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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清白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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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清白之輩

婁牧之抱住易知秋,可悲的是,他感到的竟然不是失而覆得的歡喜,而是害怕。

他害怕這是一場夢。

他無數次夢到過這樣的場景,一睜眼易知秋就不見了。

他忘不了黑夜醒來,房間裏只有自己的恐懼。

忘不了易知秋在法庭朝他笑。

忘不了易知秋拿著兩個冰淇淋甜筒,在夕陽裏奔向他的樣子。

也忘不了寂靜街角的那兩只手影兔子。

這些事情,不管是好的壞的,美麗的醜陋的,全部變作夢魘,魘住了他。

易知秋伸手,彈了他一個腦蹦,就像以前婁牧之彈他那樣,然後溫柔地說:“那要怎麽樣你才相信我是真的?”

瘦長的手指觸碰到皮膚,婁牧之察覺到他指腹上有一層厚厚的繭子,易知秋喜歡打籃球,但是他的手很漂亮,而且以前沒有繭子。

這一點點不同以往的變化給婁牧之帶來了真實感。

擡起俊朗精致的臉龐,眼眶紅著,鼻尖也紅著,婁牧之撫上易知秋的後頸,他把唇湊上去:“你親我一下。”

愛人在眼前,跟18歲的婁牧之比起來,28歲的他成熟了很多。

似乎更好看,眉眼更驚艷,臉部的線條輪廓更利落.......更不愛笑。

想到這些,易知秋就眼眶發酸,他慢慢地低下頭去。

婁牧之睜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靠近。

唇貼上了柔軟,婁牧之腦中似乎有什麽東西轟地炸開,散落漫天煙花,眼前仿佛再次浮現那寂靜夜晚,路燈很美,手影兔子很可愛,醉酒的易知秋帶著點傻氣的帥。

死在法庭上的那顆心臟活了過來,在他的親吻裏,婁牧之重新聽到了脈搏跳動的聲音,哪怕過了十年,一接近他,心跳依然如十七八歲時劇烈,即便這個吻清淡又溫柔,沒有任何侵占的意味,只是唇齒相依。

“現在相信了麽?”易知秋微微喘息,蹭了蹭他的鼻尖。

婁牧之夾高他的臉頰,緊緊地看著他,目光貪婪:“信了,你是易知秋,是我的易知秋。”

張開雙臂,易知秋擁他入懷,在他耳旁低語:“是你的。”

放在他後背的臂膀收緊,婁牧之抱過去,像是擁抱了整個世界。

時間靜謐流淌,燈光拉長了有情人的影子。

哐當一聲。

走廊盡頭702公寓的大門忽然打開,緊接著香檳開蓋,酒水和彩帶齊噴,伴隨著此起彼伏的歡呼聲,門口轟然湧現出一大群人,沈浸在擁抱裏的兩人同時一怔。

“歡迎回來!”最先跳出來的是宋小獅,他手裏舉著一響禮花,彩帶噴得渾身都是。

轉過身婁牧之才想起來,接易知秋出獄前他跟胡蝶聯系過,易宴去世了,婁牧之不想易知秋出來後冷冷清清,想約朋友聚聚。

原本以為怎麽也要等個兩三天,讓他們有個緩沖,沒想到第一天就來了這麽多人。

“大易,歡迎回家,”王煜跨步,邁出人群,臉上帶著笑,聲音有點哽咽。

大學畢業幾年以後,他做了人工耳蝸,左耳上再也沒戴過那枚白色助聽器。

“歡迎回家。”

每人一句歡迎,讓空氣變得煽情,目光上移,胡蝶,沈允竹,趙越,連柏一聞都來了,十年時間,他們好像變了一些,又好像都沒變。

站在門口的每一個朋友都給了易知秋一個擁抱,煽情到極點,好像不哭都對不起這種氣氛。

宋小獅是這群人裏的意外,他走過來,沒給擁抱,而是一拳捶在易知秋胸膛:“混蛋,你要回來也不提前跟我們說一聲。”

易知秋捂住胸口,一副被打殘了的樣子,玩笑道:“我告訴過丸子,一不小心就把你給忘了。”

宋小獅“啊”了聲,立刻扭頭,惡狠狠地看著王煜:“他說真的?”

“他那樣子像真的麽?”王煜笑起來,擼了把宋小獅後腦勺:“你智障啊?”

反應過來,大夥都被逗樂了,笑聲回蕩在走廊裏,暫時沖散了那股人間久別的傷感。

門口寒暄片刻,最後趙越提議去酒吧,他們給易知秋搞了個歡迎宴。

易知秋擡首,目光和婁牧之撞在一起,其實他不太想去,不想見到更多的人,今晚,他只想和婁牧之說說話,抱著他睡一覺,但是這麽多朋友不遠千裏來到這裏,又不好辜負。

“走了,”趙越一把搭過易知秋肩膀:“帶你去看看哥們新開的酒吧。”

當著所有人的面,婁牧之拂掉趙越的胳膊,牽過易知秋的手:“去坐坐。”

一個輕飄飄的動作,趙越硬是被塞了一大口狗糧,他沒好氣地憋出一句“靠。”

大夥樂了。

酒吧裝修風格和在淮江時差不多,前臺置了酒櫃,隔間與隔間之間擺放著綠植。

中央砌起了一方半弧形舞臺,背後懸掛一個瀑布似的熒幕,藍色和紫色的燈光映襯著,像時下最流行的音樂節。

臺上有駐場樂隊,留著一頭狂野辮子的吉他手彈奏Aaron Parks,浸在昏暗的環境裏,聽覺瞬間就墮入異形空間。

趙越花了大心思,除了調酒的前臺是高腳凳,其餘的都是小包間,用金屬質感的裝飾隔開。

酒吧的氛圍感不錯。

剛踏進大門,易知秋突然覺得不適應,還有一些緊張,他很少有這樣的情緒。

“怎麽了?”婁牧之註意到他腳步一頓。

“嗯?”易知秋應了一聲,說:“沒什麽。”

一群人進了最大的一間,侍應生端來小零食,每兩個人占據一個小沙發,王煜和柏一聞,沈允竹和胡蝶,易知秋和婁牧之,就宋小獅和趙越單著。

坐下沒一會兒,宋小獅齜了齜白牙齒,“這是屠狗大會吧。”

趙越吊兒郎當搭過他肩膀:“這不還有我陪你麽?”

“一邊去,”宋小獅聳肩,甩掉他的手:“你這種花花公子跟我不是一路人。”

聽完這句話,王煜當即皺起眉頭,像是極度不認同。

“你那小女朋友姚靜呢?”易知秋問。

“早分了,他後來換了七八個,都跟梁靖冉一個款,”王煜搶先接過話:“舊情難忘啊。”

“七八個?”易知秋有點吃驚:“這麽多?”

王煜重重點頭:“他速度夠快吧。”

“你才快,”宋小獅一臉無奈,懟他:“你全家都快。”

“開什麽車?這還有女士在場呢。”王煜拿瓜子殼丟他。

一丟一個準,宋小獅剛擡起腳,就看見柏一聞側身,護住了王煜。

行兇不成,宋小獅覺得自己又被迫吃了一嘴狗糧,默默地把腿放下了,嘴裏蹦出一句“靠。”

喝了幾口酒,大夥就聊開了。

原來王煜和柏一聞談了戀愛,兩人在一起都五六年了。

趙越的生意越做越大,開起了連鎖酒吧。

沈允竹的樂隊小爆了一把,在文青心裏占據了一席之地,哪裏的音樂節都有她。

今晚的兩個主角一直很安靜,易知秋安靜的聽,偶爾吃點零食,婁牧之則是安靜地扣著他另一只手。

身處其中,易知秋有一種恍惚的不真實感,他覺得每個人的人生都向著既定的軌道前行,只有他還停留在十年前。

“大易怎麽不說話?”宋小獅問。

易知秋面上維持平靜,瞥他一眼,反問:“我以前話多?”

“你以前不是話多,”宋小獅擠兌他:“你那是話癆。”

“滾蛋,”易知秋笑著說。

他一笑,婁牧之就笑了,在座的認識他倆好些年,鮮少見到凜若冰霜的婁牧之笑成這樣。

一曲畢,臺上的樂隊下場,酒吧暫時換成了輕緩的純音樂。

“竹姐,難得來一趟,唱一首,”侍應生擡來一打啤酒,擱桌上放好,趙越挨個斟滿。

沈允竹還沒接話,胡蝶玩笑道:“我們竹姐的出場費貴著呢,你想好了麽就敢請人上臺?”

“請不起瞎請唄,”趙越哈哈笑,擠眉弄眼地說:“你要不唱我可就請別人了。”

沈允竹直接撂下一句:“該請請你的。”

話音剛落,婁牧之就站起來了,易知秋驚訝的偏過頭,只見他迅速俯身,在他耳畔快速說了一句話:“好好聽。”

炫目交織的燈光忽地熄滅,再次亮起來時,婁牧之抱著一把吉他,出現在舞臺中央。

變換的光暈照亮,舞池中的客人幾乎都停了下來,紛紛朝這邊投來好奇的目光和竊竊私語。

“那是誰?新來的駐唱歌手嗎?”

“不知道,沒見過。”

“應該是酒吧老板的朋友,他們剛剛一起來的。”

“這麽好看的一張臉,我還以為是哪個大明星呢。”

在一片人聲鼎沸裏,易知秋緊張地攥緊拳頭。

吉他很眼熟。

相思木,介於玫瑰木和楓木之間。

一束閃爍的白光打在婁牧之身上,他低頭撥了兩下琴弦:“我很多年沒碰過吉他了,不過今晚我想唱首歌。”

易知秋坐在黑暗裏,看著臺上發光的人。

“我有一個愛了十四年的人,十年前,我不小心把他弄丟了。我等了很久,才等到他回來。”婁牧之偏頭,看向遠處的男人:“易知秋,這首歌是給你的。”

修長的手指按住琴弦,洩露了一個前音。

“《清白之輩》”

那眼神猶如颶風襲來,有如實質地踩進易知秋的胸膛。

臺上的人雙眸明亮,燃起光。

風吹蕩,漾起純白時光。

蒲扇搖晃著炎夏,陽光撒遍淮江,

老鐘轉得很慢,平靜而悠長,

我豆蔻初開,你紅衣明朗。

白蘭花,楊梅湯、落日,晚霞,年少過往。

你凝望我眼眸,愛意奔上星空。

我嗅你衣角香,跳動撞暈心臟。

你是我唱得不夠動聽的旋律,

是我拙劣筆跡畫不出的呼吸,

是我想夢不敢夢的夢境。

混沌是你,

清醒是你,

沈默是你,

炙熱是你。

我只是一柄破舊的琴,

你卻為我奏最優美的愛情。

我只是遺落的一行字跡。

但你抒寫我的名。

十年大夢匆匆一場,肩膀染了塵色又何妨?

從不曾遺忘,你的清澈目光。

一直在心上,我的清白臉龐。

十年大夢匆匆一場,墮落無間又何妨?

我在原地等風,等你回望。

再把故事續講。

光影如紛飛的銀粉,婁牧之穿著白襯衣,俊朗,精致,還有那股疏離勁兒都跟年少時相差無幾。

舞臺背後的熒幕映出他的臉龐,他高挑且瘦,像某種綠色植物,修長白皙的手指撫過琴弦,晃出一連串熱切而溫柔的旋律。

易知秋聽得出神,恍惚間,他竟分不清這是十年後還是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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