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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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我可以
你不行！
莊蔓生正帶著另一批獄警, 在監獄勞改場排查之前和疑似汙染者有過接觸的人。
沒想到這才醒來沒半天，她就順藤摸瓜一樣揪出了一大串密接者。看來他交際能力不錯。
“站那麽緊幹什麽，都散開點, 一臂距離。”
在獄警的驅使下，十幾個罪犯一排站開在她面前。
“你們都是怎麽和陸滿認識的？”
莊蔓生坐在縫紉機前，從胸袋抽出一只筆, 將記錄本攤開在機桌上。
由於陳副官給他們秘書部開了實時轉播, 所以她知道那個少年的名字。
所有人都沒吭聲, 像石頭一樣死硬。旁邊有獄警看不下去，上前拿著警棍正準備給他們來一下讓他們老實開口，被莊蔓生擡手制止了。
“不用緊張, 他逃獄的事不會牽扯到你們。”
莊蔓生看著他們，語氣中帶著鼓勵, 並不像監獄裏的大多數獄警那樣純靠暴力解決問題。
站在最中央最為牛高馬大的熊大強楞著頭發言：“我見他是新人……想上去照顧一下他。”
其他人也紛紛應和：“對，都是強哥在和那家夥接觸, 我們只是跟著強哥而已，我們什麽也不知道。”
“我看食堂監控裏, 你和陸滿確實是坐在一張桌子上的。聊了些什麽？”
“最開始, 他問了我一些很基礎的常識問題。比如說這裏是哪裏、安居和前瞭站是什麽。我向來是最樂於助人的, 就為他一一解答。”
“再之後……他就問我要怎樣越獄。我就知道那小子不老實。”
熊大強悄悄看了眼莊蔓生的臉色，拍著胸脯，大義淩然地說到：“我當然是告訴他，要態度端正, 好好通過勞動改造自我，爭取減刑。”
怪不得找到陸滿的時候, 他在那裏大蹬縫紉車。
莊蔓生眼睛盯著他, 手也不停, 在本子上做著速記，重點突出了「缺乏常識」、「動手能力強」。
在前一頁是她之前找食堂職工和袁獄警做的記錄，上面「有禮貌」、「看起來老實」等幾個詞語也被圈了出來。綜合以上所有，很快就形成了一副簡單的人物畫像。
莊蔓生合上本子，流暢地將筆蓋合上插在胸袋裏。
“你們有誰吃過陸滿給的食物嗎？”
這下其他人齊刷刷看向站在中間的熊大強。
莊蔓生揮了揮手，身後的獄警便上前去一左一右鉗制住他的手臂。
熊大強手臂上的紋身貼化了又幹，黏在皮膚上，形狀已經不像條龍，更像一汪渾濁的泥潭。
“長官，不是說不會牽扯到我的嗎？這是幹什麽！我真沒幫那家夥越獄，我才剛和他認識……冤枉啊！”剩下群龍無首的十幾號罪犯騷動了一陣，便紛紛呆在原地悶不吭聲，沒一個人站出來給熊大強說句話。
“我相信你沒幫他越獄。但由於其他原因，你需要暫時被隔離開來。”
她正要起身，腰間的通訊器忽然亮了起來。
血檢結果出來了。
她低頭看了一會，本來微微顰起的眉頭緩緩松開，把正準備將熊大強拖走的獄警叫住。
“不用隔離了，把他們都帶回1號牢獄。”
陳穆推開監獄長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門，回到房間時，就見陸滿依然乖乖坐在原地，連陷進沙發的褶皺都沒變。
還沒等陳副官開口，陸滿便如未蔔先知般，露出笑容：“現在我可以回家了吧？”
陳穆那句「血檢結果顯示沒問題」還懸在舌尖未吐出來，噎了一下。
“可以。”他只好點頭。
陸滿像彈簧一樣從沙發上蹦起來了。
“你還認得你家在哪個方向嗎？”
陸滿又坐了回去。
他被怪物身體裹挾著過來，期間又昏了一段時間，哪裏會知道自己現在距青苗村在哪個方位。
陳穆見陸滿在這反覆橫跳，不禁心裏暗笑。
“你先別急著走，等我們跟你家裏人聯系上再說。跟我講講，你之前是怎麽遇到怪物的？”
他又給陸滿倒了杯熱水，陸滿捧著水杯，將自己之前的經過徐徐道來。他闡述時不自覺帶著從陸小安那學來的講故事口吻，起承轉合都說得精彩紛呈。
“你剛剛說，你是帶村民外出鎮上看病期間，被從洞裏冒出來的怪物吞噬帶走了。”
陳副官將陸滿說的內容裏抽絲剝繭成一句話，陸滿點頭。
陳穆皺了皺眉頭，這又是哪個安居區裏冒出新的洞窟？據他所知，附近四到六區的安居區目前排查幾輪下來，都是安全的。
他端起桌上無人問津的冷咖啡，一口氣喝完，冰冷苦澀的咖啡順著喉管灌入胃裏，讓他頭腦清醒了幾分。
陳穆看得出來陸滿並沒有說謊，邏輯也很通暢。可他也隱隱感覺到，陸滿有所隱瞞——為什麽單獨吞噬了他，其他人呢？怪物是怎麽死的？他是怎麽在怪物屍體中活下來的？
正準備再開口詢問細節，他的通訊器又振了一下。
陳穆頓了頓，低頭處理下屬發來的訊息。
“陳副官，查過周邊幾個區的安居了，沒有青苗村這個地方。”
陳穆一下子坐直身體，擡頭看向陸滿。
“陸滿，能大致描述一下你家周圍的情況嗎？”
“出村往外面是大片荒野，我記得附近有森林、草原、大河還有山。”
“具體的方位？”
陸滿一臉茫然地搖頭。他只記得有這些東西，它們怎麽排列組合的就有些混亂了。
“你家在城區這邊嗎？”
陸滿思索了一會，搖頭：“我家住郊區。”
怪不得。
森林中地形覆雜，怪物強勢人類弱勢，郊區他們較少踏足。
城郊森林延綿不斷，其中充斥著各式各樣的怪物。
在大災變最開始，人們經常將異變的動物拋屍在城郊森林裏。
結果導致森林裏本就難纏的狼、鬣狗、蛇等肉食性動物，逐漸全部異化成攻擊性極強的怪物。
大部分怪物尋著人味濃重的地方，跑到城區作巢，撒野作亂。依然有一部分怪物依然逗留在城郊森林，潛伏著等待將踏入森林的人類撕成碎片。於是森林成了隔開城郊兩區的自然天塹。
更何況港灣這些年光是鏟除城區怪物、在城區建立安居、搜救圍困人員，就已經夠他們焦頭爛額了，郊區也暫時顧不上。
只有十幾年前為搜查救援大規模去過幾次，聽說當時途徑的郊區村落，都已經在怪物的襲擊下化為片片廢墟。
沒想到那邊竟然還有村落保留、繁衍下來。
“陸滿，郊區那邊我們沒設站點，無法跟你家人取得聯系。”
盡管嘴角還掛著微笑，陸滿的眼神卻明顯黯淡下來。
沒有小艾就沒有回家的地圖……等會，地圖？
“你們這裏有整個圍城的地圖嗎？”
陳穆沈默一會，低聲仿佛對著空氣指示到：“麻煩找一份過來。”
陸滿註意到他腰間掛著的通訊器側身一閃一閃發著紅光。
沒一會外面的門被推開了，陳穆接過莊蔓生遞過來的地圖，在陸滿面前攤開。
地圖邊緣泛黃，還有些許水漬和蟲痕。
“這是三十年前留下來的圍城地圖。”陳穆對地圖的陳舊做出解釋。最新地圖港灣只有核心城區的，並沒有完整繪制郊區的。
他遞了只筆過去給陸滿，讓他在地圖上把青苗村的位置給圈出來。
陸滿也不在意。他的視線越過城郊森林來到左側——藍色標註河流湖泊，綠色標註山川森林，灰色方塊則是村鎮建築。
有一小塊灰色方塊橫跨了河流，陸滿猜測，那是之前他見到過的橋。
他回想著之前那次和青渺哥他們出村找陸叔時途徑的路線，從河流往下，沿著記憶的絲線不斷回溯，終於在地圖上大概圈出來一個小點。
“應該是這個位置。”
就算沒有小艾，但有地圖的話，按著地圖回去，應該沒問題吧？
他把地圖舉起來，將上面的每一個細節都記錄進自己的腦海中。
陸滿將地圖卷回原樣遞了過去：“謝謝。麻煩陳副官幫我轉告食堂阿姨，她做的飯菜很好吃。以及麻煩幫我轉告強哥，謝謝他的幫助。也感謝你們這幾天的照顧。”
他站起身來，陳穆一臉震驚地看著他。
“你要去哪？”
“回家。多虧你們的地圖，這樣我應該就不會迷路啦。”陸滿瞇著眼笑容明媚。
“等一下……你打算怎麽回去？”
「等一下」這個詞平常都是別人對陳穆說的多，在陸滿這倒是反過來了。
“走路回啊。”
陸滿有些困惑地看著他，那表情似乎在疑惑，為什麽他會問出這樣一個如此奇怪的問題。
陳穆只感覺自己額頭突突直跳。
“城郊森林很危險。”
“我知道，我之前經過看到有好多狼怪。”
“是的，除了狼怪之外還有其他怪物，穿越城郊森林可是B級任務起步的。光靠你一個人，恐怕不行。”
“我覺得我可以。”
陸滿眨了眨眼睛，兩人長久地對視著。陳穆無聲地嘆了口氣。
實時轉播的另一頭，監獄長辦公室附近的休息室裏，爆發出驚天笑聲。
“哈哈哈……嗝。”男人趴在桌上笑得渾身顫抖，“你聽到沒，老陳吃癟！難得一見啊！”
在他旁邊坐著的莊蔓生面色無奈地看著同伴。
“噓，何景，小聲點。當心陳副官知道了，到時候吃癟的就是你。”
“隔著幾堵墻呢，他難道還能有千裏耳啊！你不說就沒人知道。”何景終於笑夠了，歇了下來。“依我看，老陳這算是遇到對手了，這是他今天第幾次無語嘆氣了啊哈哈哈。”
莊蔓生面前攤開的本子上又添了兩個詞，左邊是「建立在實力基礎上的自信」，右邊是「年少輕狂過度莽撞下的自大」，她在旁邊濃墨重彩地畫了個大大的問號。
“你又在做人物畫像。小莊…你就不能歇著點，那麽努力幹嘛？你這麽拼，顯得我這個前輩很沒面子誒。”
“你知道自己沒用就好。”莊蔓生聲音柔和，頭也不擡，何景捂著心口一副被深深傷害到的模樣。
放任陸滿獨自穿過危險的森林回家，這不符合港灣的精神。可他們這兩天確實騰不出人手來。
前兩天，超過三分之一B級以上人員，都被林霄帶去鏟除怪巢了。另一部分在外出任務還沒回來，還有一部分需要留守在前瞭站和安居以隨機應變。
和陸滿對視久了，陳穆莫名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血檢報告顯示一切正常，盡管血白細胞偏高，但依然處於常規區間內。
可陸滿烏黑如深潭的眼底不帶一絲感情波動，此刻，眼前的少年不像是人，更像是一只披著人皮的怪物。
“你剛剛到底是怎麽將牢房門打開的？”他直視著陸滿的眼睛，問到。
“我嬸嬸說，不要把秘密隨便告訴陌生人。”
少年彎眸微笑，這時的他又顯得靈動活潑起來，還帶著些狡黠，“我們不熟，不能告訴你。”
陳穆嘆了口氣。
休息室裏又是一陣狂笑。
“下次老陳問我周末幹什麽，我也要這麽回答：不熟，不能告訴你！陳老媽子……什麽都要管。”
“陳副官，等會我走的時候，可以把我做的那些衣服給帶上嗎？”陸滿猶豫了一下問到，“我不會白拿的，我再去幫忙做個幾百套。”
陳穆差點又被這個腦子有點軸的少年打敗，這時候還想著他那幾百套衣服呢！
他想起之前陸滿差點把縫紉車蹬出火的場景，輕笑了一下，搖頭道：“不用，送你了，就當我們將你關在監獄的補償。你走的時候我再安排人送你幾段路。”
“謝謝陳副官，安排人送就不用了，我自己回就行，不麻煩你們了。”
陸滿自己一個人化成狼跑著回更快，有生人跟著，反倒麻煩。
“陳副官，你可以把通訊器關掉嗎，有件私事不知該不該跟你說。”
“可以，你說。”陳穆略加思索，便把通訊器實時轉播的功能給關掉了。
“我剛剛好像一直聽見有人在大笑，那人邊笑還邊說，老陳是個老媽子……”
幾個房間開外，何景莫名打了個冷顫。
之後幾個人輪番上陣都沒能把一心想回家的陸滿給勸住，他也再三推脫不要人跟著。
最後，陳穆只好安排人給陸滿重新繪制了一份地圖，細心地標註好途徑之處已知的危險，還給他裝配了C級隊員所持有的荒野生存套裝，最後幫他把那百來套衣服都打包起來。
陸滿有些受寵若驚，連連道謝。他長得又乖，又懂禮貌，大家都幫得很樂意。
站在哨崗上，看著少年背著沈重包袱飛速遠去的背影，陳穆有種直覺，陸滿的「我可以」並非盲目自大，而是持有底氣的自信。
陳穆忽然想起前兩天剛撿到陸滿時，他和林霄匯報情況時，林霄是這麽說的：“要知道他是不是汙染者……很簡單。”
林霄翹著二郎腿，背靠在軟椅上，比了個嘣的手勢。
“往他身上開一槍，會自動愈合的就是怪物。”
陳穆對這位長官略感無奈，“我認為還是先將他關進0號房間，等血檢結果出來再看比較好。”
“你瞧，你出的主意不比我靠譜多了，下次這種事不要來找我。我就是個武夫，出去殺殺怪物還成，這種要動腦子的事，更適合你們這些聰明人。”
他哢嚓哢嚓把含在嘴裏的糖咬碎，陳穆出言提醒道：“林長官，吃太多糖會蛀牙的。”
“陳穆你還好意思說我？你不也咖啡'因上癮？我可是從小莊那聽說了，你有次從兜裏掏出兩袋速溶咖啡粉幹吃的壯舉。”
“工作需要。”陳穆推了推眼鏡，別開眼神。有太多事需要他保持清醒。
“說回正事，那就等血檢結果出來，陳副官你自己決定好了。”
“明天我要帶兄弟們出門一趟。那些怪物沒完沒了的，這一次大決戰，必須把它們幹掉。再不擴張，咱們區的安居就快滿員了。哎，難辦啊難辦。”林霄從軟椅上坐直身子站了起來。
“很棘手嗎？”陳穆被調任到六區之後基本上由他主管內務，林霄主管怪物。
“那些怪物在互相吞噬、融合、進化，時間越拖，留到最後的怪物越強大，棘手的很啊。聽說三區又出現了一個洞窟，希望六區不要再增加了。”
“以前的怪物雖然兇，但它們傻、好對付。這些年是越來越難，扮弱裝死、合作使詐……我真擔心某一天，怪物會進化成跟人類似的生物。”
陸滿的身影已經遠去看不見了，他才回過神來。
“陳副官，外面風這麽大，要小心別把您吹感冒了。我站上風口給您擋風。”何景站在他右邊。
“怎麽現在知道叫陳副官，不叫陳老媽子了？”陳穆面色淡然地看著他。
“陳老媽子嘿嘿……額！”
何景瞪大眼睛，接著轉向莊蔓生，滿臉寫著「你竟然出賣我」。莊蔓生面色無奈地聳聳肩。
“別看莊蔓生，不是她，我另有途徑知道的。”
“你說你，何景，在這呆了五年才升到秘書職位。你看看莊蔓生，來這一年就能跟你平起平坐了。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嗨呀，人生在世，吃飽睡暖就是最大的出息。”何景也沒把上司的點名批評放在心上。他眺望著遠方，忽然哎喲一聲：“那邊好像有什麽東西！”
眾人紛紛看向那個方向，只見一個圓鼓鼓的黑影越來越大。勘查系統也顯示，五公裏開外有生物在快速朝前瞭站靠近。
沒一會，熟悉的身影又出現在視線盡頭。
他跑得很快，手裏還舉著地圖，直到差點踩進塹壕了才停下腳步。
站在哨崗上的幾人和站在圍墻下的陸滿大眼瞪小眼。
“誒？”怎麽又回到這裏了？怪不得，越往前走，怎麽味道越來越熟悉。
陳穆扶額，讓人把門打開，放陸滿進來。
“我方向感有點不好……”
旁邊的何景大剌剌驚呼：“豈止有點！繞了一圈又繞回原地，這我還是頭一回見！”
陸滿垂下腦袋，陳穆瞪了他一眼，何景乖乖收聲了。
“陸滿，你要不要先留在這裏？等過幾天一些隊伍回來了，剛好有個B級任務，是去城郊森林那邊勘測地質變化的，到時候我讓他們做任務時捎帶上你。”
“真的嗎？又要麻煩你們幾天，實在是不好意思。”陸滿有些羞窘地撓了撓臉頰。
“我很能幹的，我可以幫忙掃地洗碗，可以幫忙做飯，還可以幫你們踩縫紉機做衣服。”
陸滿試圖以自身勞動價值來交換食宿。他可不喜歡白吃白住，怪不好意思的！
眾人皆是忍俊不禁。陳穆抿起唇角，也是止不住笑意。
合著他就是看上監獄裏那臺縫紉機了唄？
作者有話說：
元宵快樂！感謝在2022-02-15 00:22:03-2022-02-15 21:43:4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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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蔓生正帶著另一批獄警, 在監獄勞改場排查之前和疑似汙染者有過接觸的人。
沒想到這才醒來沒半天，她就順藤摸瓜一樣揪出了一大串密接者。看來他交際能力不錯。
“站那麽緊幹什麽，都散開點, 一臂距離。”
在獄警的驅使下，十幾個罪犯一排站開在她面前。
“你們都是怎麽和陸滿認識的？”
莊蔓生坐在縫紉機前，從胸袋抽出一只筆, 將記錄本攤開在機桌上。
由於陳副官給他們秘書部開了實時轉播, 所以她知道那個少年的名字。
所有人都沒吭聲, 像石頭一樣死硬。旁邊有獄警看不下去，上前拿著警棍正準備給他們來一下讓他們老實開口，被莊蔓生擡手制止了。
“不用緊張, 他逃獄的事不會牽扯到你們。”
莊蔓生看著他們，語氣中帶著鼓勵, 並不像監獄裏的大多數獄警那樣純靠暴力解決問題。
站在最中央最為牛高馬大的熊大強楞著頭發言：“我見他是新人……想上去照顧一下他。”
其他人也紛紛應和：“對，都是強哥在和那家夥接觸, 我們只是跟著強哥而已，我們什麽也不知道。”
“我看食堂監控裏, 你和陸滿確實是坐在一張桌子上的。聊了些什麽？”
“最開始, 他問了我一些很基礎的常識問題。比如說這裏是哪裏、安居和前瞭站是什麽。我向來是最樂於助人的, 就為他一一解答。”
“再之後……他就問我要怎樣越獄。我就知道那小子不老實。”
熊大強悄悄看了眼莊蔓生的臉色，拍著胸脯，大義淩然地說到：“我當然是告訴他，要態度端正, 好好通過勞動改造自我，爭取減刑。”
怪不得找到陸滿的時候, 他在那裏大蹬縫紉車。
莊蔓生眼睛盯著他, 手也不停, 在本子上做著速記，重點突出了「缺乏常識」、「動手能力強」。
在前一頁是她之前找食堂職工和袁獄警做的記錄，上面「有禮貌」、「看起來老實」等幾個詞語也被圈了出來。綜合以上所有，很快就形成了一副簡單的人物畫像。
莊蔓生合上本子，流暢地將筆蓋合上插在胸袋裏。
“你們有誰吃過陸滿給的食物嗎？”
這下其他人齊刷刷看向站在中間的熊大強。
莊蔓生揮了揮手，身後的獄警便上前去一左一右鉗制住他的手臂。
熊大強手臂上的紋身貼化了又幹，黏在皮膚上，形狀已經不像條龍，更像一汪渾濁的泥潭。
“長官，不是說不會牽扯到我的嗎？這是幹什麽！我真沒幫那家夥越獄，我才剛和他認識……冤枉啊！”剩下群龍無首的十幾號罪犯騷動了一陣，便紛紛呆在原地悶不吭聲，沒一個人站出來給熊大強說句話。
“我相信你沒幫他越獄。但由於其他原因，你需要暫時被隔離開來。”
她正要起身，腰間的通訊器忽然亮了起來。
血檢結果出來了。
她低頭看了一會，本來微微顰起的眉頭緩緩松開，把正準備將熊大強拖走的獄警叫住。
“不用隔離了，把他們都帶回1號牢獄。”
陳穆推開監獄長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門，回到房間時，就見陸滿依然乖乖坐在原地，連陷進沙發的褶皺都沒變。
還沒等陳副官開口，陸滿便如未蔔先知般，露出笑容：“現在我可以回家了吧？”
陳穆那句「血檢結果顯示沒問題」還懸在舌尖未吐出來，噎了一下。
“可以。”他只好點頭。
陸滿像彈簧一樣從沙發上蹦起來了。
“你還認得你家在哪個方向嗎？”
陸滿又坐了回去。
他被怪物身體裹挾著過來，期間又昏了一段時間，哪裏會知道自己現在距青苗村在哪個方位。
陳穆見陸滿在這反覆橫跳，不禁心裏暗笑。
“你先別急著走，等我們跟你家裏人聯系上再說。跟我講講，你之前是怎麽遇到怪物的？”
他又給陸滿倒了杯熱水，陸滿捧著水杯，將自己之前的經過徐徐道來。他闡述時不自覺帶著從陸小安那學來的講故事口吻，起承轉合都說得精彩紛呈。
“你剛剛說，你是帶村民外出鎮上看病期間，被從洞裏冒出來的怪物吞噬帶走了。”
陳副官將陸滿說的內容裏抽絲剝繭成一句話，陸滿點頭。
陳穆皺了皺眉頭，這又是哪個安居區裏冒出新的洞窟？據他所知，附近四到六區的安居區目前排查幾輪下來，都是安全的。
他端起桌上無人問津的冷咖啡，一口氣喝完，冰冷苦澀的咖啡順著喉管灌入胃裏，讓他頭腦清醒了幾分。
陳穆看得出來陸滿並沒有說謊，邏輯也很通暢。可他也隱隱感覺到，陸滿有所隱瞞——為什麽單獨吞噬了他，其他人呢？怪物是怎麽死的？他是怎麽在怪物屍體中活下來的？
正準備再開口詢問細節，他的通訊器又振了一下。
陳穆頓了頓，低頭處理下屬發來的訊息。
“陳副官，查過周邊幾個區的安居了，沒有青苗村這個地方。”
陳穆一下子坐直身體，擡頭看向陸滿。
“陸滿，能大致描述一下你家周圍的情況嗎？”
“出村往外面是大片荒野，我記得附近有森林、草原、大河還有山。”
“具體的方位？”
陸滿一臉茫然地搖頭。他只記得有這些東西，它們怎麽排列組合的就有些混亂了。
“你家在城區這邊嗎？”
陸滿思索了一會，搖頭：“我家住郊區。”
怪不得。
森林中地形覆雜，怪物強勢人類弱勢，郊區他們較少踏足。
城郊森林延綿不斷，其中充斥著各式各樣的怪物。
在大災變最開始，人們經常將異變的動物拋屍在城郊森林裏。
結果導致森林裏本就難纏的狼、鬣狗、蛇等肉食性動物，逐漸全部異化成攻擊性極強的怪物。
大部分怪物尋著人味濃重的地方，跑到城區作巢，撒野作亂。依然有一部分怪物依然逗留在城郊森林，潛伏著等待將踏入森林的人類撕成碎片。於是森林成了隔開城郊兩區的自然天塹。
更何況港灣這些年光是鏟除城區怪物、在城區建立安居、搜救圍困人員，就已經夠他們焦頭爛額了，郊區也暫時顧不上。
只有十幾年前為搜查救援大規模去過幾次，聽說當時途徑的郊區村落，都已經在怪物的襲擊下化為片片廢墟。
沒想到那邊竟然還有村落保留、繁衍下來。
“陸滿，郊區那邊我們沒設站點，無法跟你家人取得聯系。”
盡管嘴角還掛著微笑，陸滿的眼神卻明顯黯淡下來。
沒有小艾就沒有回家的地圖……等會，地圖？
“你們這裏有整個圍城的地圖嗎？”
陳穆沈默一會，低聲仿佛對著空氣指示到：“麻煩找一份過來。”
陸滿註意到他腰間掛著的通訊器側身一閃一閃發著紅光。
沒一會外面的門被推開了，陳穆接過莊蔓生遞過來的地圖，在陸滿面前攤開。
地圖邊緣泛黃，還有些許水漬和蟲痕。
“這是三十年前留下來的圍城地圖。”陳穆對地圖的陳舊做出解釋。最新地圖港灣只有核心城區的，並沒有完整繪制郊區的。
他遞了只筆過去給陸滿，讓他在地圖上把青苗村的位置給圈出來。
陸滿也不在意。他的視線越過城郊森林來到左側——藍色標註河流湖泊，綠色標註山川森林，灰色方塊則是村鎮建築。
有一小塊灰色方塊橫跨了河流，陸滿猜測，那是之前他見到過的橋。
他回想著之前那次和青渺哥他們出村找陸叔時途徑的路線，從河流往下，沿著記憶的絲線不斷回溯，終於在地圖上大概圈出來一個小點。
“應該是這個位置。”
就算沒有小艾，但有地圖的話，按著地圖回去，應該沒問題吧？
他把地圖舉起來，將上面的每一個細節都記錄進自己的腦海中。
陸滿將地圖卷回原樣遞了過去：“謝謝。麻煩陳副官幫我轉告食堂阿姨，她做的飯菜很好吃。以及麻煩幫我轉告強哥，謝謝他的幫助。也感謝你們這幾天的照顧。”
他站起身來，陳穆一臉震驚地看著他。
“你要去哪？”
“回家。多虧你們的地圖，這樣我應該就不會迷路啦。”陸滿瞇著眼笑容明媚。
“等一下……你打算怎麽回去？”
「等一下」這個詞平常都是別人對陳穆說的多，在陸滿這倒是反過來了。
“走路回啊。”
陸滿有些困惑地看著他，那表情似乎在疑惑，為什麽他會問出這樣一個如此奇怪的問題。
陳穆只感覺自己額頭突突直跳。
“城郊森林很危險。”
“我知道，我之前經過看到有好多狼怪。”
“是的，除了狼怪之外還有其他怪物，穿越城郊森林可是B級任務起步的。光靠你一個人，恐怕不行。”
“我覺得我可以。”
陸滿眨了眨眼睛，兩人長久地對視著。陳穆無聲地嘆了口氣。
實時轉播的另一頭，監獄長辦公室附近的休息室裏，爆發出驚天笑聲。
“哈哈哈……嗝。”男人趴在桌上笑得渾身顫抖，“你聽到沒，老陳吃癟！難得一見啊！”
在他旁邊坐著的莊蔓生面色無奈地看著同伴。
“噓，何景，小聲點。當心陳副官知道了，到時候吃癟的就是你。”
“隔著幾堵墻呢，他難道還能有千裏耳啊！你不說就沒人知道。”何景終於笑夠了，歇了下來。“依我看，老陳這算是遇到對手了，這是他今天第幾次無語嘆氣了啊哈哈哈。”
莊蔓生面前攤開的本子上又添了兩個詞，左邊是「建立在實力基礎上的自信」，右邊是「年少輕狂過度莽撞下的自大」，她在旁邊濃墨重彩地畫了個大大的問號。
“你又在做人物畫像。小莊…你就不能歇著點，那麽努力幹嘛？你這麽拼，顯得我這個前輩很沒面子誒。”
“你知道自己沒用就好。”莊蔓生聲音柔和，頭也不擡，何景捂著心口一副被深深傷害到的模樣。
放任陸滿獨自穿過危險的森林回家，這不符合港灣的精神。可他們這兩天確實騰不出人手來。
前兩天，超過三分之一B級以上人員，都被林霄帶去鏟除怪巢了。另一部分在外出任務還沒回來，還有一部分需要留守在前瞭站和安居以隨機應變。
和陸滿對視久了，陳穆莫名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血檢報告顯示一切正常，盡管血白細胞偏高，但依然處於常規區間內。
可陸滿烏黑如深潭的眼底不帶一絲感情波動，此刻，眼前的少年不像是人，更像是一只披著人皮的怪物。
“你剛剛到底是怎麽將牢房門打開的？”他直視著陸滿的眼睛，問到。
“我嬸嬸說，不要把秘密隨便告訴陌生人。”
少年彎眸微笑，這時的他又顯得靈動活潑起來，還帶著些狡黠，“我們不熟，不能告訴你。”
陳穆嘆了口氣。
休息室裏又是一陣狂笑。
“下次老陳問我周末幹什麽，我也要這麽回答：不熟，不能告訴你！陳老媽子……什麽都要管。”
“陳副官，等會我走的時候，可以把我做的那些衣服給帶上嗎？”陸滿猶豫了一下問到，“我不會白拿的，我再去幫忙做個幾百套。”
陳穆差點又被這個腦子有點軸的少年打敗，這時候還想著他那幾百套衣服呢！
他想起之前陸滿差點把縫紉車蹬出火的場景，輕笑了一下，搖頭道：“不用，送你了，就當我們將你關在監獄的補償。你走的時候我再安排人送你幾段路。”
“謝謝陳副官，安排人送就不用了，我自己回就行，不麻煩你們了。”
陸滿自己一個人化成狼跑著回更快，有生人跟著，反倒麻煩。
“陳副官，你可以把通訊器關掉嗎，有件私事不知該不該跟你說。”
“可以，你說。”陳穆略加思索，便把通訊器實時轉播的功能給關掉了。
“我剛剛好像一直聽見有人在大笑，那人邊笑還邊說，老陳是個老媽子……”
幾個房間開外，何景莫名打了個冷顫。
之後幾個人輪番上陣都沒能把一心想回家的陸滿給勸住，他也再三推脫不要人跟著。
最後，陳穆只好安排人給陸滿重新繪制了一份地圖，細心地標註好途徑之處已知的危險，還給他裝配了C級隊員所持有的荒野生存套裝，最後幫他把那百來套衣服都打包起來。
陸滿有些受寵若驚，連連道謝。他長得又乖，又懂禮貌，大家都幫得很樂意。
站在哨崗上，看著少年背著沈重包袱飛速遠去的背影，陳穆有種直覺，陸滿的「我可以」並非盲目自大，而是持有底氣的自信。
陳穆忽然想起前兩天剛撿到陸滿時，他和林霄匯報情況時，林霄是這麽說的：“要知道他是不是汙染者……很簡單。”
林霄翹著二郎腿，背靠在軟椅上，比了個嘣的手勢。
“往他身上開一槍，會自動愈合的就是怪物。”
陳穆對這位長官略感無奈，“我認為還是先將他關進0號房間，等血檢結果出來再看比較好。”
“你瞧，你出的主意不比我靠譜多了，下次這種事不要來找我。我就是個武夫，出去殺殺怪物還成，這種要動腦子的事，更適合你們這些聰明人。”
他哢嚓哢嚓把含在嘴裏的糖咬碎，陳穆出言提醒道：“林長官，吃太多糖會蛀牙的。”
“陳穆你還好意思說我？你不也咖啡'因上癮？我可是從小莊那聽說了，你有次從兜裏掏出兩袋速溶咖啡粉幹吃的壯舉。”
“工作需要。”陳穆推了推眼鏡，別開眼神。有太多事需要他保持清醒。
“說回正事，那就等血檢結果出來，陳副官你自己決定好了。”
“明天我要帶兄弟們出門一趟。那些怪物沒完沒了的，這一次大決戰，必須把它們幹掉。再不擴張，咱們區的安居就快滿員了。哎，難辦啊難辦。”林霄從軟椅上坐直身子站了起來。
“很棘手嗎？”陳穆被調任到六區之後基本上由他主管內務，林霄主管怪物。
“那些怪物在互相吞噬、融合、進化，時間越拖，留到最後的怪物越強大，棘手的很啊。聽說三區又出現了一個洞窟，希望六區不要再增加了。”
“以前的怪物雖然兇，但它們傻、好對付。這些年是越來越難，扮弱裝死、合作使詐……我真擔心某一天，怪物會進化成跟人類似的生物。”
陸滿的身影已經遠去看不見了，他才回過神來。
“陳副官，外面風這麽大，要小心別把您吹感冒了。我站上風口給您擋風。”何景站在他右邊。
“怎麽現在知道叫陳副官，不叫陳老媽子了？”陳穆面色淡然地看著他。
“陳老媽子嘿嘿……額！”
何景瞪大眼睛，接著轉向莊蔓生，滿臉寫著「你竟然出賣我」。莊蔓生面色無奈地聳聳肩。
“別看莊蔓生，不是她，我另有途徑知道的。”
“你說你，何景，在這呆了五年才升到秘書職位。你看看莊蔓生，來這一年就能跟你平起平坐了。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嗨呀，人生在世，吃飽睡暖就是最大的出息。”何景也沒把上司的點名批評放在心上。他眺望著遠方，忽然哎喲一聲：“那邊好像有什麽東西！”
眾人紛紛看向那個方向，只見一個圓鼓鼓的黑影越來越大。勘查系統也顯示，五公裏開外有生物在快速朝前瞭站靠近。
沒一會，熟悉的身影又出現在視線盡頭。
他跑得很快，手裏還舉著地圖，直到差點踩進塹壕了才停下腳步。
站在哨崗上的幾人和站在圍墻下的陸滿大眼瞪小眼。
“誒？”怎麽又回到這裏了？怪不得，越往前走，怎麽味道越來越熟悉。
陳穆扶額，讓人把門打開，放陸滿進來。
“我方向感有點不好……”
旁邊的何景大剌剌驚呼：“豈止有點！繞了一圈又繞回原地，這我還是頭一回見！”
陸滿垂下腦袋，陳穆瞪了他一眼，何景乖乖收聲了。
“陸滿，你要不要先留在這裏？等過幾天一些隊伍回來了，剛好有個B級任務，是去城郊森林那邊勘測地質變化的，到時候我讓他們做任務時捎帶上你。”
“真的嗎？又要麻煩你們幾天，實在是不好意思。”陸滿有些羞窘地撓了撓臉頰。
“我很能幹的，我可以幫忙掃地洗碗，可以幫忙做飯，還可以幫你們踩縫紉機做衣服。”
陸滿試圖以自身勞動價值來交換食宿。他可不喜歡白吃白住，怪不好意思的！
眾人皆是忍俊不禁。陳穆抿起唇角，也是止不住笑意。
合著他就是看上監獄裏那臺縫紉機了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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