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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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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孤兒

陸啟明13歲生日這天,陸大軍帶他去商場買了雙一千多塊的耐克運動鞋,眼睛都沒眨一下。錢使人變得有底氣,這次陸大軍回來有種衣錦還鄉的顯耀,掙了幾萬塊,人也精神了。

邀滿家一起去酒店給陸啟明慶祝生日,沒人發現兩個孩子之間的隔膜。包房裏有卡拉OK,滿月舉著麥克風一首接一首地唱,陸啟明則聽著大人們噓寒問暖嘮家常。

各自守著一方小天地,誰也不搭理誰。

這事兒還要追溯到上回。

經歷了上次的地下室恐嚇後,滿月真的害怕了,回家吃飯的時候明顯打蔫。

陳嵐問她咋了,懷疑她考試沒考好還是在學校闖禍了?

滿月咬緊牙關沒說,其實是不敢說,怕陸啟明真狠心把她關進地下室。

嚇得她那晚還夢游了。

滿月和姥姥睡在一個屋,半夜姥姥以為她去上廁所,半天沒見人回來,就出去看。看她在廚房瞎晃悠,叫了幾聲沒反應,走近發現她閉著眼睛。

第二天飯桌上,說起這事,滿月完全沒有印象。

滿月姥姥年輕的時候在航運局工作,負責船艙乘務,講到早年跑船遇到乘客夢游,半夜失足掉江裏淹死了,覺得夢游是件危險的事。

全家湊不齊個高中文化,把這事越傳越邪乎。

廚房裏,陳嵐和姥姥邊往缸裏腌酸菜邊叨咕:“我看這孩子確實有點兒奇怪,最近都不和小陸鬧了。”

兩人目光落在客廳裏的倆孩子身上,一個埋頭寫作業,一個安靜坐著看電視。

老太太活得久,自認為懂得多,湊在陳嵐耳邊說:“要不給俏俏找個人看看呢,沒準兒不是實病,別再身上招了啥東西。”

研究後,約在周五放學領滿月去看事兒,陳嵐和姥姥順路去接兩個孩子放學,陸啟明就這麽被捎帶著去了。

按照地址找到這位大仙,進屋不用陳嵐說啥事,大仙裝了一碗白酒,拿了幾根筷子往碗裏立.筷子沒立住,她就神神叨叨說滿家已故的親人想孩子,稀罕孩子,把孩子嚇著了。

本來滿月沒覺得咋樣,但後來大仙捏著她的臉,往她舌頭上抹化了符紙的白酒,辣得滿月嗷嗷哭。

知情的陸啟明看不下去了,悄然走到門外等她們。心裏暗升兩股敵對情緒較量,他覺得是滿月先違背了他們之間的約定,可聽著小姑娘可憐的哭聲,又覺得是自己害了滿月。

這種愧疚之意在回家途中達到了巔峰,陳嵐趕回熏醬館幫忙,他們和姥姥一起先回家。

經過一個豆腐攤,姥姥停下要買塊豆腐。

賣豆腐的男人看老太太領著兩個孩子誇她好福氣,兩個孫子這麽大了,她笑瞇瞇說:“這丫頭是我女兒家的,小子是我鄰居的,幫忙照顧。”

恰巧此時,陸啟明的同學胖男生迎面走過來,和他們打招呼,原來胖男生是豆腐攤主的兒子,寫完作業來換爸爸回家吃飯。

東北人性格自來熟,就算再內向的人也不會讓話掉地上,兩三句和老太太聊到認識陸大軍。

“我和大軍之前都是國營機械廠的工人,這不下崗沒辦法,我家也有個兒子要養,做點小買賣對付過日子吧。”

男人繞著塑料袋打了個結,苦澀的笑容中充滿時代的辛酸。

“之前我就和我兒子說過,我有個同事的兒子和他在一個學校,家裏開殯葬用品的,後來我兒子說巧了,他倆同班,這次算是見到了,回去給你爸爸捎個好。”

末了這句是和陸啟明說的。

陸啟明餘光瞟向滿月,知道誤會了小姑娘,原來她真是想拉胖男生幫他一起保守秘密。

陳嵐常說滿月記吃不記打,其實她屬於遇事不往心裏擱,好的壞的都一樣,陸啟明和她剛好相反,男孩子有點抹不開面子道歉,幹脆用行動示好。

滿月習慣邊看電視邊寫作業,演到精彩的一幕,她張著嘴看得入神,胳膊肘下壓著的練習冊猝不及防被扯走。

她偏頭一看,陸啟明埋頭寫得飛快,不好意思擡頭看她,小聲說:“我幫你寫。”

兩人關系就這麽破冰了,滿月被哄好了。

當然還有一張CD的功勞,滿月特別喜歡娃哈哈純凈水的廣告插曲,成天哼著唱,陸啟明就在音像店買了張正版CD送給她。

看著滿月恢覆沒心沒肺地傻樂,大人們以為看事兒起了效果,恨不得幫著奔走吹噓。

冬至是一年最後一個節氣,也是一年裏黑夜最長的一天。

每家每戶都聚在家裏包餃子,可有的人有家不能歸,馬路上空蕩蕩的,陸啟明拎著兩個塑料袋往店裏走。

三長一短的拍門聲是他和父親的暗號,門打開,陸大軍一把把兒子扯進店裏,留著一條門縫,臉卡在中間,露出一只眼睛鬼祟朝外張望。

確認沒有異常,陸大軍關上門,暫時松了口氣,還沒等陸啟明開口,一頓盤問:“沒有人跟著你吧。”

陸啟明瓷著眼珠,搖了搖頭。

“有沒有人去咱家問我?”

“有。”

能沒有嘛,陸大軍怎麽也沒預料到能被親信的同學騙。

一開始,他這個同學熱情招待他,領他去參觀公司寫字樓,又帶他參加總部的會議聚餐。偌大的會場,幾百人的規模,臺上還有外國人發言,陸大軍一市井小民哪見過這麽隆重的場面,可誰承想,那根本不是正規公司。

同學手把手教他在網上註冊商城,說投資一點就能得到高額回報,裏面都是虛擬貨幣,看著數字蹭蹭漲,人家說賺了錢,陸大軍就信,當然,開始也是讓他嘗到點兒甜頭,還慫恿他拉親戚朋友一起做。

陸大軍這人心實,尋思有錢大家賺,上次回家勸親朋都往裏投錢,大家還誇他仁義,結果,他同學和上級卷著錢跑了。

人家聯系不上公司,只能找他,誰家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讓他還錢。陸大軍愁得一夜長出不少白頭發,現在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欠了一身債不說,當了半輩子的老實人,現在背上了誆騙朋友的罵名。

還好滿家沒投入,滿家的錢都用來重點培養滿月了,她媽希望家裏能出個當代達芬奇,畫個蛋流芳百世。

陸大軍有家不敢回,只能躲在店裏,讓陸啟明趁著天黑給他送點換洗衣物。

“爸,你打算怎麽辦,也不能總躲在這兒。”

是不能總躲在這兒,當初想一口氣吃個胖子,把店抵押出去投資了,本打算本錢回來再贖,按目前形勢,估計過不了多久要賬的就會找來。

陸大軍不想把大人的煩惱添在孩子身上,一臉愁容坐在沙發上,說:“走一步看一步吧。”

怕被人發現,店裏沒敢開燈,只在墻角地上點了一根祭祀的蠟燭。

“爸,我給你帶餃子了。”陸啟明從塑料袋裏拿出來一個雙層保溫飯盒,擰開裏面的餃子還冒著熱氣。

“這都是我包的,姥姥教我的,酸菜餡兒的。”

陸大軍眼睛瞬間蒙上一層水霧,強忍著哽咽的嗓音,連連說好,“我兒子都能包餃子了,真是長大了,爸爸真高興,真高興。”

店裏沒有桌子,陸啟明找來一個廢舊紙箱當臨時餐桌,把飯盒擺好,還有一個保溫壺裝著餃子湯,陸大軍讓他出去買瓶酒,“今天咱爺倆也喝點兒。”

那晚,父子倆借著窗外的月光和晦暗的燭光,吃完一頓團圓飯。

陸大軍習慣性地摸了一把兒子的後腦勺,了解兒子好把事擱心裏憋著,寬慰他,“別擔心爸,你先在你陳姨家住著,好好學習,其他不是你該操心的,咱家啊,總得有個有出息的,爸是指望不上了,全靠你了。”

話是笑著說的。

陸大軍挾著餃子往嘴裏送,沒等咽下就塞第二個,堵住喉嚨哽咽,有這麽好的兒子,懂事、孝順,樣樣拿得出手,就是沒攤上個好爹。

“也不知道今安過得咋樣了?”陸大軍苦笑,“肯定比跟著我混得好。”

父子倆很少談母親和妹妹,今天或許是酒精助興,陸大軍話多了起來。

“你也別記恨你媽,她也挺不容易的,她不是不想帶你走,今安是個女孩,跟在媽身邊總要方便照顧點兒,要怪就怪爸,沒本事,沒出息,家家經營不好,錢錢掙不來……”

陸大軍積壓的情緒借著酒勁兒全爆發了,他摔下筷子,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男人嗚咽著,雙手抱著腦袋,握實拳頭狠狠砸在腦袋上。

“我就是個窩囊廢、窩囊廢,啥事都辦不明白,只會拖累別人,還拖累我兒子……”

“爸。”陸啟明強掰開父親的手,阻止他傷害自己,“爸,你別這樣……”

陸啟明也跟著哭了。

對上兒子掛滿淚痕的雙眼,陸大軍知道自己在兒子面前失態了,幹搓了一把臉,擠了很勉強地笑,說:“爸沒事兒,就是有點喝上頭了,你別惦記,趕緊吃,吃完早點回去,明天還上學呢。”

他拍了拍陸啟明的後背。

那碗餃子湯喝到最後越喝越鹹,父子倆誰都沒說話,陸啟明低著頭,眼淚靜悄悄滑過臉頰流進碗裏。

如果時間可以重來,他絕對不會去幫父親買酒,絕對不會送餃子。

那一夜,陸啟明再次夢見媽媽拋棄他的情景,他追著車子喊媽媽,媽媽始終沒有回頭看他。

夢裏媽媽“吱嘎吱嘎”鞋跟踩樓梯的腳步聲紛沓雜亂,環繞在耳邊,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

陸啟明猛地驚醒,睜開眼睛坐起來,一身未消的冷汗。

屋裏和外面皆一片漆黑,門外有人很大力地拍門,他看了眼墻上的掛鐘,11點34分。他趿拉上拖鞋跑出去開門,是陳嵐。

陳嵐披著外套,和他說:“快,小陸,快,你家店著火了。”

“哪兒?”陸啟明睡得發蒙,一時分不清現實還是夢境,畢竟這個消息對於一個孩子來說太震撼。

“店,你家店裏著火了。”

“爸!”陸啟明反應過來,直接沖出家門。

“穿衣服!”陳嵐追在後面喊,又急匆匆回家抓了件滿父的羽絨服,緊追他。

數九寒冬,凜冽的寒風刺骨,少年身上只穿了單薄的睡衣,踩著拖鞋,一路跑到殯葬用品店。他從來沒覺得這段熟悉的路,有這麽長,這麽遠。

整條街被熊熊烈火點亮,漫天濃煙嗆鼻,街上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群眾。消防車停在店門口,消防員舉著水槍,朝著灼熱的火焰噴。

“爸——”少年發瘋地往裏面沖,被隨後趕來的陳嵐裹著羽絨服抱住,旁邊好幾個人幫她一起攔。

火太大了,人根本進不去。

“爸——”

少年膝蓋磕在地上,胳膊被左右夾住,火光像父親的身影,映在他的眼中,扭曲變形,像在和他招手道別,燙得眼眸刺痛。

火撲滅了,店燒得就剩個框架,一片黑色廢墟,消防員往外擡著一個手足拳縮燒幹的屍體,陳嵐和姥姥捂著陸啟明的眼睛不讓他看。

火災屬於意外,陸大軍喝多酒,不小心碰翻了地上的蠟燭,店裏紙用品多,引發火勢迅猛。

那是滿月第一次經歷身邊人生離死別,那幾天陸家格外熱鬧,來了兩撥人,有真心來吊唁送別惋惜的,也有跑來催賬的,鬧得很兇。

陳嵐怕嚇著孩子,把陸啟明接到自己家,說難為孩子算什麽。

對方冷言冷語,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人不在也得還錢。

“你愛作愛鬧我管不著,但別在我家門口鬧,你要是不服氣直接找陸大軍要去。”陳嵐嘴皮子慣著誰,直接把人噎沒聲了。

哐當關上門,愛誰誰,一律不接待。

滿月看到陸啟明胳膊上戴著一塊黑布,不明白啥意思,手指戳了戳,問他,“哥哥,你為啥戴這個啊?”

陸啟明手肘撐在膝蓋,頭垂得很低,額前的碎發遮住臉,清瘦的脖頸凸起一塊骨頭,抽噎的聲音牽動著那塊骨頭隨著顫抖。

“我沒有爸爸了。”

“我沒有爸爸了……”他一遍遍地重覆,眼淚默默砸在地板上。

“我再也沒有爸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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