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懸的圓月，光芒似有幾分暗淡。一朵黑雲從天邊悠哉飄來，圓月欣喜地躲在了其後，露出一角窺著大地。

光芒所掠處，一道黑影倏然沒入了暗處，是一個男人，他躡著手腳小心翼翼摸索在紅袖館內院的每一處。

突然，踏出去的步子停滯在半空又迅速收了回來，男人靠著墻壁豎起了耳朵，耳廓微微顫了顫，一聲又一聲細微的呻.吟傳入耳中，吟聲直叫人血脈僨張，可他卻異常的冷靜，昏暗中的眸子裏更是驚愕連連。

男人忙弓著身子從拐角處貓出來，一邊警惕地環著四周，一邊摸向聲音傳來的那扇窗戶下。

男人左右環顧了眼，微微直起身貼在窗邊緣，裏邊的呻.吟與氣喘聲更為清晰，從中可以辯得是兩個女人，平靜下的眸子似乎藏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男人伸起手放到嘴前，舌尖舔了舔食指指腹。隨後，男人用食指小心地在窗紙上戳了一個小洞，洞口只有眸子那般大。

男人探去身，借著小洞他看到了裏邊大致模樣，但這些根本不是他關心的，他關心的只有簾帳後那模糊的兩個影子，那分明就是兩個女人，還是兩個在磨鏡的女人。

這也不算什麽稀奇的事，大秦立國三百餘年，連養孌童的都有正大光明的，更別說什麽磨鏡，秦樓楚館裏一抓一大把，哪怕是宮裏頭也多得是。

紅袖館又是個青樓，雖說它是青樓裏的奇葩，可也是地地道道的青樓，有女人磨鏡也不足為奇，可奇就奇在裏邊這兩個女人不是普通的青樓女子，其中一人在天下人眼裏可是個男人啊！還是身份貴不可言的攝政王！

男人之所以如此肯定，因為另一人口中那親昵的喚聲他知道啊，還很熟悉，熟悉到都要比他親爹還要熟悉。

一旦讓天下人知道堂堂攝政王其實是個女人，那天下將會掀起怎樣的浪濤？她攝政王會不會為了自己起兵造反呢？那他侍奉的人能不能從中得到什麽？一切都讓他激動，讓他期待。

“是不是很驚訝，也很開心？”

兀然地，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男人瞬間僵硬了身子，心中漫騰的喜意當場冷了下來，並在向全身蔓延，冷得他顫抖。

男人反應也不慢，在聽到女人聲音的瞬間立馬繃緊了腿部肌肉朝前翻了出去，頭也不回就往外邊跑。

當他越來越接近圍墻時，他突然感覺到了身後襲來的一陣風，風聲獵獵，摻著衣袖搖曳的聲響，他知道是那女人，也知道自己不是對手。

紅袖館裏有個什麽女人他很清楚，就算是十個他一起上也逼不出對方使上全力，她要想殺自己就跟玩的一樣簡單。

此時情況容不得他多想，躍出的身子忙向側傾倒，一枚暗針泛著冷光從他腦門所在的地方掠過，他沒有高興，更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因為倒下的身子不再受他控制。

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響在喧鬧與寂靜交錯的片刻裏一瞬而逝，那抹妖艷的大紅色婷婷走到了男人的身邊，與其所著衣裳的顏色一樣都是那般妖艷的臉上斥著不加掩飾的譏諷。

“你就是老鬼說的馬面吧。”狐媚徐徐蹲了下來，隨手摘了根草在馬面臉上劃弄，“嘖，難怪會不被老鬼待見，就這點三腳貓的功夫，連裏邊姓秦的小妹妹都不如，還好意思當十大陰帥，這往生樓遲早要敗在他師徒二人手裏。”

狐媚扔了草，起身居高臨下乜著馬面，“剛看你挺激動的，是不是想把這事告訴你家幽王爺好助他成就大業？畢竟這可不只是欺君之罪，還是彌天大謊，一旦為天下人所知，就算她能活下來也逃不掉被幽禁的命運，而你家王爺就有機會趁勢奪權。”

“但是，”狐媚頓了頓，輕蔑地笑了，她再次蹲了下來，輕描淡寫說著一個比馬面剛得到的秘密更加驚人的秘聞。

“你應該不知道吧，秦家所有人都有資格坐上那個位子，包括你知道了她真實身份的攝政王，因為他們都是秦家的血脈，唯獨你家幽王爺沒有資格，一個與人茍且生下的野種有什麽資格坐上那位子，若要叫天下人知曉他不過是個混淆皇室血脈的野種，你說誰會先死？”

馬面驚愕地瞠大了眼，他想要張嘴，可是狐媚的點穴手法太過精湛，連他的嘴都動彈不得，只能由眼睛表達自己的驚嚇。

“小白！”狐媚可不管馬面是驚訝還是驚嚇，起身對著空氣喊了句。

就在話聲剛落之時，黑暗處又出現了一個白色身影，還是白無常，此時白無常手裏拿著一捆粗繩。

“把他給我捆了，記得結實點可別讓人跑了，明日我還想看個好戲呢”狐媚踹了腳馬面說道，“對了，那個給我惹麻煩的丫頭呢。”

聽到狐媚提起慕容瑜，白無常終年不見波動的臉上起了些許弧度，語氣也依稀有些輕躍的說：“慕容小姐正行長姐之責管教呢。”

“慕容小姐？”一時沒反應過來的狐媚怔了下，半晌後才姍姍反應過來，“是那個說話比蚊子還小的小姑娘啊！就她那脾氣，能管得了什麽。”

顯然，狐媚並不相信慕容瑾能拿慕容瑜怎麽樣。

狐媚的態度在白無常的意料之中，若不是親眼所見，他也不相信一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會有那樣的嚴厲，連他都為之一顫。

“算了，既然有人肯去管教，老娘也懶得去參合，記得捆結實了。”狐媚伸了懶腰，打著睡哈從園中離開。

白無常微微躬了身，視線掃向一間屋子時，眸中似有幾分驚訝，也很快隨之散去再回波瀾不驚，三兩下捆緊了馬面，將他拖著離開院子，院子裏再次回歸平靜，只有不時飄來的，令人血脈僨張的呻.吟。

……

“雲夢姐，阿姐就拜托你先送回去。”

南雲夢微微福身，而後上了馬車。南溪坐在鋪在車廂裏的軟墊上，上身傾斜，下頜抵在支起的左手上，柳眉輕蹙，一抹思慮凝在眉間久久不化。饒是如此，也蓋不住她與生俱來的華貴之氣，輕抿的紅唇若有若無在勾引著人去輕薄它。

“想什麽呢？”南雲夢跪坐了下來，斟了一杯溫水遞到南溪面前，“席間飲了不少酒，先喝點水解解渴吧。”

南溪收回思緒，淺笑嫣然接過杯子一飲而盡。一滴水珠從嘴角順著滑下，一路到那修長白嫩的脖頸。

南溪放下杯子，沒有去拭擦已經滑至鎖骨的水滴，而是對南雲夢招了招手，此刻媚眼如絲。

南雲夢心有靈犀將小桌擺到了一邊，隨後又換了個方向坐好，南溪則慵懶地傾了過去，枕在南雲夢溫軟的懷中。

“嗯~”

一聲低不可聞的呻.吟兀然炸在南雲夢耳中，是滿意的舒暢。哪怕是類似的呻.吟早已聽過千百回，甚至是聽過更令人瘋狂的低吟，南雲夢仍是控制不住自己對她的癡迷。

六歲之餘自己被送到了當時剛被封為華陽公主的秦溪身邊，那時她年紀雖幼，卻是一只自己遙不可望的白天鵝，而自己則是侍奉在她身邊，為了襯托她高貴的黑鴨子，那時還曾未有過妄念獨占她，只想著她真好看。直到她出嫁戎狄的那刻，自己才明白過來，不知何時起心裏有了不該有的妄念。

華陽出嫁前將她留了下來。可是，因為心中的那點妄念，她偷偷同陪嫁的一侍女交換了身份，混入和親隊伍，途中她被發現了好幾次，好幾次都被留在了當地驛站，讓他們送自己回去，可還是被自己混到了戎狄，畢竟不是誰都同自己一樣有著不顧性命的非分之想，隨便找個人換了身份便是。

“想什麽呢？”慵懶的嗓音帶著些許沙啞，摩挲了心弦。

南雲夢從往事中回了神，淺笑著搖了搖頭，“沒什麽，在想你剛才想什麽。”

和南雲夢相處的時間已有二十多年，南溪又怎會猜不到她在想什麽，每次出神，無非不是與自己的過往。

既然南雲夢不說，那她也不點透，畢竟誰都需要一個秘密，就好比自己比某一個人更早懂得何為愛。當年留下某個人是不想讓其跟著自己受苦，誰想那顆榆木腦袋怎麽也罵不回去，但是她也不止一次慶幸那是顆榆木腦袋。

南溪遂接著話往下說道：“當然是在想九弟的事。”

“九殿下？”南雲夢眉心一緊，“可是席間那檔事有問題？”

“問題可大著。”南溪嫣然笑道：“我那未來九弟媳在離開之時看了眼慕容瑾的席位，而慕容瑾在那侍女離開後跟著一同離開。在那之前，慕容瑾曾問柳長史要了樣東西，所以我想慕容瑾可能早就發現那個侍女也在席間，她問柳長史要的東西應該是為了控制那侍女，九弟媳也應該猜到那人是誰，並且同對方相識，不過這識想來有不少內幕。”

“我好奇，便想了想她們之間的關聯。”南溪笑得艷麗。

“就因為好奇？”南雲夢輕挑了眉，心底湧起一股無奈。

南溪倚在南雲夢懷裏理所當然道：“自然，此事對濟兒沒有威脅，我也無需大費周章猜透原委，但不妨礙我對她們之間的事產生好奇，有好奇自然要去解惑，就是可憐九弟要拉一晚上的肚子，那侍女我敢肯定是針對九弟媳來的，不然就不會只是瀉藥。”

“可柳長史不是神醫弟子嗎？這瀉藥應當不在話下才對，怎的要拉一晚上？”南雲夢不解的問道。

南溪莞爾笑道：“那位可不是什麽正經人，九弟對其亦是縱容，以她的惡劣定會加油添醋對藥性誇大其詞。”

“這……”南雲夢啞然，心中對秦一笑不禁起了一絲同情。

這時，馬車停了下來，南雲夢掀起車簾一角向外望去，原來已到了齊王府外。

扶著南溪下了馬車，她發覺身邊的人步子有些虛浮，再看泛上臉頰的酡紅，心知南溪是醉了，遂攙著人步向她二人的私房。

這是處獨立的小院，為齊王府風景最佳之處，有山有水，南溪回來後這裏就成了她的地盤。

揮退了跟隨的侍女，南雲夢攙著南溪走向床邊。突然，挽在臂上的手來了拉扯的力道，猝不及防之間被拉倒在了一片柔軟之上，打在臉前的氣息斥著濃厚的酒味，許是因人而異，酒味有著一股淡淡的香甜，甚是迷醉神思。

“溪兒，你——”好不容易從鉗制中撐起，南雲夢卻看到了令她目眩神迷的笑顏，懶懶的，卻帶著叫人無法招架的魅惑。

南溪伸起白藕般的雙臂環在南雲夢頸後，落在床前的頎長秀腿悠然勾起一條纏在了南雲夢纖細的腰間，上下齊用力將人壓在了自己身上，紅潤的雙唇貼在南雲夢耳邊言笑嫣然。

“今日是夢兒你的生辰，本想備一份壽禮送與你，誰想碰上了漱玉突發奇想辦的風華會，壽禮備不成了，我便想著不如以身為禮送與你，可好？”

南雲夢楞了神，久久未語，呆楞的模樣叫南溪不滿，遂故作委屈撅起了嘴，泫然欲泣。

南雲夢見狀，慌了神，忙低首吻去含在眼角的水光，柔聲道；“好，我很喜歡！”

是，她很喜歡，喜歡到無法自拔。

南溪聞言，笑開了顏，笑顏如光般燦爛奪目，“那，還不嘗嘗我備的禮？為了這份禮，我可是學了不少羞人的姿勢。”

昏暗的光線裏，媚眼如絲，絲如勾，勾走了南雲夢怦然跳動的心，難怪她會在席間一杯又一杯飲著酒。

唇瓣微微蠕動，卻吐出一句不合時宜的話語：“……謝謝。”

“我要的可不是這一句。”

“我知。”片刻的停頓後，她聽到了她最喜歡的一句：“我愛你，溪兒……”

“我即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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