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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十六 爾朱榮2 崛起的你 颯沓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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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十六 爾朱榮2 崛起的你 颯沓流星

伏承大行皇帝,背棄萬方,奉諱號踴,五內摧剝。仰尋詔旨,實用驚惋。

今海內草草,異口一言,皆雲大行皇帝,鴆毒致禍。 臣等外聽訟言,內自追測。去月二十五日聖體康悆,至於二十六日奄忽升遐。即事觀望,實有所惑。

且天子寢疾,侍臣不離左右,親貴名醫,瞻仰患狀,面奉音旨, 親承顧托。豈容不豫初不召醫,崩棄曾無親奉,欲使天下不為怪愕,四海不為喪氣,豈可得乎?

覆皇後女生,稱為儲兩,疑惑朝野,虛行慶宥。宗廟之靈見欺,兆民之望已失;使七百危於累卵,社稷墜於一朝。方選君嬰孩之中,寄治乳抱之日,使奸豎專朝,賊臣亂紀,惟欲指影以行權,假形而弄詔,此則掩眼捕雀,塞耳盜鐘。

今,秦隴塵飛,趙魏霧合,寶夤、醜奴勢逼豳雍,葛榮、就德,憑陵河海,楚兵吳卒,密邇在郊。古人有言:邦之不臧,鄰之福也。一旦聞此,誰不窺窬?

竊惟大行皇帝,聖德馭宇,繼體正君,猶邊烽疊舉,妖寇不滅,況今從佞臣之計,隨親戚之談,舉潘嬪之女以誑百姓,奉未言之兒而臨四海,欲使海內安乂,愚臣所未聞也。

伏願留聖善之慈,回須臾之慮,照臣忠誠,錄臣至款,聽臣赴闕,預參大議,問侍臣帝崩之由,訪禁旅不知之狀,以徐、鄭之徒付之司敗,雪同天之恥,謝遠近之怨。然後更召宗親,推其年德,聲副遐邇,改承寶祚,則四海更蘇,百姓幸甚!

嗯,寫得好!

你只交代了三句話,一要寫先帝死因不明,二要寫胡太後荒唐有罪,三要寫你此番上洛,就是為了查案問罪,另立新君。你的秘書班子,就給你擴展出了,這一篇五百字的宣戰雄文。

“高歡!賀六渾!找人,把這個,給我抄上一千份,全國各大州郡城門口,都要貼!”你興奮地扯著嗓子吼:“南朝那邊,也要貼!”

雖然高歡,如今已經是你的親信都督了,但你還是愛拿他,當奴才使喚。

畢竟他出身低微,好欺負。

畢竟他跟你關系親密,可以欺負。

南朝那邊,怎麽貼?高歡一手拿著檄文,一手撓著後腦,找他妻子商量去了。

你是個心思細密的人,擇立新君這種大事,你不會真的像你檄文裏寫的那樣,等進了洛陽城再找,從秀容到晉陽的路上,你就已經開始打算。

你麾下,有個叫元天穆的遠支宗室,他的血統關系和當今天子,遠得不是一般,他的先祖,是西晉時代拓跋鮮卑可汗拓跋猗盧,幫助西晉大將劉琨,一起打過匈奴人。你想想,那是兩百年前的事了,元天穆的宗親關系,得有多遠?所以才混得不行,洛陽城裏都混不下去,早早地就來投奔了你。

不過,好歹還姓元,長得也不錯,這就湊足了你,喜愛三條款“出身好,風度好,本事好”中的兩條,你就收留了他,好吃好喝地養他,好言好語地待他,

熱衷於像孩子收集卡片一樣,收集各路人才的你,相信他,總會派上用場。

當你發現,他還擅長騎射,也能帶兵打仗時,就更是湊齊了你喜愛三條款的全部,就更是與他傾心相交,結為心腹。

現在,你向他咨詢,洛陽城裏,現有的近親宗室,哪個適合,被立為皇帝。

他說,死因不明的先帝孝明帝,是宣武帝的獨子,宣武帝,則是孝文帝的次子,所謂近親宗室,就無非是孝文帝的其他皇子,宣武帝的四個弟弟,以及他們的子孫。

你問,哪個合適?

他說,都不合適。

清河王元懌,跟胡太後那個,且本人已死,他的子孫,就不說了。

京兆王元愉,造過反,稱過帝,且本人已死,他的子孫,也不說了。

汝南王元悅,嗑過藥,出過櫃,他本人和他的子孫,都不說了。

廣平王元懷,死宅,社恐,一輩子呆在王府裏,沒出過門,他本人和他的子孫,更不用說了。

你感到驚愕,堂堂彪炳史冊的大魏孝文皇帝元宏,就生了這樣一堆,各種怪咖?

又想想,也正常,你們這些貴族子弟,除了你,多少有些志氣,都還免不了也有點神經質,他們那些人,成為怪咖,也正常。

“那怎麽辦?”。

元天穆說:“孝文帝的兒子們不行,可以往上一輩繼續找,孝文帝的兄弟當中,彭城王元勰,名聲很好,於國有功,且後來又蒙冤而死,民間很可憐他,可以考慮立他的兒子元子攸,做皇帝。”

你很信任元天穆,但是,這麽大的事,你覺得還是要再慎重一些。

可怎麽做,才算是,比咨詢過心腹元天穆,還要慎重呢?

當然是,請教上蒼!

怎麽請教上蒼?

占蔔!

月圓之夜,你啟動了一個匈奴傳統中,古老而神秘的占蔔儀式,恭敬地請來秀容城裏,最老的大祭司,然後匍匐在地,乖乖地聽完他用那幹癟的嗓音,唱盡三大本草原史詩,從萬物肇始,人類起源,咿呀地唱到了,太陽熄滅,世界終結。

大祭司在唱,身邊幾個護法的小巫師,不斷地拉扯著碩大的一個風箱,鼓動大風,為風箱旁的爐火助威,爐火之中,是正在化成黃水的銅塊。

這是一個有明顯技術缺陷,正經銅匠見了會皺眉搖頭的古怪熔爐。不過,你覺得,你們契胡人都覺得,這不是技術缺陷,而是上蒼的語言。

你,你們爾朱氏一家,你的所有屬下,匍匐在地,雙眼緊閉,嘴裏不斷地跟著大祭司的節奏,念動咒語,大祭司如果突然停頓,你們都要馬上挺起上身,平攤雙手,大呼應和,補充大祭司故意留下的空白。

跪在人群中的高歡夫婦,相互別扭地倚靠著,相視苦笑。

儀式進行到滿月西沈時,大祭司開啟熔爐,將裏面已經徹底融化的滾燙銅漿,依次緩緩倒進幾個,一尺來高的人型模具中。

那幾個人型模具,除了背後的名字,其他都一模一樣。

高歡捅醒了已經睡著的妻子,叫她趕緊起來看,你們未來的皇帝,會是誰。

經過草率的冷卻,大祭司依次敲碎人型模具,前幾個,裏面的銅漿,沒有冷卻好,一敲,就全垮了。

最後一個,大祭司隨手一敲,模具脫落,裏面的銅人,卻屹立不倒。他把這個人,拿給你看。

你,睜開苦苦閉了一晚上,卻又不能睡著的眼睛,揉都不敢揉,就趕緊看,銅人身上的姓名。

哦,元子攸。

嗨,這折騰一晚上,幹啥?還不如,直接就聽了元天穆的話。

你沒有這麽想,高歡,這麽想的。

好!可以!就是這個元子攸了。

你不知道,儀式剛散,元子攸的那個銅人,就堅持不住,垮了。所以,你當時並不清楚,上蒼,給你選的這個人,到底對於你,意味著什麽。

你只覺得,上蒼,給你選了個漂亮的提線木偶。

你派叔父爾朱天光,與特務人員奚毅一起,先行潛入洛陽,通過爾朱家族駐京辦主任爾朱世隆的牽引,見到了時年二十歲的元子攸,問他敢不敢,幹不幹?

他說:敢!幹!

消息傳回,駐紮在晉陽的你,終於感到萬事俱備,於是,命令南下的一萬將士,加足馬力,全速前進。

是的,一萬人,除去文官和後勤人員,直接參戰的,還不到一萬人,而且都是輕騎兵,戰馬沒有盔甲,騎手穿簡單盔甲,裝備弓箭與短兵器,而不是重騎兵的長槊,且全軍不攜帶重型攻城器械。

你覺得,夠了。

別人覺得,你瘋了。

你要去的,是洛陽啊。

洛陽啊,是當時這顆藍色星球上,最堅固的城池,洛陽的城墻,有三丈高,三十丈寬,三千丈長,只要朝廷關上城門,士兵站上城樓,那洛陽城,就會變成一個磨盤,只消一天的功夫,就能把你帶去的那一萬沒有攻城器械,等於赤手空拳的黃豆,全部磨成齏粉。

你那個年月,打起仗來,動輒幾十萬打幾十萬,破六韓拔陵隨便造個反,都有二十萬,葛榮現在有三十萬,杜洛周也有十萬,朝廷的各路剿匪大軍,也都是十萬起。

那時候,你沒個十萬以上的數目,怎麽好意思說,你帶的是兵,還不如早點回家,帶娃。

你明明有塞滿十二個山谷的海量戰馬,平時手上也有五六萬人,再緊急動員一下,本來,湊個十萬人,也不難。

你倒好,帶個一萬人,就敢去洛陽。

相當於,帶著十塊錢,就敢上賭場。

這種人,要麽蠢如豬狗,要麽絕頂高手。

你,是絕頂高手,尤其擅長組織力量,進行大規模的械鬥。

你看出了,現在的朝廷,能夠調動的兵力,分成三股,分別被造反的葛榮,圍困在河北,被叛變的蕭寶寅,牽制在關中,被偷雞的南朝,拉扯在徐州。

中間的洛陽,像個沒人管的苦命孩子,赤裸裸地暴露在你的尖刀之下。

這三路大軍,任何一路,如果能抽身回防,你都對付不了。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所以,你要快,要想快,就不能帶太多人。

但即便如此,洛陽城依然有兵有將有城墻,如果朝廷橫下心,跟你幹上一仗,即使不能把你直接團滅在城墻下,只要稍微拖延一點時間,等那三路大軍的任何一路回來,也能把你包圓。

可你篤定,洛陽城不會這麽做,你一直相信那個女人。以前,她心高氣傲的時候,都沒有這個膽色,何況現在,她已經被自己折騰得,徹底沒了心氣。

你看她,看你出招了,她打出的第一張牌,竟然是她的第十七號情人李神軌,讓這個下了床,就啥本事都沒有的混賬,帶領洛陽僅有的兵力,前來與你對陣。

那李神軌,真是人如其名,神鬼莫測,他一出洛陽城,本該奔西北方來,與你交戰。

結果呢,他奔東北方去,躲進了相州城。

把一條通往洛陽的金光大道,白白讓給你了。

你就說嘛,那女人,值得你信任。

你,一馬當先地帶領著你的這一萬人,三月底出發,出晉陽,過上黨,下太行,順丹水,駐野王。四月初,你就已經屯兵河內(今河南沁陽),距離洛陽,已經不到兩百裏。

這,就是追逐夢想的速度,這是你的這輩子,走得最暢快的一段路。

是的,是你這輩子,從生到死的這一整輩子,最暢快的。

在河內,你派出特情人員,再次潛入洛陽,把你內定的新君元子攸帶出來,你打算,提前就把他登基的事,給辦了,這樣呢,等你抵達洛陽時,你這一萬人,名義上,就是皇帝率領的王師,就不是你個人的雜牌軍了。

這不是無用功,對於你這樣高傲的人來說,做事的名頭,很重要。

為了表示對新皇帝的尊敬,你離開河內,前出百裏,攻打河陽,準備在此迎接,新主元子攸的駕臨。

在河陽(在今河南孟州),你平生第一次見到了黃河。

那是四月的黃河,春的雨,剛化完了冬的冰,潤了這平時昏黃的河,斜陽一灑,滿河流金。

那不是水量枯槁,甚至有時徹底幹涸的滹沱河,那不是找對地方,卷起褲腿就能渡過的桑幹河,那不是一頭牛躺下,就能起個大壩的馬邑川。

那是動地而來,漫天而去的百河之王,千城之母,萬民之神,這億兆斯年的,中華文明之祖。

你出神地望著她,任由她的指尖,拂過了你的腳板,問透了你的心煩,你又不知道為什麽,潸然淚下了。

誰都不知道,你當時心裏,在想什麽。

你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你心裏冒出的那些念頭,自己都覺得奇怪。

那金色的河裏,搖來一葉孤舟,旁人給你指,舟頭上坐著的,就是今天的彭城王,明天的孝莊帝,元子攸。

你看他的樣子,溫溫柔柔,文文弱弱,像一只可憐巴巴的兔子。

你傲然整理衣裳,直著腰,揚起下巴,向他施禮。

一旁的高歡,學你的樣子,也直著腰,揚起下巴施禮。

你被他氣笑了,踹他一腳說:“笨蛋,你要跪下。”

高歡撲通一聲跪下,大象一樣,拿鼻子喝了一口黃河水,賀拔勝趕緊給他拍背,卻下手太重,害得高歡,又喝了一口。

你看見兔子元子攸,在船上噗呲一笑。

你原先設想的莊嚴肅穆,被這倆活寶無意間,搞得荒唐外露。

但你沒有怪罪他們。其實,你更喜歡,某種舉重若輕的感覺。況且,這朝廷,本就荒唐外露。

可不是荒唐外露嗎?

第二天,你就攻占了河橋,大踏步地渡河之後,就在黃河南岸,為元子攸舉行了一個粗樸的登基大典,稱帝的元子攸,馬上發布敕令,封你為太原王、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尚書令、領軍將軍。

望著高聳緊閉的洛陽城門,你雖早有心理準備,不過,真的見到時,你的臉上,還是略有愁雲。

但凡洛陽城,堅守個三五天,你這萬把人,恐怕也……

不過,兔子皇帝元子攸卻說,今天晚上,城門會開的。

莫非,這小子,也有些本事?你為此,喜憂參半。

確實如此,兔子皇帝元子攸,出城來見你之前,就已經安排好了內應,約定在你城外登基的當晚,騙開洛陽城北門,直接放你進城。

其實,又哪裏用得著費事去騙開?

洛陽人,誰會去想,賣命保護那輕脫的胡太後?

況且,他們眼見李神軌剛出了城,就逃往相州,又眼見你長驅直入,攻占河橋,便早已死了心,隨時準備著開城投降了。

所以,沒有騙開,是直接去打開的。

你拍拍新皇帝的肩膀,算是誇他辦得好,然後命令高歡、賀拔勝連夜率軍入城,圍困皇宮,要宮裏交出鄭儼、徐紇,胡太後的兩個主要情人,審問先帝死因。

這倆渣男,胡太後也倒是想交給你。

可交不出來啊。

城門打開時,鄭儼、徐紇盜竊禦馬,一個西逃雍州,一個東奔兗州。丟下他們都說過最愛的胡太後,獨自承受。

懂了,這下子,胡太後終於透徹地懂了……

你沒有親自進城,你擔心意外,你也想找個,看上去像是置身事外的角度,熬個夜,慢慢欣賞,這一夜無眠的洛陽。

第二天一早,你的兵,吼破了這晨曦,挨家喝令洛陽大小官員出城,朝見新君。

府上有婢女五百,童仆六千,吃一頓飯,要花費數萬錢,且和胡太後做遍了六六三十六種高難度姿勢,面色萎黃,眼圈卻一團青黑,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高陽王、丞相元雍,帶領朝中百官,跪地膝行,恭恭敬敬,戰戰兢兢地把皇帝璽綬,獻給你的提線木偶,兔子皇帝元子攸。

哪怕此刻的你,如此故作矜持,也不由得斜過眼睛,去瞅那攝人心魄的傳國玉璽。

當然,元雍,和其他所有人,趴在你面前瑟瑟發抖的樣子,更好看。

嗯,還差一個人。

高歡!

在!

直闖後宮,把那老妖婆,擒到這裏來!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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