這支孤軍打敗，或者龜縮起來，不敢應戰。最終成為高昂，漂亮履歷上的又一條亮點。
那你以後，就真沒臉面，在這江湖上混了。
這場大戰啊，從今年開年算起，斷斷續續已經打了半年，季節，也從冬天打到了夏天。
夏天的太陽，剛過完早上，就開始毒，箭光從西邊往東邊撒布，你站在西邊，背對日頭，舒服，高昂在東邊，睜不開眼，痛苦。
你看那旗幡傘蓋下的高昂，不管瞅點啥，都得手搭涼棚，眼睛望得瞇成了縫。
此時應當傾巢出動！
三通鼓罷，你已經率隊沖鋒。
高昂真是被你驚著了，他原以為，你昨日新敗，今日一定不敢出戰，所以，他這次來，也不是真要開著戰場位置共享，來跟你決戰，其實不過，想來炫耀一番。
沒想到你真的出戰，而且，不顧一切地往他面前鉆。
你、於謹、楊忠、賀拔勝。
李弼、李虎、王思政。
寇洛、趙貴、達奚武。
你們關中眾將，挨個上前，找高昂單挑，三五回合，落了下風就換人，跟他高昂打車輪。
高昂明白了，你此番出陣，就是要取他性命，滅他武魂。
高昂不吃著眼前虧，釋放無雙亂舞，殺散了你們，奪出血路，向東狂奔。
你命令所有人，不管長槍短劍，都要照著那金甲大將，可勁掄。
高昂的血槽，慢慢地紅了。
追擊過程中，途經侯景營盤，你稍稍地勒住了韁繩，提防黑虎侯景出陣。
大軍行進，不是小偷進門，不論你多麽的躡手躡腳，營盤裏的侯景，該看見的，都看見了。
可是，從你們打西邊跑過來，到你們往東邊跑過去，侯景始終裝聾作啞，不聞不問。
懵圈的你，等跑過了侯景的營盤，才恍然大悟。
狂傲的高昂啊，他太不會做人。
陰邪的侯景啊，他要借你的手，讓高昂成為，第二個莫多婁貸文。
想要高昂，成為莫多婁貸文的，竟然不止侯景一人。
高昂逃到河橋之南，那裏有一座拱衛河橋的城池，雖然不大，但足夠堅固，只要高昂逃進去，你又沒帶什麽攻城器具，這一戰，就只能算個平局。
你都有些失望。
結果呢，守城的東魏將領，是高歡的遠親堂弟高永樂，他居然借口，怕你尾隨進城，不給高昂開門。
其實吧，當時你的先鋒，距離高昂尚有三五裏，足夠城門開關好幾次了。
高昂悲憤地拔劍劈砍城門……
見你已經追上來了，只好放棄進城，逃往別處藏身。
你遠遠望見，高昂未能進城，一邊命令士兵分散收縮，一邊思索，為什麽高歡帳下，好些這種身居要職，卻又不幹正事的宵小之人？
你今日，雖與他高歡爭衡，但是，你心裏也清楚，他高歡自己，偏偏又不是那種人。
難道不該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難道君子小人，不該勢不兩立，以死相爭？
難道神佛妖魔，還可以勾肩搭背，兄弟相稱？
這些事關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的大事，你不能倉促為自己作答，你打算回長安找蘇綽，聽那博古通今的他，跟你慢慢細說。
眼下，你來不及多想，你得趕快尋找，獵豹高昂，在哪裏龜縮。
有個平民經過，本不足奇，但是，正在西下的夕陽，揭發了他，他的懷裏，一個黃色光點，夕陽之下，熠熠生輝。
你把他抓過來，令人扯開他的上衣，落下一條黃金腰帶，煥發耀眼光彩。
你記得，這是高昂的腰帶。
你說，不要他的腰帶，只要他說出，這腰帶，哪裏得來？
他說，橋頭荒村殘垣裏，有個人，看樣子，應該是剛剛戰敗，正在那裏，脫去一身的金黃玉白。
你嘿然一笑，笑他到了這個時候，才想起，該把這身外之物，置之度外。
晚了！
你帶人，沖進荒村，找到了已經脫盡黃金鎧甲，坐在地上氣喘籲籲的高昂。
你說了聲，上。
卻沒人敢上。
別的不說，誰要是這時候，頭一兩個沖上，一定是，嫌他自己命長。
尷尬了，沒人上，就連你的頭號打手，蠻牛賀拔勝，都不嫌自己命長。
沒辦法，你只好改口說，射。
高昂把劍杵在地上，強撐著站起來，沖著你伸出右臂，抻開五指，示意你，稍安勿躁。
他要投降？
你趕緊命令弓弩手，停止射擊。
高昂擡首望天，突然拔劍，往自己喉結一抹，那熱血，濺了你一臉。
好漢子，願來生，你我以朋友相見。你在心頭默念。
第二天，你與侯景，在洛陽北門，河橋南端列陣，兩軍對圓。
東西兩魏，合計十萬大軍，你們四萬，他們六萬。
你的援軍，全部來齊，戰鬥力達到峰值。
侯景方面，隨著不聽他招呼的人，相繼被你消滅，他的隊伍，也終於空前團結。
此前的小關、沙苑之戰，你在戰前采用策略，化被動為主動，使得對方大軍雖然在總兵力上遠遠超過你，但實際與你接觸的兵力，卻無甚差距。
這一次，你未能掌握戰場主動，對手擺下堂堂之陣，充分發揮兵力優勢，要與你展開一場，沒有任何預定策略，單純角力性質的短兵相接。
你以為，是不是，誰敢在此灑下一身熱血，誰就通往命運的宮闕。
這一天裏，你與侯景，從早到晚，來回沖殺了八十餘次，勝負各半，戰場上騰起的滾滾沙塵，讓這早晨，也像黃昏，讓這黃昏，更如夜分。
洛陽城裏的獨孤信，眼看你情況危急，便棄了洛陽不要，出城為你助陣。
侯景見狀，忙裏偷閑，趁機替高歡，收覆了洛陽城。
獨孤信又想回頭攻城，結果一來一回，陣型大亂，立馬被侯景一擊而穿。獨孤信只好往你的大部隊後面鉆，侯景見縫插針，親自帶隊，跟著獨孤信的潰兵，一直穿插到了你的後軍。
後軍負責壓陣的，是李虎，黃沙之中，李虎找不到你，也不曉得前面的情況，見跑來一個獨孤信，後面還跟著個侯景，便以為前方已經戰敗，為了保存實力，李虎當機立斷，帶著後軍，撤出戰場，一路撤回潼關，撤往長安。
你還在前面拼殺呢，忽然回頭一看，後軍居然沒了！
你頓時一下子慌了神，只好趁著黃沙滾滾，趕緊單騎掉頭，向西狂奔。
侯景的兵，圍上來了。
前前後後，圍了你有三四層。
你身邊，只有平東將軍蔡祐一人。
你讓他，丟下你，自去投降。
他說你待他好，這會兒，他不會獨自求生。
他是個神箭手，那些想來活捉你們倆的人，都被他一箭帶走。
東魏兵一時間找不到弓箭手，來和蔡祐對射，只好找了個大個子，給他穿上最厚的甲，讓他操起最長的槊，過來先砍蔡祐，再砍你。
那人步步上前，蔡祐卻不放弦。
你催蔡祐，射他。
蔡祐說，我們的命，就在這一箭了，不能虛發！
那人沖到蔡祐面前十步遠，他的槊尖，已經逼近蔡祐眼前。
這時，只聽一聲弦響。
弓箭，插進了那人的喉尖。
其餘人等見狀，更是不敢上前，只得放了你們二人，突圍向遠。
甩開了侯景，命就保住了，你也就不急於要進潼關城。
反正這河橋之戰，大局已定，你敗了，慘敗，就這樣了。
你明白了，你的硬實力，還遠不及高歡。
可即便如此，此戰你還是殺了獵豹高昂，又跟黑虎侯景，打了一場有來無回的正面相抗。
值了。
躺在星空下的草地上，你在疲憊中釋然。
第二天，你回到弘農，才哭笑不得地聽說，李虎已經帶隊進了潼關。
同時又得到情報，對方陣營，又增加了一個厲害人物---親自下場的巨蟒高歡。
既然如此，枯守弘農，便是等死。
你幹脆棄了弘農，退守潼關。
路上，你又聽說關中地區的東魏俘虜叛亂，奪取長安。
幸好，李虎等人先行回了長安，在大亂之時，把朝廷安全帶出了城。等你回去，又一起收拾了亂局，收覆長安。
回到久違的家裏，你悶頭睡了一整天。
醒來，你只搓了一把臉，就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坐下來，開始大起大落之後的痛定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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