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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壞小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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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壞小孩(中)

怕孩子們吃油炸的食物火氣重,陳嵐在廚房煮了綠豆水。出來就聽見自家傻閨女把她賣了,她豁著嗓子喊:“滿雪俏,你擱這兒胡說八道啥,我啥時候說了。”

任陳嵐擠眉弄眼使眼色,滿月都不為所動,梗著脖子和她爭辯:“你就說了,我聽到了。”

陳嵐氣得臉一陣紅一陣白,沖過去拎起坐在地上的滿月,照屁股拍了一巴掌,“我讓你舅說,還你姨說呢。”

滿月像撲棱翅膀的大白鵝,一個猛子撲進陸啟明懷裏,勾著他的脖子,哭唧唧求救:“哥哥,她打我……”

其實陳嵐就是嚇唬嚇唬滿月,哪裏舍得真打她,但背地講究人到底不是光彩的事。她略難為情地看著陸啟明,躊躇開口:“小陸,你別聽她瞎說,還在相處,你和娟姨相處看看,要是覺得哪裏處不來就和你爸爸說。”

走之前,陳嵐狠狠剜了一眼滿月。

滿月不服氣,對著媽媽的背影叫板:“她就說了!”

陳嵐確實說了,滿月沒有撒謊。

一整個暑假,滿月都像狗皮膏藥一樣粘著陸啟明,除了吃飯、睡覺都見不著個人影。陳嵐總說她,小姑娘家家成天混在男孩子堆裏,沒個女孩樣。

關於這點,滿父和陳嵐的看法不同,“啥是女孩樣?在家安安靜靜玩娃娃就女孩了,只要咱閨女健康開心比啥都強,我覺得像俏俏這樣挺好的,闖實,不吃虧。”

也正因此,陸家那點兒家事,滿月全都清楚,飯桌上一五一十和父母控訴那個女人。娟姨表面確實對陸啟明和和氣氣,背地卻是另一套。

陸啟明性格悶,朋友不多,要不是滿月找他玩,他能成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裏讀書。

夏日悶熱,到了晚上,滿月就纏著陸啟明去江邊玩。靠近江水,夜風微涼舒爽,還有許多擺攤能贏獎品的玩樂項目,套圈、打氣球、丟沙包等等。

他們也是在這裏認識的關津。

打氣球的攤位前站著一個男孩,打了半天都沒中。老板一門安慰他,剛開始都手生,玩玩就有經驗了。結果這傻小子玩了十多分鐘,老板不厚道,連個安慰獎都沒給他。

滿女俠看不下去了,拉著陸啟明去打抱不平,問傻小子想要什麽獎品。他指著白熾燈下,關在籠子裏的小白兔。

只要連中二十槍就能把小白兔帶回家。陸啟明拿起槍那一刻,傻小子還憂心忡忡說有點難,他每次眼睛都瞄準了,可真打出來,總偏離一點點。

滿月讓他瞧好,果然,氣球一個一個在眼前劈裏啪啦爆開,像過節慶祝的爆竹。滿月和傻小子激動地一起拍手叫好。小兔子順利到手,老板高興地把籠子遞給他們,讓他們常來。

後來,他們才知道,這兔子根本不值打氣球的錢,老板穩賺。

傻小子提著兔籠子犯難,再次拜托滿月他們,“你們能幫忙養它嗎?我帶回家我媽不讓養。”

“不讓養你幹嗎要贏它。”滿月不理解。

傻小子說:“我每次來都看它擺在那個架子上,燈烤得多難受。而且籠子太小了,它都不能轉身,看著就可憐。”

內心善良柔軟的滿月被說服了,提著小兔子回了家,可惜她媽媽也不讓養。好人她做,好事陸啟明做,兔子養在了陸啟明家的陽臺上。滿月每天都會和關津去看小白兔,撕白菜幫子餵它。

直到有一天,悲劇發生了。

那天,陸啟明去書店買開學用的輔導教材,回來就發現小兔子不見了。看籠子門開著,以為小兔子從陽臺跳下去了,擔心摔斷腿,急得三人在花壇裏找了一下午。等筋疲力盡回到家,發現娟姨把小兔子燉了。

女人還一臉無辜說以為是滿家送給他們家吃的。平時陳嵐也會給他家送小笨雞,也是活的,就沒多想。

倆小孩心裏明鏡一樣,她哪裏是沒多想,分明是想太多。她也嫌棄養兔子有味道,但又不想明說,用這種殺雞儆猴的方法宣示主權,證明她才是這家的女主人。

晚上,滿月哭得很傷心,警告陸啟明不許吃,不然一輩子不理他。就算她不警告,陸啟明也不可能吃,他也很傷心,只是沒辦法像滿月那樣坦蕩地表露出來。

陸大軍和娟子到底沒能長久,兩個大人相處融洽,後期為了兩個小孩的矛盾,鬧得不歡而散。

那是稀松平常的一天,準夫妻二人在廚房其樂融融準備晚飯。陸啟明放學回來,邊寫作業邊照看弟弟。

菜快出鍋的時候,陸啟明和爸爸說想喝健力寶,陸大軍一手顛勺,一手在褲兜摸出零錢,讓他多買幾罐,給娟姨和弟弟也帶一份。

小倉買就在樓下,回來正好趕上菜出鍋,陸啟明拎著塑料袋直奔臥室,主動去叫弟弟吃飯。

陸大軍來來回回端了兩趟菜,見孩子們還沒有出來,納悶:“這倆兄弟在屋忙活啥呢?”

“能忙啥,兩只小老鼠躲屋偷吃呢唄。我剛看小陸拎的塑料袋裏可不光飲料,而且他看我的眼神躲躲閃閃的,指定是你平時管他太嚴了,弄得孩子吃個零食都怕。”

娟子從筷籠子取了一把筷子握在手裏,指揮陸大軍,“你盛飯去,我去叫孩子吃飯。”

這一刻,陸大軍覺得自己的決定是對的,他認為“母親”是一個家中不可或缺的角色。自己粗糙大老爺們,能照顧孩子生活,卻難如女人情感細膩揣度孩子的內心。就像一雙筷子,兩根才能完整盡其用,家也一樣。

俗話說生恩不如養恩大,他想,日子長了,總有一天娟子能代替兒子心中母親的位置。

廚房裏,陸大軍剛端起飯碗,幻想的溫馨就被打破,就聽見女人在屋裏暴躁如雷地責罵其中一個孩子。

“你反天了,誰讓你瞎畫的!天天你就作吧……”

整個房子瞬間填滿小男孩洪亮的哭聲,不明情況的陸大軍撂下碗,疾步往屋走,一條腿還在門外,人先傻了。

滿墻的橙紅獎狀無一幸免,全被塗上七彩紛雜的線條,椅子上還搭著一件塗臟的毛衣。小男孩握著蠟筆站在墻角,被娟子訓斥得號啕大哭。

陸大軍兩條腿像灌了鉛沈重,怔楞在原地,上下嘴唇碰了碰,看著兒子落寞的背影,欲言又止。

小小的房間劃分成兩片天地,一面是小男孩惹人煩躁的哭聲,一面是陸啟明站在獎狀前默默擦拭的背影。

他用紙巾一點點擦著,擦不掉又換成橡皮,他越不發脾氣,越懂事得讓人心疼。

娟姨的聲音變得低微,替兒子道歉:“小陸,對不起,是弟弟淘氣,阿姨罵過他了。”

“快給哥哥道歉。”她用力扒拉了一下小男孩的胳膊。

小男孩踉蹌地向前一步,更加委屈,哭得口齒含糊:“不是我,是、是哥哥畫的。”

“還撒謊。”那把握在手裏沒來得及放下的筷子,發揮了作用,唰唰抽在小男孩的身上,撕心裂肺的哭喊震痛耳膜。

“行了,別打孩子了,孩子還小。”陸大軍勸阻,使了個眼色示意娟子先領孩子出去。

房間剩下父子二人,陸大軍徑直走到兒子身邊,手搭在兒子的肩膀,不知道該怎麽安慰,輕輕拍了拍,“先吃飯吧,吃完爸爸幫你擦。”

“擦不掉怎麽辦?”陸啟明突然轉過頭看著陸大軍,問得他無言以對。

“還有這個,能恢覆原樣嗎?”

那件白色毛衣是媽媽給他織的,雖然早就小得穿不下,但他一直留著寄予思念。

父子二人相視而站,陸啟明下頜繃得顫動,眼裏隱忍著淚水,血絲緩緩從眼角蔓延。

等不來的答案就是父親給出的答案,他失望地收回目光,把毛衣扔進陸大軍的懷中,頭也不回地跑出家門。

“小陸——”

陸大軍大步流星追在後面,恰好撞上往他家來的陳嵐和滿月,被堵在門口的陳嵐擋住了腳步。

“這孩子,啥事兒跑這麽急。”陳嵐沒攔住陸啟明,轉頭和陸大軍說,“大軍,把你家小陸籃球借俏俏用一天,她明天體育課,老師讓帶籃球。”

“啊,你等我一下,我給你拿去。”陸大軍緊張地伸脖子朝樓下張望,兒子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院子,他洩氣地轉身往屋裏走。

陳嵐覺出陸大軍神色不對,又隱約聽見屋內的哭聲,忙拉住他問:“咋了?吵架了。”

“小孩兒淘氣,把小陸獎狀和毛衣用蠟筆塗了。”陸大軍照實說,舉著毛衣給陳嵐看。

一直沒出聲的滿月從陳嵐身後冒出腦袋,指著毛衣說:“這毛衣是哥哥媽媽織的,哥哥可寶貝呢。那小孩兒真壞,上次就摔哥哥八音盒,他還總把電視機開那麽大聲,影響哥哥學習,我在我家都能聽見。”

“老房子,隔音不好。”陳嵐不好意思地把話圓回來。

“那她還不讓哥哥掛照片呢,反正就是欺負哥哥。”小姑娘嘴皮子快,陳嵐了她一胳膊肘,怪她添油加醋。

原本客廳掛著陸大軍和前妻的結婚照,娟子嫌礙眼,別人串個門看到算怎麽回事,陸啟明就收到了自己屋掛。誰知道,第二天娟子自作主張把相框扔進箱子,壓到了床底下。

這事陸大軍知道,但看兒子當時沒有表態,以為他懂事不計較,卻忽略了孩子的真實感受。

陸大軍嘴角掛上苦笑,胸肺堵得難受,迫切地想抽根煙緩解緩解。

怕屋內的人聽見,陳嵐壓著嗓子,悄聲說:“本來我一個外人,不該摻和你家的家事兒,但小陸是我看著長大的。這孩子從小沒媽,比別的孩子懂事早,他有啥都擱心裏不說,你們父子倆還是談談,別委屈了孩子。”

這件事過後,陸大軍和陸啟明談過一次心。凡事都要講個先來後到,他是先成為的父親,本意也是希望找個伴,能勻出一部分母愛給兒子,現在得不償失,還不如單著爺倆過。

陸家的日子恢覆到從前,娟子帶著兒子離開了。房間又重新歸陸啟明獨有,他撕掉滿墻的獎狀,扔進垃圾桶,像拋掉這段不愉快的記憶一般,沒有丁點不舍。

本以為事情徹底翻篇,圓滿結局的背後真相卻沒能如願瞞天過海。

陳嵐端著一盤炸好的蝦片,撂在茶幾上,炸得蓬松的蝦片酥脆誘人,滿月扔下蠟筆,伸手捉一片就往嘴裏塞。

“先別吃了,我和你說點事兒。”陳嵐語氣嚴肅。

“咋了?”滿月小嘴鼓脹,嚼著蝦片。

陳嵐拾起一支蠟筆,瞧了瞧,蠟筆的尖頭磨成圓鈍的弧度,她更加篤定自己的猜測,挑明說:“新買的蠟筆,就剩半截兒,你當你媽傻呢。”

滿月心虛,不敢正視媽媽,垂下眼,咀嚼的速度漸漸放緩,心生畏懼。

“就那麽巧,那個時間你帶我去陸家。平時你倆好得和一個人似的,哥哥長哥哥短,還用得著讓我去幫你借籃球。再有,小陸媽媽給他織毛衣的時候,你腦袋毛都沒長出來呢,你記得個屁。”

陳嵐把蠟筆扔到滿月面前,小姑娘嚇得脖子一縮,耳邊響起聲色俱厲的訓斥。

“行啊,你倆還敢合起夥來騙大人了。我告訴你,這次我就當不知道,也是看小陸可憐,那女的確實不咋地。再有下次,你再撒謊,看我抽你不。”

拋開道德和法律的約束,小孩子自有小孩子的處事方式。滿月不覺得她和陸啟明在做一件壞事,就像眼睛裏落了一粒灰塵,吹出去才會舒服。

可就是這樣無條件信任的他們,也會有鬧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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