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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十三 爾朱榮 蟄伏的你 等待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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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十三 爾朱榮 蟄伏的你 等待時機

榮。本義:花。

引申為植物茂盛之義,又比喻大家庭開枝散葉,人丁興旺。

再引申為獲得社會名望,眾人讚譽。

那個年代,好多父母,為他們的孩子起名叫“榮”,承載一個情兼家國的美好祈願。

比如出身低微,如今憑著時運,舉火燒天,割據河北的葛榮。

比如普通貴族,如今跟著妻弟,顛沛流離,居無定所的段榮。

比如身份高貴,如今躊躇滿志,摩拳擦掌,蠢蠢欲動的你。

你,爾朱榮,一條等待時機,以便呼風喚雨的黑色霸王龍。

去年,你父親的盛大葬禮上,你草草插了一柱香,走了……

你有些傷感,但是,不屑於表現給旁人看。況且,作為爾朱家族雄心勃勃的繼承人,你其實,早已暗暗期待,在你最好的年華裏,你的父親,自行升天歸神。

免得你不得不頂上弒父的名聲。

你這種強人,就不就應該,還有個父親。

沒了父親,你才好肆無忌憚地登臺做法,落拓不羈地呼風喚雨。

你知道,你有能力,去呼風喚雨,即便你最近,為了招攬兵將,花去了不少的財富,但你家豢養的馬匹,依然足夠塞滿,整整十二處山谷。

即便你最近,為了一飛沖天,整日忙於軍務,但當你縱馬上山,活動筋骨,依然能夠近距離獵殺,最兇猛的老虎。

你只是不太確定,到底要怎樣的時機,對你來說,才算是諸事大吉。

雖然你面容沈靜,心裏卻越發的著急。

已經死在賀拔父子手下的衛可孤,是受你之命,去北方,為你探路,他曾來信說,他在沃野鎮,找到了一個覆姓破六韓的匈奴人,拉起了十萬大軍,正在前來秀容,助你成功。

一開始,你也驚喜非常。

後來,你聽人說了,衛可孤帶過來的,不過是十萬六鎮難民而已,你一下子,便沒了興趣。

你堂堂豪華名貴的爾朱家少主,朝廷欽賜的散騎常侍,平北將軍,秀容第一領人酋長,難道要去帶著一幫衣衫襤褸的叫花子,做丐幫幫主?

你接受不了。

於是,你斷然拋棄了衛可孤,他來信,你不回,他攻城,你不幫,他被殺,你不救。

你倒是挺看得上,殺了他的那賀拔父子,你不記恨他們,反而覺得他們,有股子英雄氣,像你。

像想象中的你。

你想象中的你自己,要麽,是滅世的魔,總得去毀滅點什麽。要麽,是救世的佛,總得去拯救點什麽。

要麽,就兩者都是。

反正不能,兩者都不是。

所以,你,是你們這種貴族,從來不為柴米油鹽操心,反而厭倦衣食住行無聊的貴族當中,最有志氣的一種。

你們貴族,覺得他們平民無聊。

他們平民,覺得你們貴族無聊。

也不知道,到底是誰無聊。

反正你覺得,為了反對朝廷,就要去做難民的頭,那實在是太無聊了,你並不是有多麽看不起難民,只是你從小富貴,根本就不知道,怎樣和他們接近。

可是他們,卻不斷地在向你接近。

破六韓拔陵剛死,高車人杜洛周,就接了他的旗號,想從上谷回草原,打算從你家門口借道。

降卒葛榮,又在定州胡鬧。

羌人呂伯度,又從隴西逼近。

就連近在咫尺的汾州(今山西汾陽),山胡劉蟊升,都敢大剌剌地黃袍加身,直接威脅你爾朱家的後院,呂梁山。

都是些什麽人吶……

你心裏郁悶。

你像個站在蒼蠅堆裏的潔癖患者,為了圖個幹凈,你什麽都願意割舍。

你既然實在不願意,跟他們站在一起,打垮這個朝廷,做滅世的魔。

那何不如,反向操作,徹底打敗他們,拯救這個朝廷,做救世的佛?

於是,在朝廷並未征調的情況下,你就自己帶兵,四處跟這些人,先幹起來了。

可這救世的佛,也不好做。

你帶兵,與杜洛周惡戰一場,艱難取勝,回師途中,經過肆州城,你要求進城休整。

不料,新來的肆州刺史不曉事,居然以你的私家軍隊,並非正牌王師為由,拒絕了你們這些辛苦忙碌的佛祖。

佛祖一怒,流血漂櫓。

你當時看上去,有些生氣,也不算是很生氣,反而,你故作憤怒相的英俊臉龐上,隨處可見,掩不住的欣喜。

你的臉,那麽白,那麽亮,藏得住個啥呢?

肆州城這糊塗的刺史,讓你有機會,波坡魔佛,一起做。

你沒說什麽,只是輕輕舉起令旗,往肆州城一指,你的兵便架起雲梯,花了兩個時辰,就拿下了肆州城。

刺史跑了,你把他的印信,隨手丟給了你的叔父爾朱羽生,讓他做了肆州的新刺史。

你攻陷朝廷城池,驅逐朝廷命官,霸占朝廷印信。你這黑龍,只這一聲長嘯,就觸犯了誅滅九族的天條。

朝廷很快來人了,展開詔書,向你朗讀,你也不跪,坐在原處,兀自撫弄著,你那頭自幼就被你從太行山裏捉來,已經飼養的好幾年,比貓兒還聽話的花豹子。

那花豹子,一雙金眼,直勾勾地盯著朝廷來使。

你打算,如果詔書內容,是要向你問罪,你就放那花豹子,去咬朝廷來使。

你還是太看得起這朝廷了,詔書裏寫的是,正式任命你的叔父爾朱羽生,為肆州刺史。

聽完了詔書,你嘴角勾出詭異的一笑,還是撒手放開那豹子,咬死了來宣旨的那人。

你不再為這種血腥場面感到興奮,玩多了,麻了。

讓你興奮的是,在攻打肆州時,你通過一場英雄豪傑式的一對一決鬥,生擒了肆州騎兵隊長,與你武勇相當的一個人。

你喜歡這樣戰鬥,喜歡這樣的人。

你問他姓名。

他說覆姓賀拔,名勝,字破胡。

哦!賀拔破胡!

懷朔圍城時的三進三出,破城之後,絕境中還能刺殺衛可孤,投奔肆州之後,肆州發生兵變,混亂中,他兄弟三人失散,失去大哥與三弟的幫助,他依然能憑著一己之力,平息嘩變。

把這樣智勇雙全的人,納入麾下,為你掠地攻城,才能讓你為之興奮。

勸降是個技術活,你不太擅長,卻想起,這次出兵之前,另有兩人從肆州來投,一個叫賀拔允,一個叫賀拔岳。

餵!那漢子!賀拔允,是不是你哥?

是。

那,賀拔岳,是不是你弟?

是。

那,投降我吧,我帶你去見他們。

好!

於是,你湊齊了刺殺衛可孤之後,便失散了的賀拔氏三兄弟。你看這三兄弟,雖歷經離亂,卻依然氣度不凡,像那風雨中的獵鷹,像那瓦礫中的金銀。

你對他們說:“吾得卿兄弟三人,天下,不足平也!”

哦,大家知道了,你,要平天下。

大家也知道了,你到底喜歡,什麽樣的人。

高歡,卻還不知道。

這小子,一路風塵仆仆,未及洗漱就從葛榮那邊拖兒帶口地跑過來,投奔你了。

你看他那蓬頭垢面的樣子,心頭不喜,便懶得搭理,只安排他,做個了炊事員。

你卻不知道,高歡有個白鹿,最見不得別人,看不起她的丈夫,又尤其,是你!

她馬上出錢,托人去給丈夫連夜做了一身質地黑亮,明紅鑲邊的西川錦袍,又親自把他的臉,摁進盆裏,搓了個幹幹凈凈,要他明天,找借口又來見你。

你再看這小子,洗凈了風塵,又兼錦袍加了身,方現面相明朗,目中有神,你又看他的個頭,明顯地高出眾人,但又恰到好處,矮你一點。這就很適合做你身邊的侍衛,足夠帥氣,卻又不搶你的風頭。

於是,你讓他,走到哪兒都跟著你。

你這天,閑來無事,信步去視察你的牧場,這是你平生的第八千九百二十三次。

你這半生,滿是榮華富貴,流金疊翠,這卻讓你感官麻木,精神恍惚,你吃什麽,都只覺索然無味,你喝什麽,都只恨千杯不醉,你穿什麽,都抱怨負擔累贅,你玩什麽,都覺得不如去睡。

除非,你和你的馬,在一起。

你遇見馬,就像水遇見茶,就像風遇見沙,就像疲憊的人,回歸他的床榻。

你最喜歡你的馬,你喜歡他們自由,愛看他們揮灑。所以,你的人,都知道,軍營裏找不到你的時候,該去哪裏找你。

高歡,跟著你,扛著你的杏黃大旗。

牧場,有為你常設的專門座位,在山谷的風口,一個俯瞰大地的高臺,你站在上面,看百萬駿馬,看江山如畫。旁人站得遠的話,你有時,還潸然淚下。

今天,你看見一匹馬,在和馬夫打架!

那真是一匹烈馬,它只是不願意,被剪去瀟灑的鬃毛,便拉開架勢,與三個馬夫混戰。

它脖子上已經被套了三根繩索,也降不住它,幾個馬夫再拉,也只是白白騰起風沙,無法招架。

這讓你來了興致,坐姿由癱坐,變成了蹲坐,認真地看那人馬之戰,你喜歡看被束縛的馬兒,桀驁的樣子,也喜歡看桀驁的馬兒,被征服的樣子。

三個馬夫,已經有兩個,被踢死了,剩下一個,也快死了。

你要想繼續看下去,就得做點什麽,你回頭一看,看見了高歡,你用下巴,指了指他,再用下巴,指了指前面的烈馬。

高歡,明白你的意思,就去了。

你不覺得可惜,高歡這樣的凡人,你麾下,多了去了。

你不覺得可憐,高歡這樣的螻蟻,這世上,多了去了。

你不覺得……很神奇?

那剛剛還在力戰群雄的烈馬,見了高歡,就像老鼠見了貓,就像老貓見了狗,就像老狗見了你,就像你見了你爸,就像你爸見了你媽,瞬間木然,不動了。

甚至,居然,竟然,那烈馬還去舔高歡,掐媚地去舔高歡的臉。

你站起來了,驚異地望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心裏胡亂猜想,這個高歡,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和你一樣,高歡也是一個,從小喜歡馬的人。

和你不一樣,你喜歡馬,隨意出錢買馬,是生活情調,高歡喜歡馬,到處替人牧馬,是生存技能。

你沒有親自養過馬,你沒有親手餵過馬。

夜幕降臨的時候,你沒有和馬,在一起住過。

風雨來臨的時候,你沒有和馬,在一起躲過。

狼群逼近的時候,你沒有和馬,在一起哆嗦過。

而這些,高歡,都做過。

高歡老遠就看出來了,那馬亂踢右前腳,是因為它的右肩,正在被蜱蟲咬,於是,他從馬兒的右邊緩步靠近,走到它面前時,找到上風的角度,停頓了一下,伸手指向馬兒瘙癢難耐的右肩。

人,用眼睛看世界。

馬,用鼻子聞世界。

馬的嗅覺,比人要靈敏得多,上風處的高歡身上,傳來與同類日日夜夜地朝夕相處過,才會有的特別氣味,那氣味,比那三個懶惰的馬夫,更讓它感到親近。

如果,馬,不通人性,那麽,馬,不會成為對人類歷史,影響最大的動物。

那烈馬不知道,這人,名叫高歡,或者賀六渾。

但它知道,這人,是個真正愛馬的人。

高歡與烈馬,確認了一下眼神,於是,大膽上前,先為它撚走了幾只蜱蟲,然後,拿起剪刀,順順當當地為它,修剪了鬃毛。

高歡回來,你急切地問他,這是什麽操作手法?

已然學會心口不一的高歡,不會傻乎乎地直接告訴你,這是牧人的基本手法,卻神秘兮兮的說:“禦惡人,亦如此馬矣……”

你不明覺厲地望著他,就像一個茫然無助的旅人,望著一個語焉不詳的禪師。

話裏有話的他,一定天外有天。

你看一個人,只看三條,出身好,氣質好,本事好,三條任居其二的人,你就會喜歡他,貼心貼肺地喜歡他。

高歡,占了後兩條,所以,你就不計較第一條了。

你這個人,平時不愛吭聲,但遇見你看得上的人,就繃不住了,立馬變身話癆。

你拉著他,跟他聊,從牧場聊回家,從客廳聊到臥室,天黑了,你也不放他走。

他也沒想走,就等著天黑,周圍沒人時,好跟你說話。

到那個時候了,他忽然說:“聽說您養的馬,塞滿了十二個山谷,每個山谷,都是同一種顏色的馬,養這麽多,是有什麽用處吧?”

你看著他,笑了一下,知道他是明知故問,有話想說,便叫他直說。

註意,接下來,高歡說的話,會徹底改變你的一生。

他湊到你耳邊說:“當今天子愚弱,太後淫亂,奸臣當道,朝政混亂,以您的雄壯威武,何不找準時機,以清君側為名,舉兵上洛,霸業,舉鞭可定!”

對呀!

天哪,你整日裏只知道,在這狹小的北方邊境,跟那幾路反王來回廝打,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怎麽就沒想過到,這樣出奇制勝的大戰略,你只要調轉槍頭,南下洛陽,控制那不論是地理位置,還是政治位置,都位居天下中央的朝廷,闖進那個最大的舞臺,就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成就當年曹操那樣的霸業。

到時候,是要拯救點什麽,還是要毀滅點什麽,都可以任由你,無拘無束地攪和。

對啊,對啊,這,才是讓你能徹底興奮起來的宏大事業。

第二天,你照例出席早會,叫還跟在你屁股後面的高歡,去拿個馬紮兒,找個位置先坐著,然後指著他,對大家說:“他叫高歡,又叫賀六渾,昨天,他跟我說……”

大家驚訝地回頭看,那個蜷縮在一個小馬紮兒上的男人,有的佩服,有的嫉妒,有的開始摩拳擦掌,想著去洛陽這一路,應該如何,有所建樹。

你安排大將斛律金,北上馬邑,防堵雁門關,拒絕北方柔然的幹擾。

你派遣虎臣賀拔勝,挺進井陘,封鎖太行山,回應東方葛榮的試探。

你任命新秀高歡為先鋒,順汾河而下,為你探路。

你雖然不愛多說話,但也從不刻意隱瞞啥,你這幾路騎兵,忙忙碌碌,在這表裏山河的三晉大地上,四處布局,懂的人,都懂,你要幹啥了。

沒有人可以阻止你,所以,你安心等待,宮裏的那個女人,再鬧點什麽更出格的幺蛾子來,以便讓你的計劃,更加名正言順。

她,會的。

你,相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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