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關燈
第113章

圖南扶我躺下,道:“大多還是因為些瑣事吧。昭容入宮以來一直被陛下冷落,底下少不得就有嚼舌根的。好歹是一部的公主,這樣被人折了面子,心裏頭不痛快。奈何一時又找不到是誰嚼的舌根,心裏頭一口氣發不出來,脾氣也就大了。對身邊的人,只要有一點不滿,動輒打罵。”

“你這樣的說法,反倒是陛下的不是了?”我笑笑,隨後斂去笑意,道,“這嚼舌根的固然不對,若是聽著了,當即抓起來伺候二十個耳光哪裏來的送回哪裏去。宮裏的鸚鵡都是拔了舌的,偏她們長了一張嘴?”

圖南從櫃中取來一床毯子替我蓋上:“娘娘說的是,我這就吩咐下去。”

說著她就要走,被我叫住道:“等等,還沒說完呢。”

“娘娘請吩咐。”圖南回身站定。

我無意間摸到沈白嶼送的鐲子,這涼滑的觸感十分奇特,讓人迅速冷靜,腦內的紛亂頭緒也梳理通順許多。

“昭容如此動輒打罵,向來還是帶著些部落的習氣。這皇宮不比別的地方,她如今是臣婦,並非什麽宮中,怎麽由得她胡來?想來只學規矩是不夠,還得磨磨性子,”我想了想,告訴圖南,“聽聞塔塔部善制石,你去司飾取快玉石送到昭容處去。陛下生辰快到了,讓她替陛下雕琢一塊玉佩吧。至於式樣……隨她開心。”

圖南離開後我想到在前線廝殺的張念,忽地覺得很是無趣。我以前以為張念是同我一樣,想要自由想要擺脫家族的束縛所以才不願意被栓在沈滌塵的身邊。

現在我發現,她口中所說的廣闊天地,是心中的大義和身上的本事。不像我,即便離開了應京,也是靠著別人的庇護過一段不鹹不淡的平靜日子罷了。就像現在,她領兵在對抗叛軍,護佑國家太平。我卻在這後宮裏與別的女子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圍繞著一個男人周旋。

張念是鶴,可以搏鷹。我卻如鸞鳥,高傲華麗,但也不過只是供人觀賞之物。想到此處,我苦笑一聲。

“娘娘笑什麽呢?”鵝黃回到殿中,也帶來了今日的點心。

我招招手,讓她把點心盒子給我拿到跟前:“沒什麽,不過是想到個有趣兒的笑話罷了。”

打開食盒,裏面是幾樣精致的面果子。荷花、蓮花、菊花、牡丹、杜鵑個個都栩栩如生。材料都是普通得再普通不過的了,不過是做的人心思精巧手法精湛,尋摸出許多的花樣。

我隨手拿了一個放在鼻子下聞聞,倒真是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這是禦膳房做的新花樣,聽聞是以花入料了。”鵝黃道。

因為實在沒有胃口,我將手中的面果子又放回盒中:“是滇南的廚子嗎?”

鵝黃驚到:“娘娘如何得知的?”

我道:“滇南四季如春,花的種類繁多。書上說滇人常以花入膳,各時令不同,所食花類也不同。年前就聽說滇南要送個廚子來,算日子早該到了。”

鵝黃又問:“既是這樣精巧新穎的東西,娘娘怎麽不嘗一口?”

“沒有胃口。”我閉上眼睛,將腦袋放空。

不料鵝黃一句話又將我拉回來:“是因為明日五公主前往玄清觀的原因嗎?”

“明日?”我睜開眼睛,“明日就去了?不等等兩個孩子?”

“五公主整日裏鎖在屋內不出門,陛下說讓她先住到玄清觀去,換換心情。”鵝黃將點心盒子拿走。

圖南也在這時回來了,據她所言,蘇迪兒拿到玉石,知道是為沈滌塵制作生辰禮物,不僅沒有不滿,反倒是十分高興。看來她對沈滌塵果真是有些真情在的。

昶河邊我們的軍隊還在與叛軍激戰,但因為隨著馳援的人馬越來越多,我軍已經初現戰勝的態勢,所以應京之內的百姓都已經恢覆了正常的生活。

均瑤離開皇宮的日子算不得是好日子,厚重的烏雲沈沈地壓著,好像轉眼就要壓到人的頭上來,如今天氣也不似之前那般冷,細雨夾雜著雪花淅淅瀝瀝地下,既不輕柔,也不暴烈。只叫人說不出的壓抑。

本來沈庭風說要來相送,可現在卻被戰事絆在昶河。再有,均瑤身份尷尬敏感,沈滌塵不會來,各處的命婦不會來。喏大的應京中,唯有我來相送。

沒有安排鸞車,不過是一輛普通的四匹馬的馬車停在宮門口,從小陪著她的阿堯跟著在身旁。

均瑤以臣子的禮節對我福了福身,恭敬而疏遠道:“蒙皇後娘娘不棄,相送至此處。”

我知道,她對我和沈滌塵,多少都是有些恨意。我們的關系再也修補不到從前的樣子了。我伸手想要去扶她,卻被她不動聲色地避開,只得帶著尷尬收回手,囑咐道:“均瑤,你在玄清觀一定要保重自身。若有什麽需要,盡管派人來告訴我,千萬不可隨意作踐自己。”

均瑤低垂著眉眼,眼神空洞,她頹然道:“這人世間盡是苦厄,上天憐憫,當真收了我去,那倒是我的造化了。”

“別說這樣的話,”我一把抓住她的肩,“你想想鷺兒和鳶兒。他們已經在來見你的路上了。”

聽到兩個孩子的名字,均瑤的臉上終於有了些鮮活的表情。她擡眼看我,哆嗦著嘴唇,帶著些希冀小心翼翼地問道:“陛下可答應將他們養在我膝下了?”

“還沒有。”我搖搖頭。

她的眼神瞬間又暗淡下去,整個人比剛才更加萎靡。

“可是,”我話鋒陡轉,拔高聲音,“只要是活著,尚還有希望。我這輩子自結識你以來,可曾騙過你?我一定盡我所能,將鷺兒鳶兒送到你身邊。”

一滴,兩滴。

均瑤的淚滴落在我的手上,她沒有擡頭,沒有說話。只是流淚,然後是低聲的嗚咽。終於,她撲到我懷中放聲嚎啕。

她邊哭邊問:“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就到如此地步?為什麽是我?為什麽?”

我抱著她,將她死死摟在懷中,任由她的眼淚浸濕我的衣服。

是啊,為什麽?為什麽就到了這樣的地步。一個為什麽背後,可以有許多的理由,再順著這些理由追問下去,還有更多的為什麽。

我沒能找到任何一個答案可以回答她。

載著均瑤的馬車緩緩駛出宮門,我一直站在宮門口目送她,直到她消失在視野中。鵝黃小聲提醒我:“娘娘,陛下還等著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