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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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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回憶◎

夕陽西下, 魏清步行從供銷社回家,雖然離那場不退的高燒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周的時間,但是他還是覺得身上有些不太舒服, 過少的精力讓他險些完不成每日的工作。

魏清停下來擦了擦頭上的虛汗,繼續往家走著。

“魏......魏清!”

魏清剛走過村裏的小橋便聽到有人喊他,一度以為自己幻聽, 因為他覺得這個村子裏除了魏家人, 不會有人願意喊他的,而且這個聲音十分的陌生。

魏清悶著頭又往前走了幾步,聽到身後跟上了一陣小跑的聲音,於是他便停了下來。

李秀秀也沒想到魏清會突然停下腳步, 她一頭撞了上去, 撞得她退後了好幾步。

“你做什麽?”

魏清打量了面前的小姑娘, 片刻後才認出她是李二響家的秀秀,他曾經聽別人談論過,說李二響家的秀秀長得水靈又好看, 等十八歲的時候一定要去她家提親。

李秀秀摸了摸自己撞痛的額頭, 隨後殷切地看著魏清, 俏生生地問道:“你想去山上看兔子嗎?小兔子剛滿月,已經出洞了, 特別的可愛。”

魏清不解地問道:“小兔子有什麽好看的?”

李秀秀絞著手指, 笑著說:“毛茸茸的東西不可愛的話, 那什麽東西可愛?走吧, 反正你回家也沒有事情幹。”

魏清說:“我要回家吃飯。”

李秀秀面色一楞,隨即勉強地笑了笑, “好吧, 那等你有時間了, 我們再去看小兔子吧。”

魏清蹙眉,妥協道:“還是現在去看吧。”

李秀秀頓時笑了起來,她拉了拉魏清的袖子,“走啊,我帶你去。”

魏清一路跟著李秀秀上了山,他看著面前走著的李秀秀,有些納悶她為什麽不跟其他的同齡姑娘一樣蹦蹦跳跳,一路上摘摘花什麽的,就真的只是一個勁地悶頭走著,時不時說上幾句話。

李秀秀停在一處草垛面前,她伸手撥開半人高的草,然後指著一個兔子洞,興致沖沖地說:“魏清,你看,小兔子在這裏。”

魏清探頭去看李秀秀指的兔子洞,已經有兩三只小兔子鉆出洞口,在附近窩著玩耍,於是他便鬼使神差地偏頭問道:“你喜歡兔子嗎?”

李秀秀托著臉,笑著說:“毛茸茸的小兔子很可愛啊,你不喜歡嗎?”

魏清默不作聲地跨過草垛,眼疾手快地捉了一只小兔子過來,被捉的小兔子嚇得吱歪亂叫,其餘的小兔子立刻拋下同伴鉆回了兔子窩中。

“給你。”

李秀秀神情怔楞地看著落在懷中的小灰兔,有些不解地問道:“你捉它來做什麽?”

魏清問道:“你不是喜歡小兔子嗎?”

李秀秀安撫著懷中受驚的小兔子,“但是我沒說要養兔子啊,你這貿然捉過來,肯定是不能放回去的,母兔子如果聞到了小兔子身上陌生的氣味,會咬死它的。”

魏清蹙眉,有些不解地問道:“我娘養得兔子就不會。”

“家兔跟野兔是不一樣的。”

李秀秀抱著小兔子起身,“算了,捉了就捉了吧,我回去養著它,謝謝你給我捉兔子,魏清。”

魏清拍了拍手上的兔毛和草渣,“謝什麽,這又不是你想要的。”

李秀秀犯愁地咬了咬嘴唇,隨即說:“謝謝你給我捉兔子啊,我可喜歡毛茸茸的小動物了,要不是你,我還捉不住呢,你要不要抱一會?小兔子可軟和了。”

魏清嫌棄地皺了皺眉毛,擺了擺手說:“不要,你還要看兔子嗎?不看的話,我們就下山了,我娘說今天可能會有雨。”

“好,下山吧。”

李秀秀把小兔子抱在懷裏,高高興興地跟著魏清下山。

兩人還沒等走出林子,一陣雨便落了下來,只能急忙找到守林人的小草屋躲了進去。

李秀秀一臉做錯了事情的模樣看著魏清,“對不起啊,要不是我帶你來看兔子,你現在早就在家吃飯了,也不用陪著我在這裏等雨停。”

魏清脫下身上的外套,擠了擠上面的雨水,“事情都發生了,就不要再提了,而且也不是你強行拉著我來的,是我自願跟著你來看兔子的。”

李秀秀意有所指地問道:“你的病不是剛好嘛,會不會淋雨覆發啊。你先幫我抱會兔子,我找點木柴生火煮點熱水。”

李秀秀不等魏清拒絕,便將小灰兔塞到了魏清的手裏,守林人小草屋的東西還算齊全,鍋碗瓢盆都是幹凈的,只需要拿著鍋接點雨水就能用。

李秀秀手腳麻利地生起了火堆,然後冒雨出去放鍋子,想著雨水接得差不多了,再將鍋拿進來,雖然不多,但聊勝於無。

“魏清,你把外套拿過來烤一下吧。”

魏清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然後伸手展著靠近火堆。

“你不冷嗎?”

“我身體好著呢。”

李秀秀說完便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她訕笑著揉了揉鼻子,“等一會活動活動就沒事了。”

魏清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繼續烤著自己潮濕的外套。

李秀秀隔著火堆和煮鍋看著魏清,迂回地問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問題,“魏清,我之前聽村裏的老人說過發燒的時候會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夢,你之前有沒有夢到些什麽?”

魏清冷冷淡淡地說著,“沒有,人都快燒傻了,還做夢呢。”

李秀秀悶悶地應了一聲。

魏清擡眸看了一眼李秀秀,火光將她白皙的小臉蒙上了一層好看的霞光,如同鴉羽一般的睫毛安靜地垂落著,時不時輕抖一番,像是被驚到的鳥兒,同她懷中的小兔子一個類型的長相,乖巧又安靜,不過十六歲的年紀就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也難怪村裏適齡的男孩們都想娶秀秀。

魏清想著如果自己娶了秀秀,不知道他們會是什麽樣的反應,肯定十分的氣憤,這件事情只是想想便覺得心中充滿了快意。

李秀秀聽著魏清笑了一聲,有些不解地擡起雙眸,“你笑什麽?”

魏清搖了搖頭,“沒有,你之前高燒的時候有夢到過什麽嗎?”

李秀秀來了興致,連忙說:“有啊有啊,我之前夢到自己到了未來,還上了大學,遍地都是小汽車,建得樓都有幾十米高。”

魏清本來向嘲笑李秀秀不愧是做夢,這麽荒誕的東西都夢得到,但是話到嘴邊轉了個彎,“聽起來十分的發達,像是蘇/聯。”

李秀秀擺了擺手,“蘇/聯才不會有十幾米高的樓呢,他們受東正教的影響,建築風格多為拜占庭式和巴洛克式,算是歐式建築中的一種。就像咱們這邊南北方建築是不一樣的,大體能分八類,分別是皖蘇閩京、晉川海嶺南。”

魏清問道:“這邊算是哪一類?”

李秀秀說:“京派!”

“你都是從哪裏知道的?”

李秀秀笑著說:“都是從書上看來的。”

魏清想起前幾年的動蕩,忍不住評價道:“你家的書藏得都很隱秘。”

李秀秀撓了撓頭發,幹笑著說:“還好吧。”

李二響家根本沒有所謂的建築書,李秀秀知道的都是在大學裏了解到的。

魏清看了一眼草屋外,“雨似乎停了,我們走吧。”

李秀秀點了點頭,用了一點水把火堆澆滅,然後跟著魏清走出了草屋。

魏清將手伸出屋檐試了一下,然後將外套搭在臂彎處,往山下走去,他回頭看了一眼李秀秀,突然停下了腳步。

“怎麽了?”

魏清伸手從李秀秀的頭發上拿下了一根草枝,然後又拿到了她的面前,“有根草。”

李秀秀倏地紅了臉,她伸手理了理自己的頭發,嚅囁道:“謝謝。”

“沒事,快走吧。”

“秀秀,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何順年的一句話把李秀秀從回憶中拉了回來,她猜想李二響之所以會說那種話,大概是當時她跟魏清上山看兔子被人看到了,回去學舌給李二響聽的。

李秀秀倒是沒覺得那種事情有什麽,因為她清者自清,但是李二響就不同了,他總覺得自己的女兒不知檢點,惹得鄉裏鄉親地嚼他的舌根子。

李秀秀笑了笑說:“聽你說的那些,我突然想到了之前的一些小事。”

何順年撓了撓頭發,訕訕地一笑,然後坐在椅子上才說:“只有長大了才覺得小時候做的那些事情有多麽的荒唐,雖然說法不責眾,但是欺負、歧視別人就是不對。可能那個時候,除了魏二叔一家,願意跟魏清說話的,也就只有你了吧。”

李秀秀低下頭,漫不經心地拍了幾下兒子,“是嘛。”

“順年哥,如果你沒什麽事情的話,我就先回去了。”

何順年說:“沒事了,你要回去啊,不再坐會了?要不要我找人送你?”

“不用了,就兩步路遠。”

李秀秀到家時,魏二嬸子已經醒了,正在天井裏編籮筐,茵茵蔓蔓兩個小姑娘在一旁揪著院子裏的草玩著。

茵茵伸出小手朝著李秀秀指了指,“嬸嬸!”

魏二嬸子聞聲放下了手中的活計,擡起頭來看著李秀秀,笑著問道:“秀秀回來了,餓不餓?娘給你做紅糖雞蛋吃吧。”

李秀秀摸了摸肚子,“娘,我不餓,不用麻煩了。”

魏二嬸子說:“哪有媳婦坐月子,婆婆管不出一個月雞蛋的。多吃點,補補營養。”

李秀秀覺得心中暖洋洋的,笑著應了一聲。

魏二嬸子的紅糖雞蛋剛端到李秀秀的屋裏,小向南便醒了過來,掙紮著四肢從松松垮垮的繈褓裏掙了出來。

魏二嬸子慌忙將手中的碗放下,湊到了小向南的面前,“呦呦,乖乖這是怎麽了?”

李秀秀說:“大概又拉了吧,他一般都這個時候。娘,你先出去吧,我來給他換。”

魏二嬸子攔了一下李秀秀,“不用不用,你快趁熱吃,我給他換就行了,順便就拿著出去洗幹凈了。秀秀,你洗尿布不用其他東西吧,不用的話,我就直接用胰子洗了。”

“啊?”李秀秀搖了搖頭,“不用,用胰子洗就行。”

魏二嬸子笑了一聲,然後指了指桌上的紅糖雞蛋說:“快吃,涼了傷胃。”

李秀秀吃碗了紅糖雞蛋,正拿著碗走到門口就被魏二嬸子搶先接了過來。

“月子裏可不能沾涼水,容易落下病根。”

李秀秀訕笑了一聲,“娘,你這樣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你都給我養出懶病來了。”

魏二嬸子說:“幹什麽之前不得把身體養好啊,你就好好養著身體,別的什麽都不用想不用幹。”

“行。”

傍晚的時候起了一陣大風,李秀秀覺得有一種要下雨的感覺,一旦秋雨開了頭,這天氣就會逐漸地冷下來,就像春雨一樣。

魏二嬸子怕李秀秀受風,將晚飯端到了她的房間裏,沒讓她到北屋一起吃。

李秀秀也沒跟魏二嬸子多客氣,吃完之後,簡單洗漱了一番便躺在炕上準備睡覺,她想在兒子開始鬧騰之前先補補覺,省得後半夜難熬。

第二天一早,李秀秀正跟著魏二嬸子吃早飯,便看到魏二叔急匆匆地從外面走了進來。

“壞事了,壞事了。”

魏二嬸子放下了碗筷,神情不解地問道:“孩子他爹,怎麽了?壞什麽事情了?”

“昨晚值夜班看礦的孫老頭不知道怎麽著的,把三貴娘給放進去了。”魏二叔唉聲嘆氣地說,“這三貴娘也是個能人,自己扛著鐵鍬挖開了坍塌的礦洞,結果二次坍塌砸裏面了,現在礦上開會打算不再用咱們山崗村的人。”

魏二嬸子頓時激動了起來,“哎呀,那怎麽辦啊,三貴娘怎麽這麽想不開啊,不是跟她說了不能挖了嗎?她這一個人毀了一家子人的飯碗,這以後可怎麽辦啊。秀秀啊,你之前在大城市裏待過,能不能給想想門路啊。”

李秀秀點了點頭,“娘,你別急,我吃了飯就去村委會看看。”

魏二嬸子從碗裏摸了兩個雞蛋塞進李秀秀的手中,急促地推搡著她起身,“秀秀啊,你帶著路上吃,現在就去問問啊,乖哈,向南我給你看著。”

李秀秀看了一眼手中的兩個雞蛋,哭笑不得地說:“行,我這就去看看。”

李秀秀一路往村委會走去,然後剝著手中的雞蛋,等走到村委會辦公室時,兩個雞蛋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她捶了捶有些發噎的胸口,才發現已經有不少人圍在了村委會的辦公室門前。

王豐源也站在一旁看著熱鬧,見李秀秀來了之後便跟她打了個招呼,隨即長籲短嘆地說:“秀秀啊,你看還是國家的營生好啊,根本不用擔心下崗或者被辭退的問題,你看我就能在供銷社裏幹到老,也不用費心勞力地討說法。”

李秀秀略有同情地看了一眼王豐源,不知道等零幾年供銷社取消時,王豐源會是個怎樣的心情,不過那也是二十幾年後的事情了。

王豐源問道:“秀秀,你們在大城市的營生好嗎?穩定嗎?”

李秀秀面色訕訕地搖了搖頭,“也是看市場,如果市場買賬,我們就賣的好,也是有淡旺季這麽一說。”

王豐源笑得更加自信了,“所以說啊,還是國家的營生好,穩定。當初我勸魏清不要辭掉供銷社會計的營生,他就是不聽,非要到外面去看看,外面哪裏有家裏好啊,他那個營生啊,是別人羨慕都羨慕不來的。”

何順年正苦口婆心地勸著聚集的村民,遠遠地掃了一眼人群外的李秀秀。

“順年,你說,你可是叔伯嬸子們看著長大的,就因為三貴娘自己的問題就要辭退我們所有的工人,這不公平!地都被他們征用了,現在不給我們活計幹,這是要我們的命不是嗎?”

何順年著急著說:“三叔,這件事情肯定有辦法解決的。”

“三貴娘死都死了,跟我們有什麽關系?難道就因為她一個人的事情,就要讓全村人都吃不上飯?!”

何順年說:“二嫂,三貴娘已經死了,就不要再說她了,她兒子是死在礦難裏的,她也是個可憐人。”

“再可憐的人已經死了,跟我們這些沒活的人相比,誰更慘,誰更可憐啊。順年,你可不能拎不清啊。”

李秀秀見狀擠開人群往何順年身邊走去,高聲道:“大家稍安勿躁,煤礦決定的事情也不是何書記一個人能左右的了的,所以我們只能盡可能地去游說,保證大家在煤礦都有活幹。”

村民們頓時靜了一瞬,隨即七嘴八舌地嚷嚷了起來。

“順年,她說的話算數嗎?”

“順年,她是誰啊?”

“順年,你可要給我們打包票!”

何順年見狀扯了扯李秀秀的袖子,低聲問道:“秀秀,你真的有把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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