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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愛過就沒辜負這些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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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愛過就沒辜負這些年(下)

四月,玉蘭花開的季節,一夜春風過後,校園的草坪上鋪滿了白色的花瓣。

晚飯時間,學生們稀稀拉拉往食堂走,陸啟明和滿月手牽手,慢悠悠走在校園的小徑上。

這段時間,陸啟明一直很忙,兩人約會的時間都縮短了。見滿月提著一個小袋子,陸啟明問她裏面裝的什麽?滿月神神秘秘不說。

等到了食堂,打好飯,滿月取出袋子裏的東西,是一個便當盒,裏面裝著剝好的水果,有柚子、石榴,楊桃等等,全是清爽不甜膩的水果。

“給我的?”陸啟明問她。

“嗯,我在網上看到好多女孩都剝水果送男朋友。”滿月遞給他一個小叉子,硬氣地說,“別人男朋友有的,我男朋友也得有。”

“這麽乖。”陸啟明笑著摸摸滿月的頭,先插了一塊柚子餵給她,然後才自己吃。

滿月嚼著水果,說:“哥,我有件事兒求你。”

“你和我說事兒能用求嗎。你說我就必須給你辦,辦不到是我執行能力不行。”陸啟明把便當盒蓋上,寶貝似的準備帶回宿舍慢慢吃。

滿月瞥了他一眼,調侃:“你和誰學得油嘴滑舌的。”

陸啟明看著她,認真說:“這不叫油嘴滑舌,叫哄媳婦開心。”

“你叫我什麽?”滿月微微睜大眼睛,停下咀嚼的動作,不敢相信地湊到陸啟明身邊坐下,讓他再叫一遍。

陸啟明附在她耳邊,調子溫柔地慢聲喊“媳婦。”

看滿月羞澀的模樣,陸啟明故意一聲聲喊她“媳婦”,逗得滿月笑彎了眼睛,臉頰發燒,手背貼在臉側給自己降溫。

滿月被哄得差點忘了正事。陸啟明問她剛才要說什麽事。滿月這才說,自己撿了一條狗。

其實也不能算撿。

滿月去買水果的時候,看到老奶奶的水果攤旁趴著一條小狗,忍不住想摸摸它。老奶奶讓她別摸,說臟,小狗有病。

真正撿到小狗的是老奶奶。小狗原本的主人是一對學生,兩人退房離開後將小狗遺棄在了租的房子裏。房子裏臭烘烘的,小狗感染了皮膚病。房東氣得將小狗扔到了垃圾箱。老奶奶看小狗可憐,給了它點吃的,小狗就寸步不離跟著老奶奶 。老奶奶沒精力養,看滿月喜歡,問她願不願意收養。

“我二十歲就擁有小狗了,想想就開心。”滿月拿出手機,興奮地給陸啟明看小狗的照片,“是不是很可愛?”

陸啟明皺著眉,“長相一言難盡,有點兒像豬。”

狗的鼻子粉嘟嘟的,滿月上網查了,應該是兩廣地區的土松犬。

“宿舍不能養,我把它送寵物醫院了,但那寄養一天收費太貴了。”滿月忽然想到陸啟明的高中同學張豪在椿北開自習室,他們還一起去過,就問他,“能不能先放張豪那兒養幾天,五一我帶回家。”

這自然不成問題。陸啟明想到的卻是另一件事,他和滿月商量五一不回家,謊稱實習走不開。

“你不是想去迪士尼嗎?我這邊走不開,你和同學去玩,費用我報銷。”

滿月眼睛一亮,也不管公不公共場合,摟著陸啟明的脖子,在他臉上吧唧一口,“我的好哥哥,我就知道這世界上你對我最好了。”

回到宿舍,陸啟明被室友一頓笑話,他給滿月拍了臉上明晃晃的口紅印,隨後給她轉了賬。

滿月回了條:【謝謝。】

緊接著又發來一條:【老公。】

陸啟明盯著這兩個字看得都快不認識了,激動地從椅子上彈起來,立馬給滿月撥過電話。

“幹嗎?”滿月明知故問。

“想聽你親口叫。”陸啟明有點不好意思,不知不覺走到了窗邊,目光飄忽在窗臺的盆栽上。

“那多難為情。”滿月聲音柔柔地,能聽出害羞。

“求你了。”他說。

隔了半天,滿月才鼓起勇氣叫出口,“……老公。”

叫完立刻掛斷了電話,人在鋪上直撲騰。

陸啟明這邊開心地胡亂薅著仙人球上面的刺。李嘉一把搶過,讓他別傷及無辜,說他有毛病。倆人認識這麽多年了,天天和熱戀似的。

李嘉又瞥了一眼便當盒裏的水果,感嘆:“謔,切得比我掰得塊都大,愛情真開胃。”

五一假期,陸啟明瞞著滿月偷偷回了趟家,他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鑰匙還沒插進鎖眼,就聽見屋裏爭吵聲不斷,他皺起眉頭。

“咱媽都在你身邊待這些年了,冷不丁讓她換地方,尤其是她身體現在這樣,她能適應嗎?”門內是二舅陳宏的聲音。

陳嵐反駁說:“在自己兒子身邊有啥不適應的,你要是不想接就直說不想接,不用給自己找理由。”

老大在一旁勸解他倆,“你倆都少說兩句,都是自家兄妹,傷和氣。”

“你少裝好人,我手咋受傷的你心裏沒數嗎。”陳嵐和老大翻舊賬,“醫生給我打電話說咱媽心臟不好,讓做個檢查,我給老太太在家做飯呢。我給你打電話讓你去領咱媽做。你咋說的,啊,我家裏有小孫子走不開。你家好幾口人看一個孩子,你孫子是蜈蚣咋的,腿多能跑……”

陳嵐越說越激動,陸啟明進屋時,陳嵐正手指著老大的鼻子吵嚷。

門打開,坐在沙發上的陳婧最先看到陸啟明回來,叫了聲哥,打破了爭吵的僵局。

客廳安靜下來,陳嵐瞪了兄弟倆一眼,暫時收起不滿,她迎過去說:“回來了。”

陸啟明換上拖鞋,看陳嵐手臂纏著紗布,小心地托起她的胳膊,關切問怎麽弄的。

陳嵐輕描淡寫地說:“前幾天用高壓鍋,鍋蓋眼兒堵了,一開鍋,蓋崩飛了,還好我躲得快,只燙傷了手。去醫院看了,沒大事兒。”

客廳裏抽得煙霧繚繞,陸啟明禮貌地朝兩個舅舅點了下頭,接著走去看姥姥。

姥姥孤零零坐在西圖瀾婭餐廳的椅子上,眼神迷茫地望著客廳,聽著兒女們關於她的爭吵。

一見陸啟明回來,姥姥臉上立刻轉了笑容,說他又長高了不少。他們倆總是重覆著同樣的話,陸啟明也不覺得厭煩,笑著說自己不會再長高了。陸啟明手裏提著禮盒,說給姥姥買了她愛吃的棗花酥和山楂鍋盔,怕托運弄碎,一路上他都自己拿著。

看陸啟明一個人回來的,姥姥問滿月怎麽沒跟他一起。陸啟明解釋滿月和同學去玩了,等暑假再回家。姥姥笑著說這丫頭就知道可哪瘋。姥姥問陸啟明吃飯沒?陸啟明說已經吃過了,姥姥堅持要給他蒸包子,讓他回學校的時候也給滿月帶一些。

姥姥起身往廚房走,從掛在冰箱上的圍裙兜裏摸出一個白色帽子。陸啟明小時候總笑姥姥的帽子像國營飯店戴的。姥姥特別愛幹凈,做飯的時候總會戴上帽子,生怕頭發掉裏面。陸啟明的潔癖,大概就是姥姥從小給他養成的習慣。

空出的椅子上一片水漬,陸啟明註意到姥姥褲子後面有濕痕,他叫住姥姥,說:“姥,你坐到水了?”

說完,他抽紙要去擦椅子,陳嵐趕緊跑過來,拉了下他的胳膊,也不避諱,直接說姥姥最近總會不知不覺尿褲子。

之前在電話裏,陸啟明和陳嵐詢問過姥姥的身體情況。

陳嵐說帶姥姥去醫院檢查了,醫生說姥姥患了阿爾茨海默癥,就是大家常說的老年癡呆。

陸啟明聽後反思,原來姥姥之前忘記取工資、在海邊走失以及忘記關煤氣等事情,都是有病兆的,只是他們沒太在意。

醫生說這種病目前無法逆轉,只能維持,家人要多關心照顧老人。

他以為姥姥只是記性不好,沒想到這麽嚴重。

陳嵐催著老太太進屋換褲子,換完直接扔掉。老太太不舍得,覺得褲子還能穿 ,扔了可惜,不想浪費。

看到老太太如此堅持,陳嵐的脾氣一下子上來了,“不扔咋洗。”她煩躁地說,“你扔洗衣機裏,以後別人的衣服還洗不洗。我手這樣,能給你洗嗎。我的親媽,你能不能心疼心疼我。家裏也不是沒別的褲子了,你穿,我再給你買。”

姥姥幹癟的嘴唇縮緊在一起,低下頭,眼睛悄悄瞄向陳嵐,像一個犯錯的小孩,委屈又不知所措。

“陳婧。”陸啟明眼眶發燙,他把陳婧喊過來,讓她領姥姥回房間把褲子換了。

他洗。

陳嵐哪裏能用他洗這種汙穢的東西。

陸啟明卻說:“沒事兒,小時候我的衣服是我姥給我洗的,我姥小時候給我洗,我長大了給我姥洗,應該的。”

他的聲音並不小,客廳裏的人都能聽見。

陸啟明發洩似的用力連抽了幾張紙巾,彎腰擦著椅子,紙巾很快被浸濕,他的手也弄臟了。

陳嵐連忙說:“放著吧,等你叔叔回來收拾。”

陸啟明繃著張臉,重覆著沒事,擦不幹凈就拿著椅子去廁所用花灑沖。

姥姥的房間門開了,陳婧拿著卷成一團的褲子出來。陸啟明舉著盆,讓陳婧扔裏面,然後攬著姥姥的肩膀,笑著安撫她,“沒事兒,咱們洗手吃點心。”

陸啟明拉過姥姥在水龍頭下洗手,他第一次細細瞧著姥姥的手,像風幹的樹皮,布滿了褶皺和老年斑。

原來時間過得這麽快,姥姥已經這麽老了。

陸啟明把姥姥送回房間,讓姥姥坐在屋裏吃點心,一會兒他過來陪她嘮嗑。從房間出去的時候,陸啟明輕輕關上門,把客廳的爭吵隔絕在外。

陳嵐高聲喊:“我手這樣,沒辦法照顧咱媽。有兩個辦法,要麽你倆輪流接咱媽回家照顧,要麽送咱媽去養老院,費用大家平攤。”

衛生間裏,陸啟明越聽越煩躁,他使勁搓著褲子。

聽到這個提議,老二“葛朗臺”又不樂意了,三人再次爭執起來。

突然“哐當”一聲響,陸啟明猛地一腳踹上門,這是他在這個家第一次發脾氣,客廳瞬間安靜下來。

他邊洗褲子,眼淚邊掉進了盆裏。

姥姥很疼他。他們還住在南一道街的時候,家裏的廁所很小,放不下洗衣機。洗衣機只能放在客廳,客廳沒有上下水,每次洗衣服都要用大盆接水,再一趟趟地來回倒。

陳嵐覺得麻煩,總是習慣把衣服攢到一起洗。可他們的校服只有一套,每周休息都要洗,陸啟明就幹脆用手洗。

冬天的水管冰涼,滿月厚著臉皮求陸啟明幫她也洗了。姥姥每次都搶過來幫他們洗,說:“手指頭凍粗了,就恢覆不回去了。姥姥的手已經定型了,不怕冷,你們還小不能涼著。”

晚上,等其他人離開後,陸啟明單獨找陳嵐談,說不能送姥姥去養老院,讓請個保姆照顧姥姥,錢他出。

“你這孩子是不是傻,我能真把你姥送養老院嗎。我就是看不慣你舅他們,想嚇唬嚇唬他倆,讓他倆別占個兒子名頭,啥啥不管。老太太看病他倆一分錢沒出,力也沒出。”

“有心早出了,沒心嚇唬也沒用。姥是糊塗,但心裏什麽都明白,她聽了會覺得沒人想要她。”

沒人要的感覺陸啟明最懂,他也曾經歷過,看到姥姥小心翼翼的眼神,他心裏說不出的難受,就像蹲在街頭的流浪狗,不敢靠前,又渴望別人施舍一個家。

兩人聊了很多,直到深夜。

當初陸大軍的拆遷款和高考獲得的獎金,陳嵐一直幫陸啟明保管著。陸啟明讓先用那筆錢找個保姆照顧姥姥。等他畢業掙錢了,他負責照顧姥姥。陳嵐說哪能用他的錢。

可這筆錢後來還是用了,但沒用在姥姥身上。

房價一直猛漲,陳嵐勸陸啟明先用這筆錢把婚房買了,以後不管他和滿月什麽時候結婚,房子都是升值的。陸啟明沒意見,全聽陳嵐安排。

至於挑房子的事,等滿月暑假回來由她決定。

銷售給滿月介紹房子周邊配套設施,三甲醫院和重點學校等。滿月讓他不用介紹那麽覆雜,那些對於她來說太遙遠,還不如附近有幾家品牌奶茶店來得實際。

房子最終選在了家附近,全款支付。銷售一再勸他們沒必要全款,錢留在手裏做點買賣也劃算。

陸啟明堅持全款,房子寫了滿月的名字,因為他覺得,這是他對滿月的態度,不需要計較劃算不劃算。

那時,他們從未預料到,如此堅定的感情會走到分手的地步。

他們之間的轉折發生在八月,陸啟明要實習,他們提前回了學校。

情人節那天,滿月滿懷期待地等了一天,陸啟明都沒聯系她,他說自己睡過頭了。

滿月再遲鈍的人也隱約察覺到了不對勁,她按兵不動。

一個星期後,滿月收到陸啟明補送的禮物,是一瓶香水。她根本不喜歡花香味的香水。

從那之後,也不知道是不是受這件事的影響,滿月總覺得陸啟明對自己不像以前一樣上心。

兩人之間的聯系變得越來越少,陸啟明總說自己忙著畫圖。一來二去,滿月也不再主動聯系陸啟明。

直到有一天,滿月收到了包包專櫃店員發來的微信,說忘記告訴她男朋友,包可以拿到專櫃免費保養。

滿月一楞,但她反應挺快,沒有問店員什麽包,而是問店員竟然還記得他們倆,能對上微信。

店員說當然記得,她和她男朋友帥哥美女的,還誇她男朋友真好,買了包又買了香水。

退出微信,滿月坐在椅子上冷靜了一會兒,所以,陸啟明買了包也買了香水,香水送給她當情人節禮物,那包送給誰了?

情人節他又是和誰一起過的?

別的女生?

滿月打電話給李菁菁讓她幫自己分析。李菁菁上大學沒多久就分手了,盡管兩人同一所大學,她男朋友還是不安分地和別的女生搞到了一起。那個女生不知道李菁菁的存在,李菁菁沒吵沒鬧,和女生和平揭穿渣男的嘴臉,兩人都把渣男踹了。

李菁菁安慰滿月,“最起碼你的香水不是贈品。”

“你還不如不安慰我呢。”滿月垂頭喪氣趴在桌面。

“別看你們一起長大,真不要對男人有太多的濾鏡,生理構造決定了他們是下半身思考的動物。甜言蜜語信手拈來,可以對你說,也可以對任何女生說。”後來,李菁菁問了滿月一個比較私密的問題,“你們那個還和諧嗎?”

滿月知道菁菁說的性生活,從五月份開始,他們差不多有四個月沒做了。兩人見面都是在學校,陸啟明不再主動約她出去開房,她到底是女孩子,也不好意思開口要求。

越想越煩悶,連宿舍裏的女生都讓滿月不用懷疑了,她男朋友肯定是有了新女朋友,滿月還是不願意相信陸啟明會背叛她。

滿月撥通了陸啟明的電話,想聽他親口給出一個答案,然而,電話那頭的陸啟明卻給她帶來了一個更為震驚的消息。

他告訴她推免結果出了,但他放棄了。

“滿月,我打算出國留學。”電話裏的陸啟明聲音清晰堅決。

“所以,你現在是在通知我嗎?”滿月呵笑了聲,“為什麽不和我商量?”

她無法理解為什麽陸啟明會做出這樣的決定,而這個決定竟然還是在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

那邊沈默了。

“行,如果你不想說,那就不用說了。”滿月強忍住眼淚,喉嚨漲得發疼,賭氣說,“陸啟明,我們分手吧。”

“好。”

滿月沒想到,陸啟明竟然這麽輕易就答應了分手,原本她只是想嚇嚇他的。

掛斷電話,滿月哭了好久,她不明白,也不清楚,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是他真的變心了嗎?

從那天起,他們在校園裏再也沒有碰見過,哪怕滿月制造偶遇,按照陸啟明的生活習慣,去他常去的地方。無論她怎麽努力,他們都沒有再次遇見過。

滿月終於明白,一個人的努力,無法改變兩個人的結局。

那段時間,滿月過得特別艱難,眼淚不知道流了多少。

她不知道的是,接到她電話的那天,陸啟明正在老家的醫院裏。他左手舉著手機,右手手指肌腱斷裂,血一直往下流。

可身體的疼痛與他失去她的痛苦相比,顯得微不足道。

彌漫著苦澀消毒水味的走廊人來人往,陸啟明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淚水不斷滴落在地磚,和血混在一起。

為什麽不能再等等,他不想把她弄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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