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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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趙一嫻本來在店裏坐著,突然聽見許柔在門口和人起了爭執。

走出去一瞧,一對男女正對著許柔拍照。許柔仿佛受了委屈一樣,蹲在地下,臉埋在臂彎裏。

趙一嫻怒喝了一聲:“幹嘛呢?”

那對男女才跑開。

趙一嫻對許柔說:“你先起來,發生什麽事了?”

許柔淚眼汪汪:“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好多人對著我拍,也不知道在幹嘛。”

喬瑞從店裏出來,拿著手機給趙一嫻看:“原因在這。”

趙一嫻看見了一個帖子,那帖子標題是“年輕女子拒絕贍養六旬父親”,帖子裏附帶兩張照片,是許柔和她父親的。照片裏許柔父親跪倒在地上,對著許柔磕頭,許柔卻無動於衷。

帖子下面有人評論: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不孝的女兒。

網友B評論:自己穿的光鮮亮麗,卻讓父親跪在地上,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網友C評論:這女的面相我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麽好東西。

網友D評論:還是生兒子靠譜。

網友E評論:我朋友認識這女的,聽說這女的不是什麽好東西。大家懂得都懂。

網友F在網友E的評論下回覆:什麽瓜?我也聽聽。

趙一嫻把手機還給喬瑞:“這都什麽跟什麽?一堆跟風的。”

趙一嫻對著許柔說:“我不是說過你父親要是再找你,你就要報警嗎?”

許柔扭捏地說:“姐…我於心不忍…”

趙一嫻說:“算了,現在說這些沒什麽用。最主要是知道這發帖人是誰,怎麽不分青紅皂白就隨便拍照發帖。”

喬瑞說:“興許是想博流量的人拍的。隨意拍了一張照片,然後腦補了一場。”

趙一嫻說:“這賬號是實名制的嗎?看看可不可以聯系下平臺讓賬號主人刪帖。”

喬瑞點進賬號的信息,“這賬號是今天註冊的,看來是為了這事專門註冊了一個賬號。”

許柔緊張地說:“可我也不是名人啊,人家為什麽要針對我?”

趙一嫻看許柔:“你想想最近是不是得罪什麽人了?”

許柔垂下眼睫毛:“沒有啊,我沒有得罪人。”

趙一嫻看著喬瑞:“你說會不會是她父親做的?制造輿論,讓她給錢?”

喬瑞沈思一會,說道:“有這個可能。”

趙一嫻在網站上註冊了一個賬號,在底下評論,為許柔辯解,結果遭到了一群人的圍攻。

網友A評論:你是不是就是圖片中的女人?

網友B評論:現身說法了吧。

網友C評論:百善孝為先,你怎麽能這樣做?

網友D評論: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作為子女,你這樣做,不怕你兒女也這樣對你嗎?

趙一嫻關閉了手機,心裏憋著氣。她說:“這些人都是什麽人啊?沒理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就一個勁相信那個博主的話。”

喬瑞說:“網絡時代,都是這樣。人手一部手機,看著別人說什麽,自己怕落後,也要趕緊發一條。又不是寫作文要分數,還要思考什麽?”

許柔今天做事接二連三出錯,不是給人上錯粥就是撞到人,趙一嫻讓許柔回家休息。

可許柔哪裏能休息,她只要一想到網上那些帖子,頭就疼。

下午的時候,博主刪了帖子。當他們都以為這個博主良心發現了的時候,這個博主重新發了一個帖子。

帖子裏有一段視頻,是這個博主采訪許柔父親的視頻。

許柔父親在視頻裏激情控訴著許柔。

許柔看到視頻,整個人震了一下,她的身子不停在發抖。

臨打烊的時間,許柔父親來了,還帶著一個舉著攝像機的男人。

男人對許柔父親說:“叔,你可以說了。”

許柔父親依舊跪下,趙一嫻上前去說:“你有話好好說,跪在這裏幹嘛?又想故技重演是吧?我可不是許柔,沒那麽好說話。”

許柔父親抓著趙一嫻的褲腿,低聲哭訴。

舉著攝像頭的男人說道:“你就是許柔的老板吧?你的員工棄養父親,你還不開除她,是不是證明你和她一樣,是個對父母不孝的人?”

來者不善啊,趙一嫻冷眼看著男人,她輕笑道:“你收了他多少好處啊?怎麽在這裏顛倒黑白?”

喬瑞從後廚出來,看見這一幕,他把許柔父親的手從趙一嫻的褲腳下掰下來,大喝一聲:“做什麽呢?”

店門外聚集著看熱鬧的人,喬瑞上前去關了玻璃門,拉下卷簾門,店內黑暗一片,他點開了燈。

趙一嫻以主事的姿態坐在椅子上,說道:“你們是想要錢吧?”

聽到這話,許柔父親也不裝了,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褲子的灰塵,說道:“許柔要是有你這樣好說話就好了。”

她可不是好說話的人。趙一嫻臉上笑嘻嘻地:“您老想要多少錢?”

許柔父親說:“五十萬,一口氣買斷我們父女情,我從此不再來找他。”

五十萬…在後廚的許柔趔趄了一下,她靠著墻壁才勉強站住。

趙一嫻看著眼前的男人,“你覺得許柔有那麽多錢嗎?”

“那我打個折,三十萬。”

“許柔要是有三十萬,也不至於在我這起早貪黑地幹活了。”

“那二十萬…”許柔父親看了眼趙一嫻的臉色,“十萬總有的吧…實在不行,那就八萬五萬的…”

說到後面,他的聲音漸漸弱了下來,舉著攝像機的男人已經關了錄制的功能,他對著許柔父親說:“說好了五十萬,你我各一半的,你怎麽這樣啊?”

原來又是一群合夥騙錢的。趙一嫻在心底冷笑。

趙一嫻對著男人說:“網上那帖是你發的吧?”

男人也不否認,還驕傲地點頭:“怎麽樣,怕了吧,我告訴你們,不交出五十萬…不光是那個許柔,連你,我也有辦法整治。到時候,你這店啊…一個人都不敢來了,你就等著喝西北風吧。”

趙一嫻說:“你想怎麽做?”

“你們開店的最註意食品衛生的問題了吧…”男人不懷好意笑著,“到時候你就知道啦。”

男人瞪了許柔父親一眼,說道:“你一邊呆著去,現在由我來說。”

男人對著趙一嫻說:“她沒有五十萬,可是你有啊。說到底,她也是你招的員工,只能自認倒黴了。”

趙一嫻直視著男人,說道:“五十萬給你,你就會刪帖是嗎?”

男人說:“是,不給的話,後果我都說得很明白了,你們看著辦吧。”

趙一嫻一口答應:“好,我想辦法給你湊齊五十萬,你們先回去吧。”

“姐…你不必為了我這樣做的。”許柔從後廚沖出來。

趙一嫻安慰著許柔:“沒事的,你來這裏這麽久了,我早把你當自家人了。”

許柔父親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看著許柔,“死丫頭片子,滾一邊去。大人說話,有你個黃毛丫頭什麽事?”

趙一嫻下了逐客令:“你們先走吧,我還要做生意。”

兩個無賴走後,趙一嫻對著站在一旁的喬瑞說:“都錄好了嗎?”

喬瑞說:“錄上了,只是畫質不太清晰,比不上人家的攝影機。但是人物和說話內容都看得清、聽得清。”

剛剛趙一嫻對他使眼色,再對著手機眨眼,他一下就明白了。

“那就沒問題了。照你說的這年頭誰還沒有個手機啊。他們不仁,也別休怪我們不義。”趙一嫻說,“喬瑞,你負責報警。”

許柔呆若木雞,她靠著趙一嫻的手臂,細聲說道:“姐…這是?”

喬瑞撥打了報警電話,提供了線索。

趙一嫻看著許柔說:“許柔,你也別怪我,你父親真的要進去改造。不是我狠心,只是有時候人不應該被血緣關系綁架,這是非對錯總該有個結果。”

萬磊看見情況一直躲在後廚,不敢出來,這下事情完成了,才慢悠悠出來。他說:“是…對付這種人就得這樣。”

喬瑞看了萬磊一眼,心裏想,這人真沒用,膽子比針還細。

打烊後,趙一嫻應母親要求,買一盒上好的茶葉回家。

好端端的買什麽茶葉?家中也沒人喜歡喝茶。難道是送人的?但她也沒細問。

其實趙子娟是要送沈青山的。沈青山上次為她擋了那一刀,她總得有所表示吧。煙酒,沈青山用不上,茶葉還是好一些。

趙一嫻走進專門售賣茶葉煙酒店,老板是個中年男人,正在給貨架補貨,見她來了說道:“隨便挑,可以試喝,試抽。”

櫃臺旁邊有張圓桌,圓桌放了好幾個茶餅,還有幾瓶酒。

店裏的第一個貨架上堆滿了酒,另一個貨架堆滿了茶葉。

趙一嫻看著價格,隨意提了兩盒。來到櫃臺這裏結算。

發現吳毅從櫃臺後面走了出來,手裏提著兩瓶酒,吳毅朝著走過來的老板說:“這酒味道不夠正,還是仿得不行。”

老板朝著男人咳嗽了兩聲,“有什麽事待會說,有客人在。”

老板微笑著對趙一嫻說:“兩盒一共九百,算你八百,圖個吉利。”

仿?趙一嫻心裏咯噔一下,但臉上保持平靜地說:“不好意思,我剛剛想起來家裏應該還有沒喝完的茶葉,就不多買了,打擾你了。”

趙一嫻走出門去,老板對著吳毅破口大罵:“你是不是傻?沒看見客戶在,你還說仿。”

吳毅說:“我來的時候也沒看見人啊。”

老板罵他:“你真傻,難怪你店裏的生意那麽差。”

趙一嫻去了商場,買了兩袋茶葉回了家。

家裏恰好一個親戚來做客,趙子娟坐在沙發上陪笑著,孫辛迪躲在房間戴著耳機做題。

孫辛迪最怕和不熟的親戚講客套話了,一見了面,人家就問她,你學習怎麽樣呀?考試好不好啊?想考什麽大學啊?

好幾個問題砸下來,不知道該答那個好。

親戚走後,趙子娟看著茶幾上的酒,說道:“這幾瓶你拿去給朋友喝吧,咱們家不需要喝酒。”

第二天,趙一嫻提著幾瓶酒走進了店裏,見到萬磊,她把酒放在一旁說:“你喝酒嗎?不喝的話,我放在店裏賣了。”

趙一嫻走後,萬磊拿起開瓶器,開了一瓶酒,直接對嘴喝,剛喝一口就吐在垃圾桶裏,說道:“這酒真難喝,一看就很低級。”

許柔看不過去:“你幹什麽這麽浪費?”

萬磊開始指指點點:“你沒喝過好酒,不知道好酒是什麽味道。”

“你喝過?”另一個員工說。

萬磊說:“那當然,昨晚剛喝的。”

許柔父親是在去買酒的路上被兩個便衣警察抓捕的。直到坐在審訊室裏,他仍舊不明白自己有什麽錯。不過是去找女兒要錢而已。那條命還是他給的,他找女兒要錢,天經地義。

在審訊室裏,許柔父親供出是那個人來找他,問他要不要幫忙的。在此之前,他完全不認識這個人,也不知道這個人的聯絡方式。

許柔坐在地上,雙手抱膝,雙眼無神,像失去魂魄。趙一嫻不由自主坐在她旁邊,“難受嗎?難受的話就哭出來。”

許柔像是得到一個發洩的口子,大聲哭了起來,淚水滿面,她難掩痛苦:“姐…我心裏感覺好像被人打傷了,很痛很痛。我感覺我快窒息了。”

趙一嫻像摸小孩子一樣,輕輕揉了揉她的頭,說道:“但會好的。”

“會好嗎?真的會好嗎?”許柔喃喃低語。

“是,一切都會好。有些事,有些磨難,是我們的必經之路。就像唐僧師徒西天取經,也要經歷九九八十一難。”趙一嫻輕聲說,“人這一輩子能成為血緣上的家人,是緣也是劫難。緣分不夠,感情不夠深,只能到此為止。”

她在說給許柔聽,也在說給自己聽。

許柔哽咽道:“那你說,別人的緣分怎麽那麽美滿呢。有一回我去買衣服,看見一個比我還大的女孩,她父親帶著她買衣服,她撒著嬌問她爸爸,她穿哪一件好看,她爸爸說,他女兒穿什麽都好看。當時我在那裏,把我給羨慕的。在試衣間的時候,我還偷偷抹淚了。”

趙一嫻憋著眼淚,說道:“說明她這輩子和她父親的緣分很滿。也許,我們下輩子也會這樣。”

“姐,所以你是信人有來世嗎?”

“人有沒有來世我不知道,但人總得有個念想吧。有了念想,抱著所懷的念想就可以降低心中的苦難。很多人都是這樣,覺得現在不好,就把希望寄予將來。其實這沒什麽錯的,這就像外國人看心理醫生一樣,圖的是心理安慰。”趙一嫻笑中帶淚,“人生都這麽苦了,不能連個心理安慰都沒有吧?”

有時候趙一嫻會想,下輩子的她不是現在的她。也許她會生在一個幸福的家庭裏。不用大富大貴,但一定要有個溫暖的原生家庭,父母都愛她。

但投胎之前,哪裏可以選擇啊。呱呱墜地,赤身來到,父母不能選,家庭不能選。一出生,所投胎的家庭環境就決定了將來的大部分命運。運氣再不好,也只能說一句,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被名為命運的繩子套在脖子上。幸運時,繩子松了一點,可以呼吸,不幸時,這顆繩子直接把你緊緊纏繞,找誰說理去?

每天看著脖子上的繩子,感覺好像在上吊。說來說去,這輩子也就這樣。想死不敢真死,所以也只能勉強活著。

有時候她覺得她的人生可以用四個字概括,茍延殘喘。要不是還有母親和女兒要照顧,真想一口氣了斷,重來。但重來要是比這更糟怎麽辦?所以啊,真的是勉強活吧,加油活吧!

起初,趙一嫻和喬瑞還以為是許柔父親找的那個人做的這些事。他們以為許柔父親被抓,事情就算結束了。

但過了幾天,網上又出現一則帖子。

帖子標題“現代潘金蓮西門慶,謀殺親夫的粥店西施”。

配圖是趙一嫻和喬瑞的中學舊照。

網友A評論:這家粥店,我還去吃過。

網友B在網友A的評論下回覆:還敢去吃?你忘了武大郎怎麽死的了?被潘金蓮和西門慶這兩個奸夫淫婦害死的。她家的粥有毒,大家千萬不要去她家吃粥,要不然哪天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網友C評論:不會啊,老板人平時挺好的,這種事肯定是假的吧。沒評沒據,僅憑一張照片就說人家不大好。

網友B在網友C評論下回覆:你是老板本人啊?這麽維護人家幹嘛?

網友D評論:真可怕,不久前我還在報紙上看見這家店,還想去吃呢。

網友E在網友D評論下回覆:加1,之前在網上看過有人打卡這家店,想去試試,現在看來還是算了。

喬瑞看著照片說:“這張照片不錯,我記得是那天我們去郊游的時候拍的吧。”

讀書那會,去郊游的時候,他們站在藍天下,小溪旁,某個同學無意間拍下了這張照片。後來照片洗出來幾張,喬瑞死皮賴臉要走一張。還有幾張,是洗壞的,帖子裏的照片明顯是洗壞的那張。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情開玩笑。”趙一嫻瞪了一眼喬瑞,“這件事擺明了沖著粥店來的。”

帖子底下,一個ID孫悟空的評論:你是怎麽知道人家在一起的?你們怎麽看見的?時間地點呢,有本事發出來啊。誹謗罪要判幾年,你們知道嗎?

網友B馬上在孫悟空評論下回覆:你是本人啊?戳中你了?這麽快就破防了?還怎麽看見的,當然是用眼睛看見的。還誹謗罪,嚇唬誰呢。有本事就告啊!告一個我看看。

喬瑞指著網友B的ID給趙一嫻看,說道:“這個人很有可能是博主的小號,兩個號一唱一和。帖子裏的這張照片是洗壞的,我記得我扔在洗照片的那家店了。能撿到這張照片,並且保存好的,只有我們認識的人,而且是我們的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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