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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卷一荊州風雲 28-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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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卷一荊州風雲 28-終

小廝一回到家,就把王桓失蹤的消息報給了王笙,他趕緊在府裏調集人手準備出門去找。府裏這番大動作到底還是驚動了王導。

他披著外袍站在院子裏,王笙趕緊上前兩步稟報。

“父親,桓兒從宮裏回來說去散散心。這會兒人不見了,冬夜天寒,兒得速速帶人去尋。”

王導眉頭一皺,像是突然想到什麽,擡起眼睛看著王笙,“快,快帶人去驛館,桓兒怕是要殺馮淩。”

殺馮淩?

王笙雖然沒聽得太明白,但卻聽說王桓要殺馮淩。擅殺使臣可是大罪,王笙不敢耽擱,帶著幾個好手匆匆騎上馬往驛館趕去。

宮裏,司馬紹目送王桓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口,便往式乾殿去,這些日子他晨昏定省,日日不落。

只是腦海裏依舊不斷地閃過王桓剛剛的神態表情,隱隱有些不對。

江禹跟在司馬紹身後,見他今日步子比往常慢些,眉心緊蹙,剛想出口詢問,就見司馬紹猛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

“不對,她要殺馮淩!”

江禹被這突然的一句話嚇了一跳,又很快回過神來,“屬下去備馬車。”

“備馬,要快!”

司馬紹沒帶任何護衛,孤身一人在即將宵禁的時候一連闖了幾道關卡,驛館離皇城距離不遠,剛剛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希望王桓還沒有徹底昏頭!

他速度很快,在驛館門口撂下馬就徑直沖進了馮淩所在的別院。走到門前時便透過窗紙看見王桓高舉著匕首,司馬紹三兩步跑上臺階,推開大門。

“王桓,不要!”

門內,馮淩眼看已經被王桓死死地按到在地上,臉上還有一些血瘀,看起來剛剛經歷了一番搏鬥,但顯然,對著王桓,他不是對手。

王桓攥著馮淩的衣領,一手舉著匕首,正準備一刀插進馮淩的脖子,卻在此時聽見司馬紹的聲音。

地上的馮淩滿面涕淚,看見司馬紹的一瞬間像是看見了救星,眼底閃過一絲光芒,立馬開始哭求,“殿下,殿下,快救我,他他,他瘋了!”

司馬紹卻半點目光也沒分給臉腫得像豬頭的馮淩,反倒一直盯著王桓的背影,直到她轉過頭看向他。

她的眼睛裏有紅色血絲,眼角微紅,臉上也受了傷,看著司馬紹的眼睛裏情緒覆雜,手上的動作倒沒繼續下去。

“王桓,別沖動。你殺了他,驛館所有的屬官和侍衛,你的小廝都得死,還有邊境上的將士還有百姓,想想他們。”

司馬紹的語氣很輕柔,像是在哄一個孩子,一步步邁著步子朝王桓靠近。

王桓像是實在累極了,終究還是閉上了眼睛,松手任由匕首掉落在地上,眼角一顆淚珠滾入鬢發不見蹤跡。

司馬紹剛剛闖進別院得模樣看起來像是發生了大事,將兩旁的侍衛嚇得不輕,趕緊將此事報給了驛館屬官,把人從臥榻請了出來。

王笙到的時候,驛館屬官正一手整理著官帽,腳步急匆匆地往這邊來。好在過來的時候,看見地上因為劫後餘生而卷縮著身體的馮淩,都不禁松了一口氣。

“見過殿下。”

司馬紹收斂了神色,轉身對著王笙抱拳。

“少逸兄,剛剛在宮裏見到懷聿便覺得不對勁,趕緊帶人過來,好在趕上了。”

王笙朝著司馬紹欠身行了個禮,眼睛一掃便略略知道了事情的經過,“多謝殿下,此事是桓兒的錯,明日自有家父向陛下請罪。”

“懷聿是功臣,既然使臣無事,不過一場意外罷了,何必煩擾丞相大人。”

司馬紹這話說得圓滑,聽在王笙耳朵裏,便是免去了王桓的罪過,將大事化小,歸為一場意外最好。

一旁癱坐在地上的馮淩卻不願意,“王桓擅殺使臣,我很懷疑晉南與我國的和談是否可信,此事不能......”

司馬紹回頭看著馮淩,眼神和對著王笙完全不同,變得冰冷又可怕,像是看著一坨垃圾一樣看著他,馮淩一下子想起剛剛王桓的樣子,這也是個瘋子!

默默收回了自己的話。

“既然使臣也沒意見,這事便就此了了,少逸快帶著懷聿回去吧。明日我會親自向父皇稟明。”

王笙聽他如此為王桓轉圜,心裏一熱,拱手稱謝,“那便多謝殿下寬仁。”

終究不致釀下大禍,他伸手將王桓拽上了馬車,一直將她送回到自己的院子裏,派了十幾個護衛守在院子四周,才回去向王導覆命。

今日一事,到底沒釀成大禍,但對王桓而言,十天半月的禁足是少不了了。

自那天之後,王桓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裏,昏昏沈沈的度日。這件事好像就這麽悄無聲息地被那場大雪掩蓋過去了,一點兒痕跡也沒留下。

與這場大逆不道的刺殺一起被掩埋的,好像還有南陽城裏的數百個日夜,數千具屍首以及數萬百姓的希望。

傍晚,王桓泡在浴桶裏,她昏昏沈沈地順著水波起伏,好像回到了兒時母親的懷抱,她已經太久太久沒見過母親了。

直到浴湯全部冷下來,她才抽離出自己的思緒,起身換了件月白色寢衣,長發落下來,披散在肩後。好在時下流行女氣的審美,不管男女都簪花留香,王桓也不怕叫人看出端倪,何況,她的院子從不允許除雲景之外的人進來。

“哐當”

窗子處突然傳來一陣聲響,王桓起身打開窗子。

外面依舊在下著大雪,司馬紹獨自撐了一把傘,玄色衣衫將他的面容襯的更精致貴氣,狐裘毛上站著點點白雪,一步一步走近。

剛剛就是他撿了一顆石子敲她的窗。

“我猜到是你。”

王桓看見司馬紹半點也不驚訝,雙手撐著窗框,任由風雪吹打在她臉上。

司馬紹走到屋檐下,收起傘,抖落了一地的雪花,笑盈盈地看著王桓。他們離得已近很近,近到王桓能從司馬紹的眼睛裏看見自己的影子。

“馮淩前日已經離京,你叔父親自在城門口相送。”

司馬紹還從沒見過王桓這樣打扮,披散的頭發和寬大的袖衫,發色烏黑,面色清白,在雪色的印襯下,像一只雪娃娃似的,吸引了他全部的目光。

他的聲音沒有什麽波瀾,眼神仔細在王桓身上搜尋,似乎想從找到一絲因為自己帶來的消息而波瀾的心緒,但要讓他失望了。

王桓一手撐住自己的腦袋,擡頭看著司馬紹,神色自若,冷靜的與那日沖進驛館殺人的似乎不是一人。

“那又如何?”

王桓直視司馬紹探究的目光,絲毫不怯。司馬紹那雙漆黑的眸子藏得東西太多,她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這世間權謀紛爭,惹人厭煩,只是她當真,還可以逃避嗎?

“告訴你一聲罷了,那日為什麽不殺馮淩?”

司馬紹那日趕到的時候,以王桓的能力當即就可以殺掉馮淩,沒人能阻攔,但很明顯,她猶豫了。

“我一刀下去,便是千萬條性命。”

是啊,他們是這個世上生殺予奪的人,揮一揮手掌握著無數人的命運,可卻偏偏無法掌控自己。

意料之中的回答,司馬紹舉起手上的酒壺,晃了晃,輕笑著遞了一壺給王桓,偶爾擡眼看著坐在旁邊的王桓。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細細地打量她,不是那個整日扮作男裝的“王桓”,而是面前這個女子。

一個能上戰場殺敵,又能與他共飲的女子。

“我在宮裏私藏的竹葉酒,外面可買不到,順便今日來要我的答案。”

“什麽答案?”

王桓仔細回想了一下,什麽也沒想起來。最近一段時間,她的腦子裏幾乎全是些陳年舊事,一時間回到司馬紹身上,還讓她有些淩亂。

竹葉酒喝起來涼涼的,清香尤甚,直入肺腑。

她放下酒壺,側過頭看著司馬紹,眼睛裏似乎也浸滿了酒,有些醉人。

“不是說了嗎,建康再見的時候,告訴我你的名字。”

名字?

這兩個字一下子擊中王桓的心,像是心中塵封了許久的窖藏被打開,王桓突然覺得她這些年小心翼翼地被藏起來的自己,又於這句話,重見天光。

王桓嘴角揚起,連眼睛也跟著變得彎彎的,微微張口訴說。

“我有個妹妹,她叫王稚,與我是雙生。從小就非常頑皮,每每闖了禍總要受娘親訓斥,偏偏她屢教不改,挨了批評又委屈巴巴地躲在阿娘懷裏撒嬌。”

時隔多日,再說起這些,近的好像就在昨天。沒有預想的那麽難開口,仿佛嘴一張,這些往事就像流水一樣傾瀉出來。

畢竟這些往事,已經在她腦海裏上演了數千個日夜。

司馬紹跟隨王桓的描述,似乎透過面前的人看見很多年前,那個無憂無慮的世家小姐。只是那個影子和面前這個人天差地別,讓他一時很難將這兩個影子重疊。

“後來呢?”

司馬紹不由自主地發問,他想知道,她的過去。

“後來,她就沒有娘親,也沒有哥哥了。”

王桓卻沒有繼續說下去,隨便一句話做了結尾。

司馬紹不知道怎麽的,看著面前的人心中微微酸澀,帶著點憐愛又或是卑劣的慶幸,覆雜的情緒將他的心左右翻弄著,不得平靜。

“阿容,和我一起吧。”

司馬紹不由自主地低聲喃喃,一下子撥動了王桓的神經,這個塵封已久的小字,已經太久沒聽到了!

她猛地擡起頭來,下一秒,落入一個溫柔陷阱。

他的吻帶著勢不可擋的侵略氣息迅速攻城略地,占領了王桓的全部意識,她在這場戰役中一敗塗地,予取予求。

不如就放肆一把,左右,他們也別無選擇!

染著清冷的竹葉酒的味道令人沈醉。

他也亦然。

月光皎皎,一黑一白兩個身影隔著窗棱,在這個追求清凈無為的世外之人的天下間,有兩人卻甘願做這俗世凡人。

因為他們凡心太重,執念猶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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