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十一 賀拔岳 西征的你 鵬程萬裏
關燈
小
中
大
第21章 二十一 賀拔岳 西征的你 鵬程萬裏
趕走陳慶之以後，你的主公，天柱大將軍爾朱榮，過夠了沖鋒陷陣的癮，回到老巢晉陽，開始當起了主教練，指派帳下各位大將，各自獨當一面，代替自己四方出擊，全力拼湊北朝那破碎的金甌。
剛剛從山東回來的高歡，又馬不停蹄地，被爾朱榮派往剛剛被改名為晉州的重鎮臨汾，出任晉州刺史，準備往呂梁山深處進發，挑戰在那裏稱帝的山胡酋長劉蟊升。
爾朱兆，則升任汾州刺史，負責在側翼，配合高歡的行動。
剛剛在與陳慶之的交鋒中，立下大功的賀拔勝，被派往洛陽正南方，北朝控制下的小半截荊州駐守。因為，他的老對手陳慶之，已經出任南朝的雍州刺史，坐鎮要地襄陽，再度虎視洛陽。
然後，霸王龍爾朱榮的眼光，望向了荒涼的西方，再看看手上剩下的牌，除了你之外，沒有更好的了。
你，賀拔岳，賀拔氏三兄弟裏，最小的弟弟，也是上進心最強的一個，你和兩個哥哥，一樣的武藝高強，卻擁有兩個哥哥沒有的太學生資歷。
在心底裏，你敬愛兩個哥哥，但這並不妨礙，你總想著有一天，要超過兩個哥哥。金翅大鵬一般地，壓過一切，展翅翺翔。
可惜，在家裏，有仁厚老實的大哥賀拔允支撐，在朝中，又有戰功赫赫的二哥賀拔勝遮擋，你露臉的機會，實在太少。
要不是上一次河陰之變時，你逆風出列，及時勸阻即將陷入癲狂的爾朱榮，你要登上歷史舞臺，還不曉得要等到，哪個猴年馬月。
從那以後，你加入爾朱榮的決策團隊，時不時地說上兩句，總能對上爾朱榮的心意。
爾朱榮對你的信任，與日俱增，終於到了這個王牌出盡，自己又不願意親自上場的時刻，他決定啟用新人，派你上場，給你一個獨當一面的機會，以你為主帥，率兵西征，剿滅盤踞秦隴的蕭寶寅、萬俟醜奴等部。
不愧是早年間在洛陽，讀過太學的人，你雖然年輕，但是人情世故上的事，你非常門兒清。
接到重任，你首先想到的，不是就此升官發財，而是從此陷入是非之地，你這次西征，要是不成，固然有罪，就算勝了，恐怕也會遭到爾朱家族，那些長舌頭的嫉妒與詆毀。
是的，主公爾朱榮的疑心，在隨著權力一起膨脹。
有本事，卻是外姓的勳舊功臣，逐漸遭到疏遠。
沒本事，卻是近親的爾朱家族成員，迅速飛黃騰達。
不是嗎？
要完全按功勞算的話，你最討厭的高歡賀六渾、你最敬愛的二哥賀拔勝，都該封個公爵侯爵了，結果都只得個伯爵之位，實職，也不過州郡刺史。
而那些姓爾朱的，譬如什麽爾朱世隆，爾朱天光，爾朱仲遠、爾朱度律啥的，本事一般般，功勞也一般般，卻個個公爵侯爵，位列一品丞相、侍中、尚書令、大將軍。
只有爾朱兆，尚且有些匹夫之勇，勉強算個人物，其他人，真的不曉得，好在哪裏。
你把這些煩惱，向二哥賀拔勝傾訴。
戰場上，手持丈八大槊，所向無敵的二哥賀拔勝，聽了你這人情世故上的難題，丈二和尚一般，摸不著頭腦，還傻乎乎地反過來問你：“如之奈何？”
嘿！他這一問，反而還打開了你的思路，讓你感覺，不是在想自己的事，而是在指教愚憨的二哥，這種時候，你點子最多：“我去請求主公，派個爾朱家的來，做西征軍的主帥，我做副帥，這樣的話，西征輸了，這個爾朱家的，背鍋，西征贏了，別的爾朱家的，也沒話說。”
你二哥伸出大拇指，說：善！
你去跟爾朱榮這麽說了，只說前頭的，不說後頭的。
爾朱榮也伸出大拇指，對你說：善。
這小年輕，真懂事。
於是，爾朱榮那個整日醉醺醺的堂侄兒，爾朱天光，做了你們西征軍的主帥，根據一正兩副的配置原則，你和另一位將軍侯莫陳悅，一起做了西征軍的副帥。
但實際上，你還是這支軍隊的話事人。
爾朱榮交給你的這支西征軍，總共只有一千多人，但授權你調集洛陽以西的朝廷部隊，以及沿途自行招募。
不過，知道了這一千人的來頭，你滿足了，沒提別的要求。
這一千人，大都來自你的家鄉，武川鎮，你看看軍校們的花名冊，寇洛、於謹、趙貴、獨孤信、李虎、王思政、達奚武、宇文泰、宇文護，這些熟悉的名字，大部分是你父親賀拔度拔的舊部，比起陌生的爾朱天光與侯莫陳悅，他們當然，會更聽你的。
這樣的安排，其實是主公爾朱榮，對你的信任。
就這樣，永安三年（公元 530 年）正月，你走在醉醺醺的爾朱天光身後，與侯莫陳悅並排，帶領著一大群來自武川鎮的弟兄們，順著已然飄來的東風，向西而行。
曾經，年輕的高歡，在武川城裏，聽一個瘋和尚說過，武川人，個個帝王之相。
如今，武川三朝帝王種，像一束蒲公英，順著溫暖的東風，慢慢飄向她的應許之地，聖城長安。
你，也會是三朝帝王的其中之一嗎？
你沒見過那個瘋和尚，不曉得自己，有沒有帝王相，你只知道，現在你是一軍之將，你要做的，是與敵人拔刀相向，血戰到底，直到他們，向你投降，最後平定秦隴，封侯拜相。
你相信自己的文韜武略，有機會做到這一切。
你帶著這時而緊張，時而輕松的心境，走近關中大門潼關，所見到的一切，讓你難以置信。
萬萬想不到，堂堂八百裏秦川，竟然如此荒涼。
一開始，行軍所過村落，尚有一半的屋子裏有人，略有些雞鳴犬吠之聲，越往西走，人煙越是稀少，十室九空，也不是誇張，沿途房屋，多已坍塌，各地農田，長滿蒿草。這讓你甚至感到，你此行的目的，不是來征服叛逆，而是來探索自然。
看得出，此地持續荒涼，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你的心，比這土地的荒涼，還要涼。
因為出發時，爾朱榮叫你來這裏，自行招募兵員。
招募誰？招募這滿山遍野的野犬？
故意留著胡子拉碴，以顯示自己已經長大的宇文泰，打馬來到你身邊，問你：“三將軍，這裏是怎麽啦？”
多年前，你從洛陽讀完了太學，回到武川，那時，還被大家叫做黑獺的宇文泰，就特別仰慕你，特別喜歡你，與眾不同的書卷氣，特別喜歡聽你講故事，特別喜歡請教你各種問題，特別滿足於，做你的迷弟。
你也很願意，跟他聊。
所以你對他說：“看著觸目驚心，想想也不無道理，關中荒蕪至此，是多年累積下來的結果。”
“關中以前，不是首都嗎？”
“那得多以前了啊。”你向他娓娓道來。
西漢末年，王莽亂政，長安毀於戰火，光武中興之後，就把國都定在了洛陽，關中從此冷落。
東漢末年，蜀漢與曹魏，在此地拉鋸數十年，關中從此衰落。
西晉年間，永嘉之亂，匈奴人血洗長安，關中遭遇墜落。
東晉年間，關中曾有前秦苻堅，短暫崛起，一統北方，然後曇花一現，前秦之後，又有後秦、西秦、南涼、北涼、赫連大夏，在此來回撕扯，關中命運，大起大落。
本朝開國，與南朝爭雄於淮河，關中偏遠，雖在版籍，卻也少有顧及，至此蕭索零落。
直至最近幾年，關中之亂，同樣為時已久，羌人莫折天生起兵，幾乎與破六韓拔陵同時，也曾一度攻陷長安，南面而稱王，朝廷派齊王蕭寶寅前來彈壓，結果呢？
屠龍勇士，自己變成了惡龍，齊王蕭寶寅成功彈壓之後，自己又霸占長安，坐斷潼關，妄圖與朝廷分庭抗禮，
朝廷當時，還是胡太後秉政，蕭寶寅這做派，連胡太後都看不下去，於是派出重兵出擊，收覆長安，把他趕走了，正要追擊的時候，撞上主公上洛，只好任由他，投奔隴西叛將萬俟醜奴，聯合作亂西北。
我們這一趟來，就是來解決他們倆的。”
你不愧是淵博的太學生，一個你也是第一次來的地方，她的過往，你卻信手拈來。
關於萬俟醜奴，宇文泰不感興趣。這明顯是一個由匈奴語言音譯過來的名字，那年月，翻譯名字，得找個心地善良的人，免得他給你名字的發音，配上一個惡意的漢字。這種奇怪的名字，宇文泰見得也多，不稀奇。
倒是蕭寶寅這個人，激起了宇文泰的求知欲：“原來蕭寶寅，是本朝的王爺啊，而且還是大國封號的齊王，本朝封王的，除了開國時的幾個異姓功臣，還有如今的太原王，其他的，不都姓元嗎？他怎麽姓蕭？跟南朝皇帝蕭衍，一個姓，他蕭寶寅，什麽來頭啊，跟蕭衍是什麽關系呢？”
“他跟蕭衍，是仇敵關系！”你解釋說：“本朝國運綿長，開國至今，已經目睹南朝那邊，兩次改朝換代，每一次，失敗一方的南朝宗室，都會有些北渡長江，前來本朝避難，本朝會從其中選一個，以其原國號封王，以便以他為旗幟，招攬南朝人士，蕭道成滅劉宋，建南齊時，本朝就封過一個劉氏宗親，為宋王。多年前，蕭衍又滅齊改梁，本朝又選了來降的南齊末代皇帝蕭寶卷的親弟弟，也就是他蕭寶寅，做齊王。”
“那這樣的王爺，只是一個招牌而已，養著到死就行了，怎麽能給他兵權，外出帶兵呢？”宇文泰又問。
“胡太後的朝廷，糊塗唄。”你悵然地說：“他……也糊塗。”
你想起了年少時，在太學讀書，蕭寶寅曾經作為太學老師，親自為你授課時的情景。
那時的蕭寶寅，年紀輕輕，衣冠楚楚、風度翩翩，神采奕奕，一派南朝漢家正統遺風，引得你這北方小城少年，心中無比仰慕。
你這一身與眾不同的漢式裝扮，就是對蕭老師，由來已久的東施效顰，你身邊，宇文泰的那身行頭，又是在模仿，你這個東施。
誰曾想，多年之後，你們師生二人，卻要在沙場對陣，唉。
這糊塗的人事，催生這癲狂的亂世，這癲狂的亂世，又折騰這可憐的人世。
蕭老師，我這次，是來問你，當年，你給我講的那些個道理，現如今，到底，還是不是，那麽一回事？
前方道路狹窄處，兩邊忽然出現了人影，兩三個穿著破爛的人，拎著刀，站在一個小山丘上，指著你們，沖著後面說著什麽。
後面還有人？
是的，還有很多人，聽那兩三個人說，你們人少，便都從小山丘背後現身，堵住前路的同時，往你們兩翼包圍，想要打劫你們。
你看這些人，個個面色蠟黃，皮包骨頭，卻還有些手持利刃，目露兇光的，有些還身披鎧甲，陽光之下，熠熠生輝，更有些厲害的，胯下居然還有戰馬，粗粗一數，戰馬得有數百，鎧甲估計上千，刀劍過萬，人數嘛，林林總總加起來，得有個一兩萬。
你心頭驚喜，斷定這是當地流民組成的強盜團夥，只要打敗他們，就可以招募他們。
你走近主帥爾朱天光，催促他趕快發令沖過去，擒賊擒王。
你卻見他，瑟瑟發抖，口不能言，氣得你大聲怒斥：“幾個毛賊就嚇成這樣，以後遇到正兒八經的敵人，你怎麽辦？”
爾朱天光被你嚇醒了，悄悄把統帥令旗遞給你，顫抖著說：“那…那你來吧。”
你來就你來。
你一把奪過令旗，打出旗語，號令鼓角齊鳴，重騎兵中心結陣，輕騎兵兩翼游走，步兵護住身後，然後一起，往對方人群最厚之處挺近。
果然，盜賊就是盜賊，人數再多，也還是盜賊，無法與你麾下的正規軍相比，你剛沖過去，他們就一哄而亂了。
你本想逼迫他們投降，又想不如先放他們一馬，讓他們逃，你遠遠地跟著他們，找到他們的老巢，就可以俘虜到更多的人。
果然，你在渭北，找到了難民結群聚居的大型塢堡，一戰之後，你的西征軍得到了一萬匹戰馬，三萬名勇士，終於有點，西征軍的意思了。
你決定暫停進軍，先進行集中整訓，至少得要讓新兵蛋子們，學會令行禁止才行。
整訓了一個多月，爾朱榮來信，問你們走到了哪裏，爾朱天光回信說在整訓，爾朱榮又回信了，信由他駕前的執法隊長劉貴送來，跟著劉貴一起來的，還有兩千增援部隊，其中，有一小隊，手持水火棍的執法人員。
信上說，爾朱天光如此行軍遲緩，恐怕是擔心兵少，不能取勝，所以，為爾朱天光補充兩千人馬，以示體恤，另外重責爾朱天光一百軍棍，以示懲戒！
爾朱天光問劉貴，一百軍棍，回晉陽再打嗎？
劉貴叫他的一小隊，手持水火棍的執法人員上前，說：不！現在打！
執法人員殺豬似的摁下爾朱天光，當著數萬將士開打。
爾朱天光一邊哭嚎，一邊幽怨地看著你，那意思是，都賴你，要整訓。
你也只好抱歉地看著他，這頓打，他確實是替你挨的。
晚上，你們為劉貴回洛陽覆命，設宴踐行，爾朱天光在帳內反躺著，起不來，宴會由你主持。
劉貴與高歡相熟，席間，你們聊起了他。
劉貴說，高歡正在努力完成在晉州的任務，你們也要加油。
宇文泰說，高大哥挺能幹的，而且，是個好人。
你說，賀六渾那家夥，算個什麽好人！
宇文泰想起他自己剛剛加入時，高歡連招呼都不舍得打一個，便覺得，你說得對，就改口說，高歡，確實不是個好人，還舉例說，河陰之變時，聽說是他，第一個站出來，慫恿主公謀逆稱帝。
你還爆出一個猛料，聽說，高歡當年，謀殺杜洛周未成，逃亡路上，嫌棄自己妻兒走的慢，還拿出弓箭瞄著她們，差點殺了她們。
有這事？你哪裏曉得的？宇文泰問你。
宮裏的人說的。你說。
宮裏的人，怎麽知道？宇文泰追問。
宮裏的人，只要想知道，什麽不知道？你回答。
呃，那看樣子，高歡，確實夠壞的呃。宇文泰說。
這不算壞。一個陰鶩的聲音，從角落裏傳來，大家回頭一看，是宇文泰的堂侄兒宇文護，這個人，很少說話。
這不算壞，要換做是我，拉開弓就是一箭射出去了，怎麽會猶豫半天，等別人把自己攔下來？他高歡那點水平，也能算是壞人？
宇文護說這句話的時候，全程低著頭，像是在與地獄對話，那股子陰氣，唬得在座所有人，脊背發涼。
薩保！別胡說。宇文泰呵斥他，他也沒擡頭，像是聽見了，或者沒有。
你琢磨著宇文護的話，覺得似乎有些道理。
一旁的西征軍另一位副帥，侯莫陳悅，也覺得宇文護說得對，只不過，宇文護還是太年輕，可不是嗎，還不到二十，這些關於好壞正邪的事，為什麽要說出來呢？要是他的話，根本不會說出來。
次日天明，你結束了整訓，帶隊繼續向西進發，馳援正在被敵軍圍困的岐州（今陜西岐山），爾朱天光反躺在擔架上，顛簸中不斷叫喚，最後只好停在長安，醫治棒瘡。
你實際上，已經是這支軍隊的主帥。
為了引誘對方大將出戰，你派人濫殺岐州百姓，卻不覺得，你自己很壞。
對方大將派使節出來帶話，你罵人家，算個什麽東西，不配跟你說話，於是隔著渭河，一箭將其射殺。你覺得你自己，很帥。
對方大將終於現身，你卻拔腿就跑。
對方大將追過河來，你又反身過來，施展陣法，將其包圍，一舉殲滅。
岐州之圍，遂告破解，你，初戰告捷。
岐州，得名於境內的岐山。
岐山，是西周的發祥地，當年周文王在位時，傳說岐山之上，曾有鳳凰鳴叫，預示周朝即將興起。
你還帶著諸將，去岐山游覽了一趟，諸將都是武夫，不喜歡這些文縐縐的歷史典故。眾人之中，唯有宇文泰，你的小迷弟，聽你講的最是認真。
晚上的時候，你看見宇文泰，還在望著遠處的岐山。
你問他看什麽。
他說沒看什麽，他在聽。
你問他聽什麽。
他說，聽，鳳鳴岐山。
那是傳說，但你不想說穿，你只是愛憐地，拍了拍他的臉。
鳳凰鳴叫於岐山，只是傳說，平原終止於岐山，才是現實。
岐山，是關中平原的西北部終點。
過了岐州，再往西北，便是隴山，黃土高原與關中平原的自然界限，地勢崎嶇，山路難行，險阻莫測。
要是過得了這隴山，前方又有一馬平川。
要是過不了這隴山，這仗能打成什麽樣，你這心頭，也是無算。
你只咬定一點，最好把對手，從山裏引出來，最好不要和這裏的地頭蛇，在這山溝溝裏作戰。
如果實在不行，必須得打進隴山去，也要先讓他們懈怠，疏於防範再說。
這時候，屁股已經好些了的爾朱天光，趕來歸隊。
你看著顫顫巍巍的他，心裏有了辦法。
你讓爾朱天光，以他的名義，放出話去，說現在天氣慢慢熱起來了，打仗不舒服，你要等到秋天到了，才會向隴山深處進軍。
爾朱天光一聽，大驚失色，說這樣的話，叔父爾朱榮，又要派劉貴來打他。
你歉意地笑著安慰他說，這次不會，你會先給主公寫信解釋清楚，這是誘敵之計。
爾朱天光勉強同意，又問，然後呢？怎麽辦？
然後，你看嘛。
那就看吧。
你故意放回幾個已經可靠投降的俘虜，把爾朱天光計劃秋後進兵的計劃，帶進了對方陣營。
萬俟醜奴聽說了，本來也不大信，這種雕蟲小技，誰看不出來啊。
可是，他的部下都信啊。
不信不行啊，他的部下，都是秦隴各地臨時征召起來的普通農民，家裏還有莊稼活要幹，就這麽在隴山溝溝裏蹲著，也不曉得啥時候是個頭，那莊稼誰管？莊稼沒人管，那大家都得餓死。
既然人家都說了，秋後才會進山，那放我們回去，忙完一個夏天，等秋天再來嘛。
是啊，以現在關中秦隴各地的這個狀態，誤了一季的農時，莫說旁人，只怕連他萬俟醜奴，都得餓死。
無奈之下，萬俟醜奴只得給大家放了農忙假，只留下五千人，把守隴山各處埡口。
五千人，那就好辦了，你現在手上，可是已經有好幾萬了呢。你挑了一個適合的清晨，突襲隴山防線，一舉防線將其穿透，就此登上黃土高原，風馳電掣地打到平涼城下。
黃土高原，深溝縱橫，但只要你不掉進溝裏，就在平坦的塬上行動，還是足以縱馬馳騁起來的。
於是，你帶著大家，縱馬馳騁了。
一頓狂追，追上正在逃往高平鎮（今寧夏固原）的萬俟醜奴，又一頓暴打，把他活捉了。
最後，就剩下萬俟醜奴的老巢高平鎮了。
這最後的一戰，應該由作為主公爾朱榮的代表，隨軍而來的名義主帥爾朱天光，去完成。
這個風頭，你，不能搶。
你也不想搶。
你的老師蕭寶寅，在那裏駐守，你不想去了，不想看到他，看到他，定是兩相尷尬。人生已然艱難，何苦還相互傷害？
你讓爾朱天光去了。
他去了，高平就降了，高平人綁了蕭寶寅，交給了爾朱天光，爾朱天光，押著他和萬俟醜奴，就從高平，回了晉陽，受封為雍州刺史，鎮守長安。
兩人就擒之後，三秦各地，乃至更遠西北的河州、渭州，河西走廊上的瓜州、涼州，西域門戶鄯州的各路反王，都向你獻上降書，宣布取消獨立，重新加入魏朝國土。
至此，屬於你的西征，大功告成。
萬俟醜奴與蕭寶寅，被關在囚車裏，在洛陽鬧市之中示眾三天之後，前者被當眾斬首，後者，受賜三尺白綾。
你，留在平涼，想著那風度翩翩的蕭老師，被五花大綁著的落魄樣子，心頭不是滋味。好在，朝廷知他風雅，最後沒有砍他的頭，把他搞得血淋淋的樣子，而是用三尺白綾，留了他的全屍。
想來，這該是皇上元子攸的安排吧，要是你那主公……唉。
接下來，主公會不會，派我繼續帶兵，攻打南朝治下的巴蜀？
按他那萬丈雄心，應該會這樣安排吧。
其實，你更想留在這關隴，醫治這裏的深重傷痕，作為讀過太學的人，精通歷史，讓你能看到未來。
哪怕這片土地，如今再是傷得深沈，有朝一日，她依然會是，整個中華大地的元神。
報！！！
門外傳令兵長嘯而來，你想，恐怕是你的調令，到了吧。
報！！！主公，主公…他…死了！
嗡！！！你腦中一陣晃蕩，有如五雷轟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趕走陳慶之以後，你的主公，天柱大將軍爾朱榮，過夠了沖鋒陷陣的癮，回到老巢晉陽，開始當起了主教練，指派帳下各位大將，各自獨當一面，代替自己四方出擊，全力拼湊北朝那破碎的金甌。
剛剛從山東回來的高歡，又馬不停蹄地，被爾朱榮派往剛剛被改名為晉州的重鎮臨汾，出任晉州刺史，準備往呂梁山深處進發，挑戰在那裏稱帝的山胡酋長劉蟊升。
爾朱兆，則升任汾州刺史，負責在側翼，配合高歡的行動。
剛剛在與陳慶之的交鋒中，立下大功的賀拔勝，被派往洛陽正南方，北朝控制下的小半截荊州駐守。因為，他的老對手陳慶之，已經出任南朝的雍州刺史，坐鎮要地襄陽，再度虎視洛陽。
然後，霸王龍爾朱榮的眼光，望向了荒涼的西方，再看看手上剩下的牌，除了你之外，沒有更好的了。
你，賀拔岳，賀拔氏三兄弟裏，最小的弟弟，也是上進心最強的一個，你和兩個哥哥，一樣的武藝高強，卻擁有兩個哥哥沒有的太學生資歷。
在心底裏，你敬愛兩個哥哥，但這並不妨礙，你總想著有一天，要超過兩個哥哥。金翅大鵬一般地，壓過一切，展翅翺翔。
可惜，在家裏，有仁厚老實的大哥賀拔允支撐，在朝中，又有戰功赫赫的二哥賀拔勝遮擋，你露臉的機會，實在太少。
要不是上一次河陰之變時，你逆風出列，及時勸阻即將陷入癲狂的爾朱榮，你要登上歷史舞臺，還不曉得要等到，哪個猴年馬月。
從那以後，你加入爾朱榮的決策團隊，時不時地說上兩句，總能對上爾朱榮的心意。
爾朱榮對你的信任，與日俱增，終於到了這個王牌出盡，自己又不願意親自上場的時刻，他決定啟用新人，派你上場，給你一個獨當一面的機會，以你為主帥，率兵西征，剿滅盤踞秦隴的蕭寶寅、萬俟醜奴等部。
不愧是早年間在洛陽，讀過太學的人，你雖然年輕，但是人情世故上的事，你非常門兒清。
接到重任，你首先想到的，不是就此升官發財，而是從此陷入是非之地，你這次西征，要是不成，固然有罪，就算勝了，恐怕也會遭到爾朱家族，那些長舌頭的嫉妒與詆毀。
是的，主公爾朱榮的疑心，在隨著權力一起膨脹。
有本事，卻是外姓的勳舊功臣，逐漸遭到疏遠。
沒本事，卻是近親的爾朱家族成員，迅速飛黃騰達。
不是嗎？
要完全按功勞算的話，你最討厭的高歡賀六渾、你最敬愛的二哥賀拔勝，都該封個公爵侯爵了，結果都只得個伯爵之位，實職，也不過州郡刺史。
而那些姓爾朱的，譬如什麽爾朱世隆，爾朱天光，爾朱仲遠、爾朱度律啥的，本事一般般，功勞也一般般，卻個個公爵侯爵，位列一品丞相、侍中、尚書令、大將軍。
只有爾朱兆，尚且有些匹夫之勇，勉強算個人物，其他人，真的不曉得，好在哪裏。
你把這些煩惱，向二哥賀拔勝傾訴。
戰場上，手持丈八大槊，所向無敵的二哥賀拔勝，聽了你這人情世故上的難題，丈二和尚一般，摸不著頭腦，還傻乎乎地反過來問你：“如之奈何？”
嘿！他這一問，反而還打開了你的思路，讓你感覺，不是在想自己的事，而是在指教愚憨的二哥，這種時候，你點子最多：“我去請求主公，派個爾朱家的來，做西征軍的主帥，我做副帥，這樣的話，西征輸了，這個爾朱家的，背鍋，西征贏了，別的爾朱家的，也沒話說。”
你二哥伸出大拇指，說：善！
你去跟爾朱榮這麽說了，只說前頭的，不說後頭的。
爾朱榮也伸出大拇指，對你說：善。
這小年輕，真懂事。
於是，爾朱榮那個整日醉醺醺的堂侄兒，爾朱天光，做了你們西征軍的主帥，根據一正兩副的配置原則，你和另一位將軍侯莫陳悅，一起做了西征軍的副帥。
但實際上，你還是這支軍隊的話事人。
爾朱榮交給你的這支西征軍，總共只有一千多人，但授權你調集洛陽以西的朝廷部隊，以及沿途自行招募。
不過，知道了這一千人的來頭，你滿足了，沒提別的要求。
這一千人，大都來自你的家鄉，武川鎮，你看看軍校們的花名冊，寇洛、於謹、趙貴、獨孤信、李虎、王思政、達奚武、宇文泰、宇文護，這些熟悉的名字，大部分是你父親賀拔度拔的舊部，比起陌生的爾朱天光與侯莫陳悅，他們當然，會更聽你的。
這樣的安排，其實是主公爾朱榮，對你的信任。
就這樣，永安三年（公元 530 年）正月，你走在醉醺醺的爾朱天光身後，與侯莫陳悅並排，帶領著一大群來自武川鎮的弟兄們，順著已然飄來的東風，向西而行。
曾經，年輕的高歡，在武川城裏，聽一個瘋和尚說過，武川人，個個帝王之相。
如今，武川三朝帝王種，像一束蒲公英，順著溫暖的東風，慢慢飄向她的應許之地，聖城長安。
你，也會是三朝帝王的其中之一嗎？
你沒見過那個瘋和尚，不曉得自己，有沒有帝王相，你只知道，現在你是一軍之將，你要做的，是與敵人拔刀相向，血戰到底，直到他們，向你投降，最後平定秦隴，封侯拜相。
你相信自己的文韜武略，有機會做到這一切。
你帶著這時而緊張，時而輕松的心境，走近關中大門潼關，所見到的一切，讓你難以置信。
萬萬想不到，堂堂八百裏秦川，竟然如此荒涼。
一開始，行軍所過村落，尚有一半的屋子裏有人，略有些雞鳴犬吠之聲，越往西走，人煙越是稀少，十室九空，也不是誇張，沿途房屋，多已坍塌，各地農田，長滿蒿草。這讓你甚至感到，你此行的目的，不是來征服叛逆，而是來探索自然。
看得出，此地持續荒涼，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你的心，比這土地的荒涼，還要涼。
因為出發時，爾朱榮叫你來這裏，自行招募兵員。
招募誰？招募這滿山遍野的野犬？
故意留著胡子拉碴，以顯示自己已經長大的宇文泰，打馬來到你身邊，問你：“三將軍，這裏是怎麽啦？”
多年前，你從洛陽讀完了太學，回到武川，那時，還被大家叫做黑獺的宇文泰，就特別仰慕你，特別喜歡你，與眾不同的書卷氣，特別喜歡聽你講故事，特別喜歡請教你各種問題，特別滿足於，做你的迷弟。
你也很願意，跟他聊。
所以你對他說：“看著觸目驚心，想想也不無道理，關中荒蕪至此，是多年累積下來的結果。”
“關中以前，不是首都嗎？”
“那得多以前了啊。”你向他娓娓道來。
西漢末年，王莽亂政，長安毀於戰火，光武中興之後，就把國都定在了洛陽，關中從此冷落。
東漢末年，蜀漢與曹魏，在此地拉鋸數十年，關中從此衰落。
西晉年間，永嘉之亂，匈奴人血洗長安，關中遭遇墜落。
東晉年間，關中曾有前秦苻堅，短暫崛起，一統北方，然後曇花一現，前秦之後，又有後秦、西秦、南涼、北涼、赫連大夏，在此來回撕扯，關中命運，大起大落。
本朝開國，與南朝爭雄於淮河，關中偏遠，雖在版籍，卻也少有顧及，至此蕭索零落。
直至最近幾年，關中之亂，同樣為時已久，羌人莫折天生起兵，幾乎與破六韓拔陵同時，也曾一度攻陷長安，南面而稱王，朝廷派齊王蕭寶寅前來彈壓，結果呢？
屠龍勇士，自己變成了惡龍，齊王蕭寶寅成功彈壓之後，自己又霸占長安，坐斷潼關，妄圖與朝廷分庭抗禮，
朝廷當時，還是胡太後秉政，蕭寶寅這做派，連胡太後都看不下去，於是派出重兵出擊，收覆長安，把他趕走了，正要追擊的時候，撞上主公上洛，只好任由他，投奔隴西叛將萬俟醜奴，聯合作亂西北。
我們這一趟來，就是來解決他們倆的。”
你不愧是淵博的太學生，一個你也是第一次來的地方，她的過往，你卻信手拈來。
關於萬俟醜奴，宇文泰不感興趣。這明顯是一個由匈奴語言音譯過來的名字，那年月，翻譯名字，得找個心地善良的人，免得他給你名字的發音，配上一個惡意的漢字。這種奇怪的名字，宇文泰見得也多，不稀奇。
倒是蕭寶寅這個人，激起了宇文泰的求知欲：“原來蕭寶寅，是本朝的王爺啊，而且還是大國封號的齊王，本朝封王的，除了開國時的幾個異姓功臣，還有如今的太原王，其他的，不都姓元嗎？他怎麽姓蕭？跟南朝皇帝蕭衍，一個姓，他蕭寶寅，什麽來頭啊，跟蕭衍是什麽關系呢？”
“他跟蕭衍，是仇敵關系！”你解釋說：“本朝國運綿長，開國至今，已經目睹南朝那邊，兩次改朝換代，每一次，失敗一方的南朝宗室，都會有些北渡長江，前來本朝避難，本朝會從其中選一個，以其原國號封王，以便以他為旗幟，招攬南朝人士，蕭道成滅劉宋，建南齊時，本朝就封過一個劉氏宗親，為宋王。多年前，蕭衍又滅齊改梁，本朝又選了來降的南齊末代皇帝蕭寶卷的親弟弟，也就是他蕭寶寅，做齊王。”
“那這樣的王爺，只是一個招牌而已，養著到死就行了，怎麽能給他兵權，外出帶兵呢？”宇文泰又問。
“胡太後的朝廷，糊塗唄。”你悵然地說：“他……也糊塗。”
你想起了年少時，在太學讀書，蕭寶寅曾經作為太學老師，親自為你授課時的情景。
那時的蕭寶寅，年紀輕輕，衣冠楚楚、風度翩翩，神采奕奕，一派南朝漢家正統遺風，引得你這北方小城少年，心中無比仰慕。
你這一身與眾不同的漢式裝扮，就是對蕭老師，由來已久的東施效顰，你身邊，宇文泰的那身行頭，又是在模仿，你這個東施。
誰曾想，多年之後，你們師生二人，卻要在沙場對陣，唉。
這糊塗的人事，催生這癲狂的亂世，這癲狂的亂世，又折騰這可憐的人世。
蕭老師，我這次，是來問你，當年，你給我講的那些個道理，現如今，到底，還是不是，那麽一回事？
前方道路狹窄處，兩邊忽然出現了人影，兩三個穿著破爛的人，拎著刀，站在一個小山丘上，指著你們，沖著後面說著什麽。
後面還有人？
是的，還有很多人，聽那兩三個人說，你們人少，便都從小山丘背後現身，堵住前路的同時，往你們兩翼包圍，想要打劫你們。
你看這些人，個個面色蠟黃，皮包骨頭，卻還有些手持利刃，目露兇光的，有些還身披鎧甲，陽光之下，熠熠生輝，更有些厲害的，胯下居然還有戰馬，粗粗一數，戰馬得有數百，鎧甲估計上千，刀劍過萬，人數嘛，林林總總加起來，得有個一兩萬。
你心頭驚喜，斷定這是當地流民組成的強盜團夥，只要打敗他們，就可以招募他們。
你走近主帥爾朱天光，催促他趕快發令沖過去，擒賊擒王。
你卻見他，瑟瑟發抖，口不能言，氣得你大聲怒斥：“幾個毛賊就嚇成這樣，以後遇到正兒八經的敵人，你怎麽辦？”
爾朱天光被你嚇醒了，悄悄把統帥令旗遞給你，顫抖著說：“那…那你來吧。”
你來就你來。
你一把奪過令旗，打出旗語，號令鼓角齊鳴，重騎兵中心結陣，輕騎兵兩翼游走，步兵護住身後，然後一起，往對方人群最厚之處挺近。
果然，盜賊就是盜賊，人數再多，也還是盜賊，無法與你麾下的正規軍相比，你剛沖過去，他們就一哄而亂了。
你本想逼迫他們投降，又想不如先放他們一馬，讓他們逃，你遠遠地跟著他們，找到他們的老巢，就可以俘虜到更多的人。
果然，你在渭北，找到了難民結群聚居的大型塢堡，一戰之後，你的西征軍得到了一萬匹戰馬，三萬名勇士，終於有點，西征軍的意思了。
你決定暫停進軍，先進行集中整訓，至少得要讓新兵蛋子們，學會令行禁止才行。
整訓了一個多月，爾朱榮來信，問你們走到了哪裏，爾朱天光回信說在整訓，爾朱榮又回信了，信由他駕前的執法隊長劉貴送來，跟著劉貴一起來的，還有兩千增援部隊，其中，有一小隊，手持水火棍的執法人員。
信上說，爾朱天光如此行軍遲緩，恐怕是擔心兵少，不能取勝，所以，為爾朱天光補充兩千人馬，以示體恤，另外重責爾朱天光一百軍棍，以示懲戒！
爾朱天光問劉貴，一百軍棍，回晉陽再打嗎？
劉貴叫他的一小隊，手持水火棍的執法人員上前，說：不！現在打！
執法人員殺豬似的摁下爾朱天光，當著數萬將士開打。
爾朱天光一邊哭嚎，一邊幽怨地看著你，那意思是，都賴你，要整訓。
你也只好抱歉地看著他，這頓打，他確實是替你挨的。
晚上，你們為劉貴回洛陽覆命，設宴踐行，爾朱天光在帳內反躺著，起不來，宴會由你主持。
劉貴與高歡相熟，席間，你們聊起了他。
劉貴說，高歡正在努力完成在晉州的任務，你們也要加油。
宇文泰說，高大哥挺能幹的，而且，是個好人。
你說，賀六渾那家夥，算個什麽好人！
宇文泰想起他自己剛剛加入時，高歡連招呼都不舍得打一個，便覺得，你說得對，就改口說，高歡，確實不是個好人，還舉例說，河陰之變時，聽說是他，第一個站出來，慫恿主公謀逆稱帝。
你還爆出一個猛料，聽說，高歡當年，謀殺杜洛周未成，逃亡路上，嫌棄自己妻兒走的慢，還拿出弓箭瞄著她們，差點殺了她們。
有這事？你哪裏曉得的？宇文泰問你。
宮裏的人說的。你說。
宮裏的人，怎麽知道？宇文泰追問。
宮裏的人，只要想知道，什麽不知道？你回答。
呃，那看樣子，高歡，確實夠壞的呃。宇文泰說。
這不算壞。一個陰鶩的聲音，從角落裏傳來，大家回頭一看，是宇文泰的堂侄兒宇文護，這個人，很少說話。
這不算壞，要換做是我，拉開弓就是一箭射出去了，怎麽會猶豫半天，等別人把自己攔下來？他高歡那點水平，也能算是壞人？
宇文護說這句話的時候，全程低著頭，像是在與地獄對話，那股子陰氣，唬得在座所有人，脊背發涼。
薩保！別胡說。宇文泰呵斥他，他也沒擡頭，像是聽見了，或者沒有。
你琢磨著宇文護的話，覺得似乎有些道理。
一旁的西征軍另一位副帥，侯莫陳悅，也覺得宇文護說得對，只不過，宇文護還是太年輕，可不是嗎，還不到二十，這些關於好壞正邪的事，為什麽要說出來呢？要是他的話，根本不會說出來。
次日天明，你結束了整訓，帶隊繼續向西進發，馳援正在被敵軍圍困的岐州（今陜西岐山），爾朱天光反躺在擔架上，顛簸中不斷叫喚，最後只好停在長安，醫治棒瘡。
你實際上，已經是這支軍隊的主帥。
為了引誘對方大將出戰，你派人濫殺岐州百姓，卻不覺得，你自己很壞。
對方大將派使節出來帶話，你罵人家，算個什麽東西，不配跟你說話，於是隔著渭河，一箭將其射殺。你覺得你自己，很帥。
對方大將終於現身，你卻拔腿就跑。
對方大將追過河來，你又反身過來，施展陣法，將其包圍，一舉殲滅。
岐州之圍，遂告破解，你，初戰告捷。
岐州，得名於境內的岐山。
岐山，是西周的發祥地，當年周文王在位時，傳說岐山之上，曾有鳳凰鳴叫，預示周朝即將興起。
你還帶著諸將，去岐山游覽了一趟，諸將都是武夫，不喜歡這些文縐縐的歷史典故。眾人之中，唯有宇文泰，你的小迷弟，聽你講的最是認真。
晚上的時候，你看見宇文泰，還在望著遠處的岐山。
你問他看什麽。
他說沒看什麽，他在聽。
你問他聽什麽。
他說，聽，鳳鳴岐山。
那是傳說，但你不想說穿，你只是愛憐地，拍了拍他的臉。
鳳凰鳴叫於岐山，只是傳說，平原終止於岐山，才是現實。
岐山，是關中平原的西北部終點。
過了岐州，再往西北，便是隴山，黃土高原與關中平原的自然界限，地勢崎嶇，山路難行，險阻莫測。
要是過得了這隴山，前方又有一馬平川。
要是過不了這隴山，這仗能打成什麽樣，你這心頭，也是無算。
你只咬定一點，最好把對手，從山裏引出來，最好不要和這裏的地頭蛇，在這山溝溝裏作戰。
如果實在不行，必須得打進隴山去，也要先讓他們懈怠，疏於防範再說。
這時候，屁股已經好些了的爾朱天光，趕來歸隊。
你看著顫顫巍巍的他，心裏有了辦法。
你讓爾朱天光，以他的名義，放出話去，說現在天氣慢慢熱起來了，打仗不舒服，你要等到秋天到了，才會向隴山深處進軍。
爾朱天光一聽，大驚失色，說這樣的話，叔父爾朱榮，又要派劉貴來打他。
你歉意地笑著安慰他說，這次不會，你會先給主公寫信解釋清楚，這是誘敵之計。
爾朱天光勉強同意，又問，然後呢？怎麽辦？
然後，你看嘛。
那就看吧。
你故意放回幾個已經可靠投降的俘虜，把爾朱天光計劃秋後進兵的計劃，帶進了對方陣營。
萬俟醜奴聽說了，本來也不大信，這種雕蟲小技，誰看不出來啊。
可是，他的部下都信啊。
不信不行啊，他的部下，都是秦隴各地臨時征召起來的普通農民，家裏還有莊稼活要幹，就這麽在隴山溝溝裏蹲著，也不曉得啥時候是個頭，那莊稼誰管？莊稼沒人管，那大家都得餓死。
既然人家都說了，秋後才會進山，那放我們回去，忙完一個夏天，等秋天再來嘛。
是啊，以現在關中秦隴各地的這個狀態，誤了一季的農時，莫說旁人，只怕連他萬俟醜奴，都得餓死。
無奈之下，萬俟醜奴只得給大家放了農忙假，只留下五千人，把守隴山各處埡口。
五千人，那就好辦了，你現在手上，可是已經有好幾萬了呢。你挑了一個適合的清晨，突襲隴山防線，一舉防線將其穿透，就此登上黃土高原，風馳電掣地打到平涼城下。
黃土高原，深溝縱橫，但只要你不掉進溝裏，就在平坦的塬上行動，還是足以縱馬馳騁起來的。
於是，你帶著大家，縱馬馳騁了。
一頓狂追，追上正在逃往高平鎮（今寧夏固原）的萬俟醜奴，又一頓暴打，把他活捉了。
最後，就剩下萬俟醜奴的老巢高平鎮了。
這最後的一戰，應該由作為主公爾朱榮的代表，隨軍而來的名義主帥爾朱天光，去完成。
這個風頭，你，不能搶。
你也不想搶。
你的老師蕭寶寅，在那裏駐守，你不想去了，不想看到他，看到他，定是兩相尷尬。人生已然艱難，何苦還相互傷害？
你讓爾朱天光去了。
他去了，高平就降了，高平人綁了蕭寶寅，交給了爾朱天光，爾朱天光，押著他和萬俟醜奴，就從高平，回了晉陽，受封為雍州刺史，鎮守長安。
兩人就擒之後，三秦各地，乃至更遠西北的河州、渭州，河西走廊上的瓜州、涼州，西域門戶鄯州的各路反王，都向你獻上降書，宣布取消獨立，重新加入魏朝國土。
至此，屬於你的西征，大功告成。
萬俟醜奴與蕭寶寅，被關在囚車裏，在洛陽鬧市之中示眾三天之後，前者被當眾斬首，後者，受賜三尺白綾。
你，留在平涼，想著那風度翩翩的蕭老師，被五花大綁著的落魄樣子，心頭不是滋味。好在，朝廷知他風雅，最後沒有砍他的頭，把他搞得血淋淋的樣子，而是用三尺白綾，留了他的全屍。
想來，這該是皇上元子攸的安排吧，要是你那主公……唉。
接下來，主公會不會，派我繼續帶兵，攻打南朝治下的巴蜀？
按他那萬丈雄心，應該會這樣安排吧。
其實，你更想留在這關隴，醫治這裏的深重傷痕，作為讀過太學的人，精通歷史，讓你能看到未來。
哪怕這片土地，如今再是傷得深沈，有朝一日，她依然會是，整個中華大地的元神。
報！！！
門外傳令兵長嘯而來，你想，恐怕是你的調令，到了吧。
報！！！主公，主公…他…死了！
嗡！！！你腦中一陣晃蕩，有如五雷轟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