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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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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終)

殿內爭吵聲不絕於耳,且有越演越烈的趨勢。我站在殿外,裏面的爭吵句句圍繞著我,但一門之隔,好似又與我無關。我整了整衣著,扶了扶頭上的鳳冠。問身邊的圖南:“李陟遐可有消息?”

圖南搖搖頭:“……沒。”

“阮先生呢?”我又問。

“也沒……”圖南閉上眼睛。

我深吸一口氣,再次整了整衣著,特意摸了摸腰間的匕首,對鵝黃和圖南道:“一會兒無論發生什麽,你們都別進去。”說罷一腳踏出去。

“娘娘……”鵝黃拉住我的衣袖。

“娘娘……”圖南也跟上前一步。

我停住腳步,沖她們微微一笑,寬她們的心:“沒事的,放心吧。”

再次深吸一口氣,我面對寬大而厚重的大門,用力推開,跨過門檻進入大殿。

爭吵聲因為我的到來戛然而止。看著這群年老的,年輕的臣子一副震驚而不知所措的模樣,我竟心情大好。

但很快,聲音的浪潮一浪高過一浪,無一例外是指責我不應該上殿,警告我不得幹政。

這些聲音我都不屑於去聽,對我造成不了任何的傷害。而座上的沈滌塵,他面色凝重,身體緊繃。我目不斜視,徑直走向沈滌塵。

踏上臺階的時候,他起身向我伸出了手。當我們靠近,他小聲在我耳邊說:“鬧夠了就回去,朕不會追究今日你的所為。”

我沒有理會他所言,抽離他緊握著的我的手,轉身面對一眾大臣,高聲道:“諸君今日聚集於此,是細數我的罪責,還是要替陛下解決當前的憂患?”

嘈雜的聲音漸漸地小了,最終再無一人說話,我甚至能聽到沈滌塵在我身後的呼吸。

環視一圈,竟無一人站出來。

“哼。”我冷哼一聲,正待開口,一位年長的禦史開口說話:“皇後娘娘站在這,必是已經有了決斷。”

真滑頭啊,憋了許多天不敢說的話,卻讓我來開口。我偏不想讓他們輕易如願,便問:“我剛才在門外聽大人們言語激烈,像是已經有了應對之策。不妨說出來讓我這深宮婦人幫著參詳參詳?”

“這……”大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話到嘴邊卻沒有人敢說出來。

既如此,我便替他們說了罷。

我猛地從腰間抽出匕首,殿上的人大驚失色連連後退。一旁的禁軍見了,拔出腰間的佩刀,刀尖直指我的要害,想要上來護住沈滌塵,卻被沈滌塵制止。

指頭輕輕劃過匕首的刃,血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滲出來。還好,它足夠鋒利。

我道:“我與在場的諸位都明白,如今的形勢,派兵鎮壓無異於揚湯止沸,再與秦王對峙,只能是死局。最好之計,唯我身死,方能讓秦王師出無名。師出無名,非惟不勝,乃自危之道。屆時我們將不戰而勝。”

“這……這如何能……”有人露出震驚之色。

我知道,他們並非是在意我的死活,不過是以此來掩蓋自己真實的想法,保留些自己的臉面。於是接著道:“我是先帝挑選,為大郢培養出來的皇後。大郢需要我,我自當身先士卒,萬死不辭。只不過,我死之前,有些話,總歸是要說清楚。我知在座的,鮮少有不在心裏稱我為妖後的。但我要問問諸位,我做了什麽,要平白擔負這罵名?僅僅因有小人背後操縱造謠,便將這罪責扣到我的頭上,如此看來……”

我冷笑一聲:“諸位也無甚當擔。我可以死,但人死,帳卻不能消。”

匕首抵住喉嚨,我轉身向沈滌塵拜請:“還請陛下日後清查此時,還我清白!”

“皎皎……”沈滌塵上前一步。

我退後一步,輕聲道:“陛下,我生來是太子妃,就連‘敬之’這個名字,出自《周頌》,是為大郢的君主而起。周成王自謙勇任,往陛下今後能成為周成王一樣的明君。”

說罷,我奮力將匕首插入咽喉,一絲冰涼帶出腔的熱血。我喉頭一甜被嗆得說不出話,想咳也咳不出。我只知道有人將我抱進懷中,驚恐聲,吼叫聲,混亂的腳步聲……

父親……母親……妝成……李陟遐……

最後,竟無一人在我身邊……

晚了……晚了!晚了!!

一切都晚了……

看到宮中一片縞素,我就知道,我終究還是回來晚了。

為什麽?為什麽不能等我?我離開的時候明明告訴過她,一切等我回來再做決斷。為什麽?

但我仍舊不肯相信這是真的,我還存有一絲僥幸。或許……是別人呢?

懷抱著被我體溫捂得炙熱的丹書鐵券,我跌跌撞撞朝東明殿去。

東明殿內哭聲一片,饒是還有一段距離也聲聲入耳。我突然覺得腳上有千斤沈,再難挪動一點。

“阮公子……”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喚我。是她身邊的鵝黃,“阮公子……娘娘等了你好久……你怎麽才來……”

我微微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清清嗓子,又舔了舔幹涸的嘴唇,我道:“鵝黃姑娘……這……”

“娘娘……”鵝黃的淚水決堤,聲音淒愴,“娘娘她去了!”

她引著我走到殿中,一口棺木擺放在殿內。從前寬敞的屋子裏擠滿了人,右丞相李正則舉著一張寫了“保全大局”的紙顫抖著嚎啕:“我不是……我不是……”好幾次差點昏厥。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拜別過她,只覺得渾渾噩噩間就已經出了東明殿。

在殿外,我問鵝黃:“怎麽不見圖南姑娘?”

鵝黃擦了擦又紅又腫的眼睛:“圖南也隨娘娘去了。那日娘娘一走,她就一頭撞死在柱上,陛下感念她的忠心,特許一卷麻席送到了城外的義莊安葬。”

“……”一日之間失去了最親最近的兩個人,還要強撐著打理她們的身後事……鵝黃這姑娘……

實在是不知道世上有什麽話語能安慰她,我只得說:“鵝黃姑娘……你自己……要保重……”

鵝黃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問她可有什麽去處。

她道:“我求了陛下,等娘娘停靈結束,便去伺候五公主。陛下已經同意了。”

五公主的事她講與我聽過,鵝黃去她那裏,日子雖清苦些,倒也平靜。

擡起頭,天色暗沈,厚重的烏雲仿佛抱著要摧毀這世上的一切,再徹底滌清汙穢的決心壓上來,壓得人透不過氣。

取出被我貼身放著的丹書鐵券,我喃喃道:“這些日子千辛萬苦才得來,以為能幫上你……唉……如今再沒用處了……”

正神傷之際,有小黃門來請,說陛下要見我。我本是不願見的,但為人臣子,不得違抗君命,只得隨小黃門來到禦書房。

“先生來了。”陛下坐在案前,兩鬢多了幾縷刺眼的銀絲。距我離開不足一月,他已經是判若兩人了。是因為皇後的死嗎?

我向他恭恭敬敬地行禮。他卻道:“先生來晚了。”

這一句話深深刺痛了我,讓我手腳發麻,呼吸急促。

“朕知先生出宮所謂何事,朕在等,皎皎也在等。但我們都沒有等到。”陛下話語間無波無瀾,只是在陳述事實。

我沒有辯駁的理由,重重地磕了一個頭:“是阮某沒用。”

“不怪先生,”陛下閉上眼睛,“怪朕……”

自然是怪他,皇後的死,即便不是他的主意,也是他默許了的。

見我不說話,陛下又問:“先生是因為皇後引薦入宮的,此後有何打算,可願留下來幫朕。”

她死了,我留下來沒有任何意義,便拒絕道:“謝陛下擡舉,阮某志不在此。”

想來陛下已經料到我會如此選擇,沒有為難,也沒有挽留。只輕輕擺了擺手:“你去吧,再晚些,就出不了城了。”

離開的時候,我再次回望這位擁有至高無上權勢卻孤獨的人。他已經完全被湮沒在陰影之中了。

皇後死後,秦王師出無名很快就潰敗下來,皇帝因著此事將朝廷裏裏外外清洗了一遍。李氏非但獨善其身,更是可以說得上扶搖直上了。

在皇後的第三個忌日,終於在各方的努力之下洗刷了皇後身上的汙名。皇帝廣發布告,大赦天下。

聽到這個消息,我帶了酒,回到她曾經住過的院子。

這裏房屋已經破敗,雜草比人還要高。只是這院中似乎有異樣的響動。我小心翼翼靠近,一眼便認出了那人的背影。

“李公子。”我喊他。他微微一楞,轉過身來。正是李陟遐。

“阮公子,”他對我一拱手,“這是……”

我舉起手中的酒壺在他面前晃了晃:“來同你阿姊說說話。怎麽樣,一起喝一杯?”

李陟遐道:“來。”

我們席地而坐,一人一壺酒,邊說邊飲。我問他這些年去哪了,他告訴我說當年自己與阿姊分別,又聽說秦王舉兵進京,自己一個人前去伏擊想要取秦王首級。

我倒吸一口涼氣,他膽子真是不小。

“後來呢?”我問。

“後來路上遇到了張念張將軍,她讓我跟著她。我們將秦王擋在墨河邊上……我們終究還是人太少了……再後來……阿姊就……”李陟遐猛灌了一大口。

那天我們喝了許多,說了許多話。第二天一早酒醒分別。各自都沒說自己的去路。

十五年之後,張念一劍貫穿了天子的胸膛,自己也消失不見。有人說她自盡了也有人說她逃出生天。但都不過是猜測罷了。

彼時李陟遐已官至丞相,他和輔國大將軍宋雲朗二人聯手掌控朝局,很快迎立新帝,大郢自此強盛運作了六十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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