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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部 風起第一回 高歡起初的你 一貧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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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部 風起第一回 高歡起初的你 一貧如洗

真是一份好工作啊,你這輩子,吃喝不愁了。

比你整整矮了一個頭的姐夫,在你的左肩旁,拉著你的手,不停地叨叨,整個臉啊,笑成了一朵稀爛的菊花。

那一年,後來呀,你也記不清楚,那到底是哪一年了。

大概是,北魏孝明帝神龜元年吧,公元 518 年。

神龜、神龜,傳說這個年號的來由,是那年的黃河,有人捉到了一只一丈那麽長的大烏龜,獻給了朝廷。

嘿,想起來,神龜,這個年號,也算是個預言吧。

因為,好像有個很出名的人,寫詩說:神龜雖壽,猶有竟時。

誰寫的呢?

你沒讀過什麽書,想不起來。

你的姐夫尉景,在鎮上的監獄裏做牢頭,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三頭六臂之功,請客、吃飯、喝酒、送禮、跑關系,終於給二十郎當歲的你,謀了一份正兒八經吃皇糧的差事:在本地從軍,有編制。具體任務呢,是杵在本地的城墻上,站崗放哨,開關城門。

望著城門門楣上,遒勁有力的魏碑體“懷朔鎮”三個大字,你心頭,那守護天下蒼生的責任感,油然而生。

“賀六渾,好好幹啊!”上班第一天,姐夫一邊拍打著你那結實的肩膀,一邊樂呵呵地叮囑你。

姐夫的樣子,前所未有地輕松,如釋重負的感覺。

是啊,你,就是他的重負。

你小名叫賀六渾,但並非姓賀,名六渾,哪個父母如此無聊,會把這三個湊在一起既沒有什麽意義,更沒有什麽寓意的字,合成自己孩子的名字?

賀六渾,不是漢人名字,而是一個鮮卑名字音譯過來的,鮮卑語的發音,是粘連音,讀的時候,三個字要連起來,不能像漢語那樣一字一頓,而且要去掉漢語音調,“賀”要讀作“呵”,“六”讀作“陸”,“渾”後面有兒化音。

但,你是個漢人。

你父親姓高,你出生時,他輾轉托人,去舊都平城(今山西大同),請正經的教書先生,給你起了漢名,單名一個“歡”字。

所以,你叫高歡。

可是你打小,就不喜歡這個名字,你覺得吧,這個“歡”字,女裏女氣的,高歡、高歡、給一個綁著雙馬尾活蹦亂跳的六歲小女孩做名字,還行,卻完全配不上你那一臉英挺面容,一身肌肉虬結,雄性荷爾蒙爆棚的陽剛氣質。

可不是嗎?

有時候,你牽著東家的馬,去河邊飲水時,你為官府打工,經過衙門的銅鏡前,你總是有意無意地看一看自己。

是啊,你覺得自己的樣子,確實,挺好看的。

你那雙眼睛,比旁人要大得多,眼瞼的曲線,圓潤挺拔,那讓你的眼睛,可以隨時反射出一個閃光點。

這個閃光點,在你心情平靜時,能讓別人相信,你心裏,其實含情脈脈。在你心緒不安時,又能讓人明白,你心裏,其實深情款款。

除非,你壓下眉頭,讓那閃光點被遮住,這時候,大家一看,就懂了,不論是什麽事,你心裏,已經有了一個,無可逆轉的決定。

你這雙會說話的眼睛啊,以後,讓你這輩子,省了多少口舌功夫。當然,神龜元年的時候,你還不知道這一點,你甚至還不會控制,你那會說話的眼睛,該對別人,說點什麽。

你額頭方正,顴骨高聳,這讓你只要一笑,就能充分且恰當地提拉下半臉的面部肌肉,並能在兩邊的嘴角,各形成一道淺淺的笑紋,即使是最陌生的人,看見你這醉人的笑容,都會立刻篤定,你,是個好人。

而你若是沈下臉,你的嘴角又會充分且恰當地下沈,在你的顴骨與鼻梁之間,對稱地拉扯出兩道深刻的法令紋,再配上鐵青的臉色,這時候的你,就連你那在鎮上的監獄裏做牢頭,平時習慣了咋咋呼呼、吆五喝六的姐夫,都不敢正眼看你一下。

不過,現在,你姐夫正眼看著你,因為,你在沖他笑,笑得特別傻。這讓你姐夫特別高興,特別開心。

你姐姐嫁給他時,你還小,你母親去世時,你也還小,你游手好閑的爹,把你丟給你姐姐,可你姐姐雖然心疼你,卻也得回頭,先看你姐夫的臉色。何況,你手上,還牽著一個弟弟,背上,還背著一個妹妹。

那時候,你姐夫,只要稍稍把臉色沈下去一點點,就立刻能讓你們三兄妹,去餵狼。

畢竟,姐夫家,也有一群兒女,手頭也不寬裕。

你姐姐願意養你,是本分,你姐夫同意養你,是情分。

幸好,你姐夫這人,心軟。

姐夫辛苦了十來年,你終於長大,也找了正式工作,你姐姐在你爹娘的墳頭,算是可以有個交代了。

好歹送你去吃了皇糧。你姐夫今天回家,總算能吃一頓飽飯了。可不是嗎?你那麽大的個頭,那麽壯的身板,一個人,吃兩個人的份,平時也就算了,這兩三年,懷朔鎮年景不好,上頭也沒給救濟補貼啥的,照你那個牛馬似的吃法,除了官家的軍營,誰家受得了?

你是懂事的,雖然不好意思說出口,但你心裏有數,以後要是發達了,要好好報答姐夫。

唉……發達個啥,又不是道武帝、太武帝在位的年歲。

第一天上班,你剛剛接過你的裝備,一桿高過人頭一大截、銹跡斑斑、灰塵滿滿的長矛,正扛著它走向自己工位時,就無意間聽見老兵的嘀咕。

你知道,當今天下,有兩個國家,南方那邊,是梁朝,與你無關,北方這邊,是本朝,國號大魏,鮮卑拓跋部所立,建國迄今,已有百年。

本朝的先帝嘛,該有個七八個了吧,至於這其中,哪一個是道武帝,哪一個是太武帝,你也搞不清楚,反正聽說,他們都是厲害人,為人也慷慨大方,上了年紀的老兵,老得臉上都起黃斑的那些,都特別喜歡他們。

本朝諸多先帝之中,還有個孝文帝,你倒是知道,因為你,就是他坐朝時出生的。

但是,懷朔鎮(今內蒙古固陽)的人,似乎都不喜歡這個孝文帝,你甚至經常聽見有人罵他,輕則罵他摳門,重則罵他悖逆。

皇帝,也用得著悖逆?悖逆誰?

你不太明白,也不清楚,他們為什麽這麽罵孝文帝,聽他們說,那個孝文帝啊,把本朝的天地陰陽,統統給倒轉過來。把日變成夜,把主變成客。

這懷朔,本來也是個燦爛千陽的好地方,被他這麽不由分說,不留餘地一折騰,成了個鳥不拉屎的壞地方。

你對孝文帝,也沒啥好感,你爹說過,要不是他孝文帝,你也不會成為,懷朔人。

你爹說過,你爺爺,本是做官的貴人,後來,也不曉得是犯了什麽天條,可能他也不好意思說,反正最後,給判了個充軍。

孝文帝之前呢,本朝充軍,是去南北分疆的前線,也就是秦嶺淮河一線,那些個地方,說實話,只要不打仗,日子是相當好過的。

孝文帝之後呢,充軍,就是來懷朔鎮了,或者是其他五個軍鎮,武川啊、沃野啊、懷荒啊啥的,都差不多。

這些個年頭,這些個地方,要是打起仗來,就是真正的地獄,就算不打仗,差不多也是人間的地獄。

有時候,你想,要是爺爺充軍,是在孝文帝之前,去了南方,你現在,會是什麽樣子呢?

咋說也會比現在好些吧,你們高家落戶懷朔,到現在,有三代人了,一代不如一代。

尤其是你爹高樹生,他那個人吧,客氣點說,叫性格豁達,不客氣,照實了說,就是游手好閑,把一個本就不寬裕的家庭,禍禍得家徒四壁。

害得你,讀不成書,只能從小給本地財主放牧。

姐夫為你跑關系找工作時,本來可以給你弄個騎兵的名額。

當騎兵多好啊,打了勝仗,立功容易些,打了敗仗,逃跑也容易些。

可惜了哇,當騎兵,有個硬指標,就是得自備馬匹。可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們家,連一頭瘦驢,都沒有。

唉……

你很羨慕你的叔父,雖然,你連他的名字,都快忘了,應該是叫高翻吧,真是人如其名,你還小的時候,你叔父就看出來了,日子不能這樣過下去,當時,恰逢孝文帝遷都洛陽,以優惠政策招攬人口南遷,在眾人猶豫,你爹更是木然之時,叔父毅然決定,跟隨孝文帝南遷洛陽,現在快有個二十年了。

聽人說,叔父一家,在洛陽打拼出來了,如今,小日子過得不錯。

洛陽,是個什麽樣的地方呢?

是不是,和我們懷朔一樣,風吹草低見牛羊?

不,那裏,應該有更多的牛羊。

第一天上班,你就被排到了夜班,草原的夏天,有和煦的夜風,把你吹得軟綿綿的,你實在堅持不住,好不容易在地上找了一處磚縫,把那杠銹跡斑斑的長矛,杵在裏面,杵穩了,雙手抓緊矛桿,再把頭放在自己的肩窩裏,站著睡著了。

一個簡短的夢裏,你踩著一顆一顆的星星,一跳一跳地,就去了洛陽……

第二天早上下班,你謹記姐夫的叮囑,先去軍營,憑著腰牌,把早飯吃飽了,還順手揣了幾個饅頭,想起弟弟高琛的食量,比自己還大,表侄兒尉粲,也跟自己差不多,還有姐姐和妹妹……你就厚著臉皮,再拿了幾個特別大的。

不過,看著身邊的同袍,都在這樣做。

你的臉,就沒那麽紅了。

草原的風,帶著青草香,吹過你的身前,吹走你的疲憊,你大步踏進家門,享受著弟弟妹妹們撲上來的擁抱,一旁姐姐的樣子,好像老母親,用眼神無言地說:活著回來,就好。

姐夫早早地,就去上班畫卯,這是他的習慣,因為監獄管早飯。你拿出那幾個大饅頭,餵飽了剩下的一家人,弟弟高琛說還餓,你白了他一眼,其實心裏愛憐。

還得加油啊,這輩子,至少得混上個小隊長啥的,才能讓這一家人,勉強過得好些。

收拾家務時,姐姐忽然說起,昨兒個,東村的劉大姐說,咱家在洛陽的那個叔父,高翻,死了。

怎麽死的?你愕然地問。

姐姐說,不曉得,劉大姐說,洛陽那邊啊,現在,世道也不好。

你想起昨晚的那個夢,你踩著星星,去了洛陽。

不管怎麽樣,你還是想去洛陽看看啊,總不能一輩子,就在懷朔這麽個地方打轉吧。

男兒欲作健,結伴不須多。鷂子經天飛,群雀兩向波。

那年月,北方草原上,特別流行唱這首歌,你唱的特別好,尤其是有羌笛給你伴奏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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