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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騙我住養老院,還害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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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騙我住養老院,還害我哭。”

次日中午,陸啟明來接滿月,車子一路行駛出市區。

兩人短暫和平相處,有一搭沒一搭聊著,滿月手機連著藍牙播放音樂,兩個小時沒響過,沒人聯系她。

“你生病了,男朋友都不關心你?吵架了?”

滿月瞥陸啟明一眼,嘶啞的聲音悶在口罩裏,“你這話茶味兒挺濃。”

陸啟明淡然一笑,“隨便問問,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感情失利的事,滿月瞞著陸啟明沒說,她不願意在他面前暴露愛情事業雙受挫一事無成。

被寵著長大的姑娘,身上多少有點傲氣,不願意低頭。剛分手那會兒,滿月以為陸啟明會和往常拌嘴一樣,哄她求和,但陸啟明比她想得決絕,像做好了不回頭的決定。依舊會細致入微關心她,卻從沒有提過覆合。

滿月偏頭望向窗外,雪粒子飄在車窗,慢慢融化成水珠。

被救護車拉進醫院那天,椿北下了初雪,她胸悶得不能呼吸,心跳急驟,渾身冷得如墜入冰窖,浪漫的季節加劇她對死亡的恐懼。

走廊上,滿月聽見穿白大褂的醫生在閑聊,一個年輕女孩在出租屋內猝死。鄰居發現女孩房間晝夜亮著燈,意識到可能出了意外,就聯系了房東報警。等門打開的時候,人已經死亡好幾天,都臭了。

苦澀的消毒水味彌漫在鼻腔,滿月胃裏翻滾湧上一股惡心,扶墻根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給陸啟明打電話尋求慰藉,聽見是年輕女孩的接聽聲音,就知道這段感情是時候劃上句號了。沒有人會一直停留在原地等待,她強迫自己走出這段感情,開始不間斷地談戀愛和人合租。她怕驚恐發作,怕沒人陪伴的孤獨感,甚至怕死在屋子裏,屍體被狗啃食。

車子駛進一座庭院,不同於星級酒店的奢華,這裏更像註重生活化的高檔小區。寬敞的院子打掃幹凈,地面無冰無雪,枝葉雕零的凜冬掩蓋不住景觀設計之美。

滿月感冒未愈,密閉空間擔心傳染給陸啟明,全程戴著醫用口罩,下車才摘下換氣,她張口呼吸著新鮮空氣,駐足觀摩。

剛一進大堂,一位穿著筍綠色制服的管家小跑過來,忙接過陸啟明推著的兩個行李箱。

“我來,陸院長。”男人兩腮堆著的笑容,讓人有種賓至如歸的親切感。

滿月當時想問陸啟明,為什麽稱呼他“院長”,看陸啟明和管家交代事,就沒打斷。

這種天氣不能把狗裝露天車鬥,陸啟明的車內裝不下,只載了親閨女寶珠,其他狗另外安排了車隨後送達。

三層樓高的建築,整體灰白棕色調的莊重中式風格,在管家的引路下,三人乘電梯到達頂樓。

走廊靜謐,每一層都有像護士站一樣的前臺。

來到了陸啟明交代預留的房間,是一間朝南的套房,窗外視野開闊,室內全木家具的裝潢和整體風格呼應。

管家盡職盡責領滿月參觀介紹,遞過一本手冊,微笑說:“歡迎您,您是我們這裏最年輕的住戶。”

這句話弄得滿月反應半天,納悶現在酒店怪嚴謹的,連客戶年齡都記得這麽清楚。

聽著管家絮絮介紹配套設施,附近兩家三甲醫院、專業護理團隊、定期文化活動等等。滿月越聽越覺得不對勁兒,低頭翻閱著手中的手冊,傻眼了。

【冬康養老機構】

六個大字赫然在目,怪不得隨處可見無障礙設計。

礙於有外人在場,滿月克制著待發的脾氣,保持微笑支走管家。

管家說去安頓她的愛犬,還貼心告知,有需求要幫忙,按墻上的紅色按鈕,樓層管家24小時隨叫隨到。

“陸!啟!明!”

等人走後,滿月河東獅吼,調起猛了,伴著一陣咳嗽。

陸啟明手機扔進褲袋,神色擔憂地走近,關心她,“怎麽了?”

滿月舉著手冊,指尖篤篤敲著上面的字,憤慨問:“這上面寫的什麽?”

陸啟明揣著明白裝糊塗,順意念給她聽,“冬康養老機構。”

滿月把手冊丟進男人懷裏,“陸啟明,你耍我呢,還是把我當文盲呢!養老院,你讓我一個花季少女住養老院,你罵誰老呢!”

這姑娘和小時候一樣,生氣習慣跺腳,圓臉圓眼,下頦尖尖,發狠又狠不起來,像呲牙哈人的貓,逗得陸啟明發笑。

“你還笑,我要回家!”滿月氣得要走,還分不清方向,原地轉了個圈,被陸啟明伸臂攔下。

“你先別急。”陸啟明扳著滿月的肩膀,她扭著肩膀掙了掙,沒掙開,反被按到沙發坐下。

沙發旁側凹陷,陸啟明坐下安撫她,“這裏是叫養老院,但環境不比酒店差,甚至優於酒店。剛才管家的介紹你也聽到了,24小時有人照顧服務,每日營養餐按你口味定制,還有影音館、健身房……”

見滿月不為所動,陸啟明使出殺手鐧,“還有spa館,有人幫你洗頭發。”

正戳滿月軟肋,她發量王者,最煩洗頭發、吹頭發。之前在家洗完澡,她總搬著小板凳坐陸啟明面前,讓他幫自己吹。

也是吹著吹著,她略施小計,他隱忍崩塌,兩人吹到了床上。

門敞著,他們說話的聲音傳到了走廊,住在隔壁的老太太站在門口,探頭探腦往裏面瞧。

陸啟明註意到了老人,走上前,同人打招呼:“吳奶奶。”

老太太上了歲數耳背,用自認為很小的聲音打聽:“誰啊?吵架了?”

站在身高一米八七的男人身旁,老太太顯得嬌小。陸啟明弓身照顧著老人的身高,湊在她耳邊,學著她的音調,大聲說:“您的新鄰居。”

對於養老院住進一個年輕人,老人的驚奇程度一點不亞於滿月。

陸啟明輕聲喚滿月過來,給她介紹人。

看到老太太的一剎那,滿月微楞,老人頭發半白半黑,暗紅色的毛衣外面搭了一件手工縫制的坎肩,胸前掛著一副老花鏡,慈眉善目。

長得好像她的姥姥,連那件坎肩的粗糙針腳都像,可惜她姥姥兩年前去世了。

面對面而站,老太太舉起掛在脖頸的老花鏡,架在鼻梁,細細端詳,笑盈盈問:“小姑娘多大了?”

“24。”滿月笑笑答。

“有沒有對象?”

問題拋來得猝不及防,滿月忙亂搖頭又點頭。

老太太笑得眼角皺紋擠在一起,“你不用不好意思,奶奶認識好多小夥子,你要沒對象,奶奶給你介紹。”

說著,從小坎肩兜裏掏出手機,對著滿月的臉舉起,“來,奶奶幫你拍張照片,好給人家瞧瞧你。”

過分的熱情亦是一種負擔,滿月嚇得趕緊捏著口罩鼻梁條遮住臉,躲到了陸啟明的身後。

“吳奶奶。”陸啟明擡手遮住攝像頭,溫聲引導,“不可以直接拍,要征得人家同意,不然不禮貌。”

“哦。”老太太收了手機,幹癟的嘴角像曬蔫的花垂下,不高興明晃晃寫在臉上。

兩個年輕人無奈互望,老人就像小孩需要哄。

陸啟明攬著老太太的肩膀,和滿月隆重介紹:“滿月,你剛來不知道,吳奶奶特別厲害,會打王者,會玩劇本殺,還是咱們養老院抖音粉絲最多的。”

沒想到老太太還挺時髦,滿月配合地誇讚:“奶奶您可真厲害,我都不會打游戲,等以後您教教我。”

老太太頓時恢覆活力,笑得像個小朋友,眼睛亮亮的,問滿月會什麽?

滿月想了想為數不多的特長,“畫畫。”

“啥?”老太太歪頭湊近一只耳朵。

“畫、畫——”滿月扯下口罩,沙啞的嗓音,喊得直走音咳嗽。

“嗩吶?”老太太皺眉撇嘴,連連搖頭,“不好不好,那玩意兒不吉利。”

“……”滿月本想再覆述一遍,卻被陸啟明制止了。

“聽錯就聽錯吧,不然她也是忘。”

三個問題後,果然老太太又重回第一個問題,問滿月,小姑娘多大了?

滿月楞了下,耐心答:“24。”

“有對象嗎?沒有奶奶給你介紹一個。”老太太的口吻和神態同剛剛一模一樣。

滿月眼神求助陸啟明,怎麽回事?

“讓我看看……”老太太低頭認真翻著手機,自言自語,“老王孫子當兵的,長得帥氣,33了,不行,和你差太多了。老牛孫子27,這個行,做什麽來著了……欸,我怎麽想不起來了。”

她擡頭問陸啟明:“小陸啊,老牛孫子做什麽工作來著?”

陸啟明擡腕裝看表,答非所問:“吳奶奶,牛爺爺三點不是要和王爺爺比書法嗎,你不去給他們拍視頻記錄一下,這可是咱們養老院第一屆書法杯,賽況激烈。”

“喲。”老太太恍然睜大雙眼,“我真得去,這可是大事兒。”

老太太著急忙慌往外走,想起什麽,又碎步踅回來,讓滿月關註她抖音,裏面有養老院的第一手資訊,平時給她積極點讚。

熱鬧的房間重歸平靜,陸啟明給滿月解釋,吳奶奶患有阿爾茨海默癥,記憶退化,前一秒說完,後一秒就不記得,有時候吃過飯都不記得。

“吳奶奶可真可憐。”滿月眼底露出同情和感傷,“我看她記你還是挺清楚的。”

“我接觸她比較多,所以她記得我。”陸啟明在櫃子上拿起一瓶礦泉水,撕開電水壺已消毒的標簽,把水倒進去加熱,“你平時沒事兒可以和她聊聊天,挺有趣的老太太。”

“人總說希望抹去記憶消除痛苦,可真沒了記憶也很痛苦吧。”

滿月心裏酸酸的,想象著喪失記憶的恐懼,像困囿在一間四面白墻的小屋,目之所及在大腦都是空白的,有種無力的孤寂。

滿月惆悵問:“她家人呢,怎麽不把她接回家照顧?有家人在身邊,總比陌生人熟悉有安全感。”

陸啟明目光微斂,“她沒有家人。”

吳秀娥原本也擁有幸福美滿的家庭,恩愛的丈夫,懂事孝順的一兒一女,卻被一場意外無情奪走。

當年,她女兒在紡織廠工作,廠裏發生靜電粉塵爆炸,死傷過百,好在搶救及時,命算保住了。可燒傷嚴重,除了兩顆眼珠子,原本姣好的容貌,面目全非,臉上遍布了蜘蛛網般斑駁密集的赭紅增生,雙手截肢,像兩根生硬的法棍晃蕩在衣袖裏。

丈夫接受不了她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提出了離婚。年幼的孩子被母親嚇得沒日沒夜哭嚎,法院以她沒有工作能力,判孩子撫養權歸男方。

女人一時想不開,趁家中沒人,吞了一瓶安眠藥自殺了。

吳秀娥的老伴難以接受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喪女之痛,心臟病突發。那年的冬天冷得砭骨,一場大雪接著一場,道路結冰嚴重,救護車和一輛打滑的小轎車相撞。

小轎車前機蓋撞得變形,駕駛位爬出一個滿臉是血的男人,苦苦哀求救護車先救他懷孕七個月的老婆。

老人因此錯過搶救時間,去世了。

故事接近尾聲,滿月聽到遺漏了一個人物的出場,問:“那她兒子呢?”

“求救護車救孕婦的丈夫,就是吳奶奶的兒子。”

滿月心臟一墜,喉嚨酸澀哽咽,果然,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

陸啟明倒了杯水,遞給滿月潤潤喉嚨,說:“她兒子一直覺得是自己害死了父親,有愧不敢回家,不敢面對母親,吳奶奶是迷路被送到派出所,又被社區送到這兒的。”

滿月不敢想象,這麽多年身為母親和妻子的吳秀娥是怎樣一個人堅強熬過來的,她共情能力強,捧著水杯小口喝著,眼淚靜悄悄滑落。

陸啟明湊近臉,欠欠問:“哭了?”

滿月推遠他,甕聲甕氣埋怨:“陸啟明,你缺德不缺德,騙我住養老院,還害我哭,安得什麽心。”

“是我的錯。”陸啟明笑了,抽了兩張紙,替她擦去眼淚,“吳奶奶沒你想得那麽糟,你點開她抖音看看。”

滿月紅著眼眶,猶疑地瞥了眼陸啟明,低頭劃拉著吳奶奶抖音賬號。有五百多個粉絲,還都是活粉,老人每天會發布十多條記錄瑣碎日常的視頻,點讚量和評論都很高。

而且……吳奶奶的點讚收藏裏還有腹肌帥哥,老人似乎比滿月臆想的開朗活潑。

“還難過嗎?”陸啟明明知故問,逗她,“你要還覺得難過,我陪你哭會兒,讓你心理平衡平衡。”

“我倒無所謂。”他指腹捏著紙巾,幫她沾了沾濕漉漉的睫毛,“但你眼睛大,忘了小時候哭得眼睛封喉,腫得好幾天睜不開了。”

哪裏會忘,眼睛本就腫得難受,同桌男生還嘲笑她模仿奧特曼,在眼睛臥兩個雞蛋。

滿月瞪著眼睛,佯怒:“陸啟明,你有沒有良心,我哭還不是因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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