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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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我嗓子中哽咽,一聲‘父親’卡在喉嚨裏出不來。

父親看我紅著眼眶,身體僵直不動,輕嘆一聲:“你還是怪我。”話中有道不盡的辛酸無奈。我看到他兩鬢已經有了零星的白發,從前的許多委屈驟然間就放下。

父親老了。

父親用手指了指椅子:“坐吧,皎皎。”

我們父女二人面對面坐下,他將桌上未完的棋局打散,把黑白棋子挑揀回棋盒中。似是對我,又似自言自語,道:“已經許久不同人對弈了,自己對著棋譜,也沒甚意思。”

說話間棋盤已經空了出來,父親將黑子遞到我面前,問:“手談一局?”

我沒有接父親手裏的黑子,而是將他面前的白子端了來,道:“父親執黑先行。”

父親略微楞了一瞬,笑道:“好,好。我來執黑。”

“修文之事,我已經知曉了。”父親落下一子道。

我緊跟著也落下一子:“之前是我糊塗,咱們李氏和張氏素無往來。說破了大天,哥哥也不過是受了同僚的囑托辦件微末小事罷了。”

這局棋黑白雙方落子極快,說話間棋盤上已經各有五六顆棋子了。父親的眼睛盯著棋盤,又落一子,笑:“不錯,很有進步。”

不知他說的是棋藝還是別的。

“既然已經想明白了,為何還出宮?”父親問。

我手裏執有一子,遲遲落不下:“我就是……想回來看看您和母親。”

父親沒有回應,我們都不再說話。直到他落下最後一子,我將手裏的棋子放回棋盒中,笑道:“父親又贏了。”

“險勝半子而已,”父親直了直腰,“皎皎長大了,我也老了。今日這一局,你窮追猛打,鋒芒畢現。想必是心中已經清楚自己要什麽了吧。”

我搖搖頭,站起身:“我要什麽還重要嗎?父親,母親還等著我呢。女兒先行告退了。”

父親亦起身向我行禮:“老臣恭送皇後娘娘。”

走到門口,我轉身對父親道:“我知道李家要一個皇後。我會好好做一個皇後。”

這句話既是說給父親,也是說給我自己。我承認裏面有賭氣的味道,但,也是我對李家的承諾。父親聽了,什麽話也沒說,只是擺擺手,轉過身去不再看我。

心裏竟有一絲報覆的快感。我仔細尋找這樣的感情究竟是如何生發的。最後終於明白,或許是源於父親對我抱有的愧疚。他雖將這愧疚隱藏得極深,但他面對我的每一個動作的小心翼翼還是將他對我的愧疚曝露在我眼前。

回到鶴雲軒,院中那年李陟遐給我做的秋千仍在,不僅在,而且被打理得很好,沒有一點時間痕跡,好像是新做的。

緩步走近秋千,我伸手扶住栓秋千的繩子,眼睛環顧四周。低聲道:“果真是……物是人非……”

“皎皎,”母親站在門口,她聲音沙啞,“怎麽說這麽喪氣的話。”

我奔跑過去撲倒在母親懷中:“母親……我好想你……妝成她……她……”我喉嚨好像被人緊緊扼住,再說不了什麽。

母親把我緊緊摟在懷中,不停地安撫我:“皎皎別哭,母親知道的,都知道的……”

妝鏡前,母親用發梳幫我梳理著發絲,她聲音還是那麽輕柔:“上次替你梳頭,還是你出嫁的時候。”

我露出微笑,道:“那時候母親梳得好慢啊。嬤嬤們都等急了。”

“省不得啊,”母親也笑,“有哪個母親會舍得自己的孩子就這麽嫁人了。總覺得你還沒長大,應該多在我身邊待幾年的。”

我笑笑,看著鏡子裏的母親,突然感嘆道:“母親也老了。”

母親擡手摸了摸自己兩鬢的頭發:“老了,我和你父親都老了。過幾日的親蠶禮,是你第一次主持,可準備妥當了。”

“算是吧。”我點點頭。前些日子事太多,禮部倒是派人到東明殿匯報過幾次,也交代了流程。但我就是一直沒顧上。

“哎呀。”我輕呼一聲。是母親舉著木梳敲了我的頭。

我的這一聲‘哎呀’逗得她‘噗呲’一笑:“你啊你,這麽大的事也不放在心上。”

說著她又舉起梳子,我脖子一縮,躲過了:“最近太多事,忙不過來了。”

“我聽你父親說,陛下病的那些時日,讓你上殿參政了?”提到這個問題,母親表現得憂心忡忡。

我以為她是對我參政議政一事有些忌諱,便道:“不過是傳幾句話而已,母親不必擔心。”

不曾想母親卻道:“只是傳話?既有這樣好的契機,你何不把握住了?”

“把握?”這次輪到我不解。

“前朝女子參政從來不是什麽不得了的事,為官的女子更是不在少數。到了咱們大郢,突地好像女子參政議政成了大罪。可這律例上又有哪一條規定女子不可從政的?”

我轉過身,仰頭看著母親:“我朝不是不許女子幹政嗎?”

這一句話便把母親逗笑,她道:“你啊,好歹也做了那麽多年的太子妃,竟連大郢律都沒有熟讀嗎?”

這讓我很是慚愧,只覺得臉頰發燙。我對律法確實不太精通,只出嫁前按照母親要求大略讀過一遍,記住了些重要的條例,許多細則已經拋諸腦後。

母親接著道:“女子不得幹政這話也就近幾年在朝堂上的男人們的渾話,大郢律上並沒有註明。不然你在宮中怎麽會有女官?”

“原是這樣……”我點點頭,只覺得前路忽地就柳暗花明。

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母親道:“親蠶禮是個積累名望的好時機,你若有意,萬不要錯過了。”

回宮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母親的話,以至於圖南喊了許多遍我都沒有聽到。

鵝黃拍拍我的手,這才將我從千頭萬緒中推出來。

“啊?怎麽了?”我問。

“娘娘怎麽了?”圖南擔憂地看著我,“從李府出來就一直心不在焉。”

我笑著搖搖頭。看來,親蠶禮關系重大,大意不得。還須得找個人幫我才行……

掀開馬車的簾子,發現路程還未過半。我叫來柳道可,對他道:“不回宮了,送我去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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