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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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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不過說來也巧。今日瑞王府的瑞王爺和王妃也進宮了。”

“說康成郡主已年滿十八, 還未曾許人家。”

“而後王妃又在朕的面前,啰啰嗦嗦誇了你好一頓。看來是看上你了,在暗示朕。”

皇帝與崔珝的父親是同門師兄弟, 早年間兩人親熱的同穿一條褲子。

這些年,也一直對崔珝視如己出。

是以,崔珝雖僅僅是個毛頭小子時, 便能進軍營歷練,十五歲那年更是直接破格做個大梁最年輕的少將軍。

“君珩?怎麽又在發呆?”見他半天沒有回應, 皇帝也不惱,仍舊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一副慈父模樣。

崔珝還未從皇後的話中走出來, 他頓了頓,心亂如麻, 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長輩們的事情他也曾略有耳聞,可他卻並不知曉其中內情。

若當年之事,當真是大長公主一手造成,那麽他與遲兮瑤之間,隔著的便是血海深仇。

但若是此刻不說, 或許便是抱憾終生。

況且,這事, 也並非真如皇後所說。

崔珝飛快地在心裏盤算著,不斷地勸說著自己, 放棄吧,放下吧。

可偏偏, 饒是有一百個放棄的念頭,一萬個放棄的理由, 到了嘴邊, 他仍舊改了話鋒。

“陛下, 臣確有意中人。”崔珝平覆了一下心情,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但,或許並非良配。”他的聲音顫了顫,連他自己說出這話,都覺得底氣不足。

“可是,臣不願為了或許並不真實的事情,而抱憾終生。”

崔珝端正了身體,跪得板板正正,深深朝皇帝叩首。

“臣心儀英國公府的遲郡主許久,此生非她不娶。”

他的聲音如山間清風,朗朗清脆,擲地有聲。

也如同一記驚雷,炸在了皇帝耳邊。

冥冥之中,似乎真有命中註定這一回事。命運的年輪,轉了一大圈,似乎又回到了當年。

而這一次,棒打鴛鴦的那根棒子,落到了他的手裏。

“你可知,瑞王府的康成郡主屬意於你,東昌侯府的二小姐也曾在朕面前提過你,衛國公府府的六小姐還曾在你出征時去寺中為你祈福半年。”

“就連朕的幺女,連城公主,也三番四次的在皇後面前提起要嫁於你。”

“這些朕從未在你面前提過,也從未許諾過任何人。不為別的,只為了朕想要圓你的夢想,朕想要讓你娶到自己最想要娶的人。”

“朕與皇後甚至曾經想過,若是你看上了外邦女子,便是踏平那一方土地,也要替你將人弄到手。”

皇帝坐在桌案前,雙手扶著桌案,微微顫抖,因為太過激動,整個人都似乎有些坐不穩了。

“可你怎麽偏偏,偏偏喜歡上她?”

皇帝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又有些失望,他這口氣拉的老長,似乎要將全部的煩悶都融進這一聲嘆息之中。

崔珝的後背挺得筆直,眼神裏也無半點退縮遲疑。

他堅定地看向皇帝,又認真地叩首。

“陛下,她們都是很好的女娘,可是卻不是臣心中所想的女娘。”

皇帝默了默,沒有說話。

但也沒有答應他。

他的頭疾又犯了,此刻坐在椅子上,撐著額頭強忍著不適,卻並未對崔珝發火。

“君珩,今日夜色已深,你先回府吧。此事,日後再議。”

說完,他再沒給崔珝說話的機會,由太監攙扶著,又回了內殿。

內殿之中,早已沒了建寧大長公主的身影,她自皇後摔盞後便被氣暈了過去。

此刻正由宮人擡著,送到了公主府候在宮門口的馬車邊。

遲兮瑤站在宮門口等了很久,才看見幾位小黃門擡著一頂軟轎風塵仆仆而來。

而她的外祖母坐斜倚在軟轎內,閉著眼睛,並非完全清醒。

“勞煩幾位公公了,我外祖母這是怎麽了?”

“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

她一個箭步沖上去抱住了建寧的身體,想要將她扶上馬車。

幾個小黃門哪敢多嘴多舌,紛紛搖了搖頭,並不言語,朝遲兮瑤匆匆行禮,便又擡著軟轎跑開了。

遲兮瑤抱著建寧大長公主,一時之間也沒了主意。

一直守在宮門口的老媽媽在馬車裏翻找了一陣,才找到了幾粒藥丸,又拿了些水,餵給了她。

“外祖母,這是病了嗎?”遲兮瑤一手摟著建寧,一手慢慢在建寧的心口摩挲想幫她順順氣。

一直伺候著建寧的老媽媽搖了搖頭,沒有說實話:“並不是什麽大事,長公主年歲大了,難免有些頑疾,不礙事的。”

“郡主不必憂心。”

遲兮瑤點了點頭,雖然心有疑慮,卻也沒有多想,只吩咐車夫駕車。

這一日過得格外漫長,回到長公主府後,遲兮瑤由下人們伺候著沐浴更衣,又吃了些宵夜,才回房安寢。

但這一夜她睡得並不安穩,朦朧之間,她又做起了之前的那個夢。

這一次的夢境更加清晰,遲兮瑤甚至能感受到刺殺遲沐煬的那位玄衣男子身上的寒意。

可終究是看不清臉。

她自夢中驚醒,睜開了眼,起身坐在床榻上,望著窗外發呆。

不經意間,她忽然瞥到了掛在衣架上的披風。

是今日在宮門口,崔珝披在她身上的那件。

玄色披風。

一個念頭在她心裏轉了轉。

崔珝似乎很喜歡穿玄色衣物,手腕也剛好受了傷。

遲兮瑤抿了抿唇,自床榻間起身,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在臥房來回踱步。

竟是一夜未眠。

次日一早,遲兮瑤給建寧請過安又一起用過早膳,便帶著橘若出了府。

她心裏藏著事,整個人便都有些心不在焉。

來到平日常與林清茹相見的茶樓時,無意間還撞到了人,差點便連戴著的帷帽都弄掉了。

主仆二人也並未與那人多做糾纏,只顧著低頭上了樓上的雅間。

遲兮瑤一早便派桃若去林府送了信,眼下林清茹應當正在來的路上。

她也不是很急,叫了壺茶水,便側身坐在了窗邊,倚著窗口向下看去。

京城自然比尋常城市熱鬧,僅僅是早晨小販們的叫賣聲便已是人聲鼎沸。

遲兮瑤坐在窗口,一雙好看的眼睛如瀲灩水波,盛著些水光山色。

她掀開了帷帽,單手撐著自己的下巴,一會抿抿唇,一會皺皺眉,一會又飲一口茶。

正朝著林清茹來時的必經之路看著。

她昨夜想了一整宿,最終還是決定先不打草驚蛇。

若是想要知道崔珝到底是不是她夢中的玄衣人,恐怕還是先得深入虎穴,才能一探究竟。

等待會林清茹來了,她便與林清茹好好商議一番,由林清茹帶著林子舒調虎離山,她則偷偷潛入崔府。

去探查一番。

想到這,遲兮瑤下意識地捏了捏自己的胳膊,纖細瘦弱,不堪一擊。

若是被逮到了,崔珝恐怕兩根手指頭就能把她的胳膊捏斷。

這一副慘烈的畫面撲進了她的腦海,遲兮瑤抖了抖肩,搖了搖腦袋。

她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大腿。

同樣的纖細瘦弱,並無半點橫肉。

遲兮瑤嘆了口氣,早知道今日能派上用場,她就該同林清茹多學上幾招。

而不是跟著她插科打諢多年,只學會翻墻出去覓食。

想到這,遲兮瑤又嘟著嘴,嘆了口氣。

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就在她一個人在腦海裏自編自導了一出大戲時,對面二樓雅間的窗口暗處,也正站了個人。

那人一身藏青色錦服,頭戴玉冠,正搖著手中的折扇,似笑非笑地看著遲兮瑤的一舉一動。

“這位,便是康成郡主說的京城第一美人?”

他將折扇收起,輕輕搭在手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

“回世子爺的話,正是這位。”

“剛剛上樓時,您還撞了她一下。”隨從也朝遲兮瑤看了一眼,回答道。

原來是剛剛那位婀娜身姿的美人,他點了點頭,扯了扯嘴角。

這時,林清茹已經趕來了,正站在街頭朝著茶樓的方向張望。

遲兮瑤也瞧見了林清茹,她向外探了探身子,掀開帷帽前的簾子,朝她招手示意。

帷帽之下,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正笑得燦爛。

她的眼中,盈盈脈脈帶了些水色,看上去格外溫柔恬靜。

那一抹渾然天成的水色,仿佛是一泓清泉,又仿佛是月下池塘。

這山水之色,像是天生就該被她盛在眼中,遠遠看去像是盈盈淚花,又像是迷蒙霧氣,更像是情竇初開的少女滿懷愛意的眼神。

晉王世子手中的折扇落了地。

他的心,也跟著落了地。

“看來康成沒有騙我。”晉王世子目不轉睛地盯著遲兮瑤看了又看,心裏陣陣發癢。

“去給本世子查查,看看康成說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細細問問此女可否婚配,家住何處,家中還有何許人也。”

隨從應聲領命而去。

晉王與當今聖上乃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不過年歲偏小,當年奪嫡之亂時,他還是個孩子。

倒也因此因禍得福,平平安安的去了封地,這些年也算在封地過上了土皇帝的日子。

當今皇帝剩下的兄弟並不多,一母同胞的更是只有晉王一位。

是以,這位晉王世子,自然也驕縱了些,但本性倒是不壞。

他此次進京,為的則是一個月後的萬壽節。另一方面,他已年過十八,還未曾娶親,這次來也是為了在京城貴女中挑選一位合適的人,作為未來的晉王妃。

昨日在瑞王府坐席,無意間同康成聊了幾句閑話,哪成想康成當下便有了主意,向他推薦了這位京城第一美人。

她倒是說的天花亂墜,可晉王世子也不是個傻子,自然也會有自己的判斷。

且他自小便不喜歡康成的做派,滿口謊言,不堪信任。

說到底,成親乃是大事,他須得自己親自上陣,細細查問。

哪成想,這竟是天定的緣份,昨日康成才與他說過遲兮瑤,今日他便在茶樓裏與她碰上了。

晉王世子彎腰拾起了折扇,也坐到了窗臺邊,用折扇撐著下巴,悄悄觀察著對面的人。

──

小小一間茶樓,倒是很熱鬧。

林清茹剛坐下,遲兮瑤就摘了帷帽坐到了她的身邊,煞有介事地湊到她的耳邊同她低聲耳語。

遲兮瑤言簡意賅地將自己的夢境和推測說了一遍。

林清茹瞪大了眼睛,有些難以置信。

“你是不是瘋了?做夢的事情,哪裏能當真啊?”

遲兮瑤自然也懂得這個道理,她有些尷尬而局促的卷了卷自己的衣擺,眨巴著眼睛,像是要哭出來了。

“可是怎麽辦呢?哥哥一直沒有消息,我又連接做噩夢。”

“而且,天下怎麽會有這麽巧合的事情啊。”

她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有些頭疼:“眼下我就是沒了主意,所以才來找你商議。”

“無論如何,今晚,我都必須得去趟崔府。”

林清茹也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她也很頭疼:“你要怎麽去啊?崔府可不比你的英國公府,說翻墻就翻墻,一個不小心,你會被人當成探子,抓進廷尉府的。”

遲兮瑤搖了搖林清茹的胳膊:“所以得讓你幫忙啊!”

邊說,她邊湊到了林清茹的耳邊,原原本本的將自己的計劃說了一遍。

“而且,若是真的被人發現了。大不了,我就說我認錯門,走錯路了,抵死不認。”遲兮瑤捏緊了小拳頭,做出一副隨時都要慷慨就義的模樣。

林清茹看著她很有把握的樣子,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

“放心吧,我今晚就是死在崔珝面前,也一定把他攔住,不讓他回府。”

茶樓另一邊的雅間裏,今晚秘密任務的當事人,正與林子舒喝著茶。

崔珝瞥了一眼林子舒,淡淡地將茶盞放下,揚了揚眉。

“你妹妹,挺不錯。”

崔珝和林子舒也將隔壁的對話都聽了進去,除了遲兮瑤在林清茹耳邊耳語的那些夢境之事,其餘的他們全都知道了。

林子舒默默為自家妹妹和遲兮瑤擦了把汗。

想要偷偷潛入別人家,卻還讓人給聽見了。

當真是還沒開始做賊呢,便叫官府給盯上了。

崔珝又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細品著,他轉了轉手中的茶盞,又想了想,扭過頭,對著隨從吩咐道。

“去把崔府的院墻,全都砸矮五寸。”

隨從撓了撓頭,有些為難:“真的五寸嗎?”

這砸的有點多了吧。崔府的院墻,可本身就不算高啊。

“那便砸七寸吧。”崔珝抿了口茶水,垂眸說道。

生怕自己再問下去,主子會讓他把整座院墻都給拆了,隨從一溜煙地跑了個沒影。

林子舒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有些不解:“崔珝,你要幹嘛?”

崔珝站起了身,單手扶在了林子舒的肩頭,微微施力,按住了他。

“守墻待兔。”他輕輕笑了笑。

他學著方才林清茹的口吻,煞有介事地說道。

“所以今晚,你就是死在林清茹面前,也不許她出門。懂了?”

“哼!你還說你沒有?”

林子舒莫名想起了前些日子在林府後門,他打趣崔珝,被崔珝奚落的事情。

“我看,你就是對遲郡主有意,早已包藏賊心。”

崔珝沒有說話,這一次,既不否認,也不肯定。

隔壁的兩人又將耳朵湊到了一起,正窸窸窣窣地密謀著些什麽。

崔珝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袍,準備離開。

“你不接著聽了?”林子舒攔住了他。

春寒料峭,今日起了風,似乎要下雨,天邊卷起了黑沈沈的烏雲。

崔珝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搖了搖頭:“我沒興趣做這種梁上君子的行為。”

?那剛剛貼著墻壁偷聽的人是誰?

林子舒看了看他,張了張嘴,又把話吞了下去。

“你在這聽吧。廷尉府還有事,鄭家鬧著要我放人,我得去處理一下。”

崔珝說的雲淡風輕,仿佛像是在囑咐林子舒,天冷了多加件衣服一般。

林子舒即無奈又無助,只能點了點頭。

“行行行,你去吧。”

廷尉府事多,且繁雜。

很多事情積壓在一起,表面上看來毫無關聯,卻又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前些日子崔珝的人端了北戎暗探的老巢,從煙雲坊抓了十幾位偽裝成小廝舞姬的暗探。

連著審了快有月餘,卻半點有用的消息也沒能撬出來。

這些人受過專業的訓練,輕易是不會吐露有用的情報的。

不過也不算白折騰,崔珝的人翻查煙雲坊來訪人員和賬簿時,倒是發現了一點苗頭。

是鄭府大夫人王氏的遠親。

這位負責給煙雲坊采買的人,細說起來,除了與瑯琊王氏沾親帶故,還與瑞王府的王妃也有些關系。

但瑞王妃畢竟位高權重,且一直以來並無過錯,未免節外生枝,崔珝並未貿然去瑞王府拿人。

倒是鄭大夫人,不打自招的撞了上來。

她雖出身瑯琊王氏,卻是個市井潑婦的做派。起先進了廷尉府的打牢還罵罵咧咧地咒罵崔珝。

後來接連在大牢裏見識了自次他們審訊暗探的手段,倒是嚇得暈死過去幾次。

再醒來,便什麽都肯招了。

那位負責給煙雲坊采買的人,名義上是花重金采買煙雲坊日常所需物資,實質上是往朝中各大官員的後宅送銀子。

煙雲坊明面上做的是男人的生意,平日裏朝中不少大臣都愛去那喝上幾杯酒水,再找幾個美貌的舞姬風流一番。

這些人幾杯酒水下肚,便不知今夕何夕,更不知自己姓甚名誰了,稍微有點事情壓在心裏,也都經不住這些訓練有素的舞姬們幾番盤問。

大梁的坐鎮計劃,軍事部署,以及對北境諸國的態度,大致是通過這條路子,洩露出去了。

而那些位高權重的大臣,煙雲坊除了會探聽他們的喜好,還會探聽他們府院中人的喜好。

再經由這位負責采買的管家之手,將這些物件銀錢,不動聲色的送進各個大臣的後院。

饒是從不曾流連煙花之地的清貴之流,但凡是後院著了火,這秘密也就守不住了。

崔珝忙活了好些日子,大致整理出來了一份名單,這幾日真要上報給皇帝。

而瑞王府那邊,似乎也有了動靜。

昨夜連夜,瑞王府便派了個人,潛進了廷尉府的大牢,想要伺機而動,殺了那位采買的管家。

只不過那人撲了個空,崔珝早就已經將人轉移走了。

不過鄭大夫人,卻突然在大牢裏瘋了。

今日一早,廷尉府那邊便傳來了消息,丞相鄭銳此刻正帶著門生們在金鑾殿上彈劾崔珝。

而鄭府的隨從護衛,正圍在廷尉府的門口,煽動著四周的百姓,找崔珝要個說法。

鄭府或許料定了崔珝不會拿遲兮瑤的名聲開玩笑,鄭府大夫人做的事,本就是一樁爛事,沒辦法拿到場面上來明說。

故此,並不知情的百姓正憤憤不平地圍在廷尉府,斥責廷尉府無故抓人,將鄭大夫人逼瘋了。

崔珝不願與百姓們動武,因此並未下令調禁軍過來,只帶著幾位隨從進了廷尉府。

將鄭大夫人放了出來。

他想要的東西已經拿到了,而鄭大夫人這些日子在廷尉府日日被迫看著他們審問犯人,也確實嚇破了膽。

他也算是為遲兮瑤落水之事出了口惡氣,但鄭大夫人到底是一品誥命夫人,他沒辦法輕易處置她。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也確實只能將人放了。

鄭大夫人離開後,圍在廷尉府附近的百姓自然也就散開了。

崔珝擰著眉頭,在人群中看到幾個熟悉的身影,卻又恍惚了,似乎看錯了。

朝堂上對於崔珝的彈劾也被皇帝攔了下來。

一場鬧劇,最終不了了之。

崔珝又忙活了一日,臨近傍晚才回了府。

用過晚膳,他便沐浴更衣,換了身輕便的衣裳,信步閑庭。

順便,驗收一下府中的院墻,是否都砸低了七寸。

家丁們這一日別的活計都放下了,只專心幹著砸墻這一件事,自然辦的妥帖。

崔珝站在院中的桃花樹下,雙手背後,擡頭仰望著高懸天際的弦月。

他的明月,說今日會翻墻而來。

他莫名的,還有些期待。

“吩咐下去,今晚值守的人全部撤下去,不必巡視了。”崔珝負手而立,望著那一方矮墻,吩咐家丁。

不多時,墻外便傳來了聲響。

好似有人在壓低聲音,鬼鬼祟祟地說著話。

遲兮瑤早早便用過了晚膳,怕被外祖母察覺,還編了個幌子說要去林府找林清茹賞月。

如今望著天際孤零零的弦月,她突然覺得自己這個借口有點蹩腳。

但她人已經在崔府院外了,此刻已經是人在墻角,不得不翻了。

遲兮瑤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給自己打氣。

“沒事的,不怕不怕,你可以的。”

橘若自小便跟著遲兮瑤翻墻出英國公府覓食,自然也對她會翻墻一事見怪不怪。

她站在一旁,給遲兮瑤打氣。

“小姐,沒事的,你定然能翻過去。這崔府的院子,可比咱們英國公府矮多了。”

遲兮瑤這才註意到崔府的院子,這墻竟當真如此矮,矮到她幾乎可以不費力,就攀爬上去。

遲兮瑤甚至忍不住覺得,自己這種高手來爬這墻,簡直是屈才了。

她突然就不緊張了,甚至有些怡然自得。

“小橘你不用跟我進來了,這很好翻,你在外面守著吧。我去去就回。”邊說著,遲兮瑤邊跳躍起來,伸手勾住了崔府的墻角。

而後撐著雙臂,一點點將身子往上挪著,再將右腿也攀了上來,整個人側坐在了院墻之上。

“你快別站在那,從高處看,你太明顯了。”遲兮瑤側坐在院墻上,朝著橘若招手示意。

橘若此刻正站在街角的路燈下,整個人被路燈照的透亮。

聽到遲兮瑤這樣的話,她一連後退好幾步,徹底將自己隱匿在黑暗之中。

見橘若躲藏好了,遲兮瑤舒了口氣,轉過了身,準備翻身進去。

“好玩嗎?”崔珝負手立於院墻之下,笑意盈盈地看著她。

天!

遲兮瑤嚇了一跳,忍不住地驚呼道:“你怎麽在這!”

而後,她一個身形不穩,整個人朝著院內栽了下去。

崔珝站在下面,伸手輕輕接住了她。

正是春寒料峭之時,夜晚的風吹過,帶著陣陣寒意。

遲兮瑤嚇得閉上了眼睛,下一刻,卻整個人撲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崔珝剛剛沐浴過,身上的衣物還帶著些皂莢清香。

他的手臂有力,輕輕托著遲兮瑤的身子,還掂了掂。

又是一陣風起,吹得遲兮瑤腦袋嗡嗡發懵,她的鼻子癢了癢,忍不住地在崔珝懷裏,打了個噴嚏。

“雖然已是春日,但早晚還是該多穿些衣物,避免著涼。”崔珝似乎沒有要將人放下來的意思,徑直抱著遲兮瑤,穿過院子,準備進裏屋。

“為何我每次見到郡主,郡主都穿的很少?”崔珝走的很慢,抱著她的手卻格外有力。

“若是怕熱,可以只在早晚加上一件披風鬥篷,白日裏便脫去。這並不是什麽難事。”崔珝抱著她的雙臂緊了緊,將人摟得更深了些。

遲兮瑤將臉埋在崔珝的懷裏,慢慢醒過了神。

天啊!她不僅偷偷翻墻被崔珝當場看見了,還主動送上來,被他給抓住了。

此刻遲兮瑤滿腦子的悔意,悔得腸子都要青了。

她捏緊了崔珝胸前的衣物,將臉死死地埋進了他的懷裏。大有一種我打死也不露臉,你便不能拿我怎麽樣的架勢。

崔珝單手抱著遲兮瑤,騰出了一只手,推開了門。

而後他將遲兮瑤帶到了軟榻前,想將她放到軟榻上。

可遲兮瑤揪著他的衣服,整個人好像都想躲進他的袍子裏。

“郡主,到地方了,可以松手了。”

他小聲提醒她。

遲兮瑤裝作若無其事,聽不懂的樣子:“啊?什麽郡主?哪有郡主?”

不管怎麽說,大家熟歸熟,但她還是要臉的。

這下子,可真是丟臉丟到人家家門口了。

這也太影響她的形象了吧。

遲兮瑤難過得快要哭出來了,今日潛伏進來的目的也拋到了腦後。

此刻,她只想裝做自己不是遲兮瑤,只是個平平無奇貌美如花的小賊。

“郡主不必緊張,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崔珝突然笑了。

他看著遲兮瑤如同受驚了的小兔子一般,將頭窩在他懷裏,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遲兮瑤的腦袋。

“郡主想要知道什麽?崔某一定知無不言。”

聽到這,遲兮瑤悄悄轉了轉腦袋,露出了一只眼睛,沖著他眨巴了兩下。

如同一只惴惴不安地小兔子。

“真的?”她仍舊將頭埋在崔珝的胸前,甕聲甕氣地問道。

“我何時騙過郡主嗎?”崔珝彎著腰,帶著笑意回覆她。

想到這,遲兮瑤又轉了轉眼睛。

似乎相識這麽久以來,崔珝確實沒有騙過她。

她蹭得一下擡起了頭,然後迅速從崔珝的身邊彈開。

“行吧,反正你也看到了,我想偷溜進崔府。”

“我還會翻墻。”

“我並不是什麽循規蹈矩的大家閨秀。”

“但是希望你不要說出去,有點丟人。”遲兮瑤吐了吐舌頭,說道。

崔珝看了一眼自己一下子就空了的懷裏,點了點頭:“好。”

“郡主冷嗎?”他說著,便自軟榻旁拿了條柔軟的薄錦被,輕手輕腳,蓋在了遲兮瑤身上。

遲兮瑤扯過錦被,將自己整個人圍了起來,只露出了一張小臉。

四下無人,屋內燭火搖曳,屋外是他的地盤,遲兮瑤有些不安地往一旁撤了撤。

“咱們約法三章,今日的事,你不許說。”遲兮瑤伸出了小手指,朝崔珝勾了勾。

她這副樣子,和那日在山洞中,如出一轍。

崔珝拿她沒辦法,只得伸出小指,同她勾了勾。

“郡主深夜來訪,是為何事?”崔珝走到桌前,替她到了杯熱茶。

遲兮瑤望著他的背影,抿了抿唇,有些猶豫。

不知該如何說起。

最終,她還是選擇了不說。

“沒什麽事情,我只是,走錯了路,進錯了門。”

崔珝沒再說話了,只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遲兮瑤。

屋內燃了些清冽果木香,香氣隨著風,縈繞在遲兮瑤的鼻尖。

屋外的樹影被風吹得搖曳,葉與葉之間互相擁擠,沙沙作響。

燭火燒得正熱烈,也隨著風輕輕擺動著,將屋內兩人的影子,拉的斜長。

遲兮瑤也擡頭,望著崔珝。

崔珝的喉結滾動,雙唇帶著殷紅的血色,也正看向她。

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在山洞中的那一夜,也是這樣的夜,風很急,樹葉沙沙作響。

她失了控,拼命想要同他歡愉一場,想要從他身上汲取片刻溫暖。

可是最終,他也未曾冒犯過她。

這樣的人,應當是個非常好的人。

是堂堂正正的正人君子。

可是自己,竟然因為一個夢境,去懷疑他。

遲兮瑤低下了頭,抿起了嘴唇。

她又想起了他們在山洞中,那個青澀的,蹩腳的,卻又讓人難忘的吻。

遲兮瑤突然就紅了臉,她蹭的站起了身,將錦被扔到了崔珝的身上。

“崔將軍改日再聊,我先走了。”

說話,她便像只四處逃竄的兔子一般,闖進了崔府的院子,東竄西竄,四處尋找出路。

沒隔一會,便又回到了最初翻進來的地方,馬不停蹄地又翻了出去。

徒留崔珝一人,站在月色之下,有些神傷。

他不知自己所作所為是否應該,更不知他們的結局會是怎麽樣。

可是每每遇見她,崔珝便會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她,關懷她,甚至擁抱她。

人生或許本就如此,哪怕萬般皆是錯,卻又無法自拔。

這或許,便是他的命,他的劫。

崔珝默默閉上了眼睛,輕輕撫了撫遲兮瑤剛剛坐過的地方。

那裏餘溫尚存,甚至還殘留著一些她的香氣。

這一夜,崔珝摟著遲兮瑤披過的薄錦被,睡得格外安穩。

第二日是朝廷休沐日。

崔珝沒有去廷尉府,也沒有上朝,他難得一見地坐在家中的院子裏,品茶賞花。

順便囑咐著家丁,在院墻四周,都鋪上了些柔軟的墊子。

正值春日,本該是百花爭艷的時候,崔府上下,卻忙著搬運墻角的花叢,修繕院墻。

裏裏外外的下人們,都忙得夠嗆。

而這一日,除了崔府,其他幾位大臣的府上也忙得夠嗆。

前些日子崔珝查出來的名單,昨日也已交給了皇帝。

今日,禁軍正帶著人,挨家挨戶的查抄。

京城一夜之間,便換了個天,那些平日裏做過些錯事的官員,幾乎人人自危,生怕查到自己頭上了。

而帝後在宮裏,也沒閑著。

皇帝正坐在禦書房裏,對著京中適婚年齡的貴女畫冊犯著難。

昨日晉王妃也進宮了,同瑞王妃一起,求著皇後給自己孩子指婚。

這邊崔珝的婚事正讓他犯著難,那邊晉王世子和瑞王郡主,又跟著來了。

皇帝正愁眉苦臉地翻著冊子,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陛下,前些日子,衛國公夫人又進宮了。她家的六小姐,年初也從靈妙寺回了京。”

“這孩子對君珩癡心一片,可足足去寺中苦修了半年有餘。”

皇後站在皇帝的身旁,一邊替他研磨,一邊提醒道。

“您若是賜婚,可別把她給忘了去。”

隔了一會兒,皇後又補充道:“還有連城那孩子,也已經十五了,不小了。”

皇後並未言明,卻字字句句都在提醒著皇帝。

聽到皇後這麽說,皇帝更是一個頭兩個大。

他明明,只是想要讓崔珝過得舒坦,只是想讓崔珝不再步他父親的後塵。

怎麽就如此之難呢?

皇帝摸了摸手中的扳指,沒有說話,只擡了擡手,示意皇後離開。

臨近傍晚十分,幾道聖旨從宮中傳了出來。

總管太監曹得財帶著幾位小黃門,急急忙忙地出了宮門。

行至宮門口,負責看守的人例行查問。

曹得財翹著蘭花指,擺了擺手。

“是好事,賜婚的好事。”

“喲,不知是哪位貴公子與貴女啊?”有人多嘴問了一句。

曹得財笑了笑,回憶道:“是崔將軍,衛國公府六小姐,還有晉王世子。”

“哦!還有位英國公府的遲郡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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