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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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外面下了雨,屋子裏開著燈,趙子娟正在織毛衣。過了中秋,連續下了好幾天的雨。這幾天她總是不想出去,大概是因為想逃避。

院子門關得緊緊的,客廳門是敞開的,坐在客廳裏看見雨爭先恐後落了下來,簡直變成了水簾洞。

她幹脆放下毛衣,坐在沙發上看著雨。雨越下越大,感覺整個世界都變成一條河。闔起眼睛來,她幻想自己是一條魚,在水裏。

孫辛迪經常在朋友圈裏講魚有七秒鐘記憶,她倒真想變成一條魚,那樣再也沒有煩惱。

門被拍得匆匆響,她被吵醒,才發現自己竟然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雨已經停了,但是天氣寒涼,她披上一件薄外套出去開門。

院子門開了,沈青山和劉麗芬站在外面。劉麗芬端著一鍋魚湯,說道:“做了一條魚,自己一個人吃不完,等清宴晚上放學回來都不香了。趁熱,我們一起吃。”

她已經好幾天沒見沈青山和劉麗芬了,平時大家約好一起買菜。這幾天,她都會提早一小時出去,就是怕碰見他們。她怕碰見他們,也怕碰見巷子裏的人。

明明她沒做錯什麽,可總是下意識要逃避這一切。

沒等趙子娟同意,劉麗芬就走進門,把鍋放在餐桌上,掀開鍋蓋,奶白色的湯裏面一條大鯽魚。

“這鯽魚大吧?”劉麗芬說,“今天真是好運,一去菜市場就看見這麽大條又新鮮的魚。

沈青山去廚房裏拿碗筷,說道:“子娟,你別楞在那裏,過來吃魚。”

劉麗芬替她盛好湯,說道:“子娟,你這幾天怎麽那麽早就出去了,我們不是約好了一起去買菜的嗎?今天那魚攤攤主還問我,說我們是不是和你吵架了,好幾天沒看見我們同頻道出現了。”

趙子娟忽然不想變成魚了,因為魚是要被人吃掉的,還是做人好,做吃魚的人是幸福的。

趙子娟喝了一湯匙魚湯,暖意席卷全身。

沈青山說:“不管怎麽變,我們都是好朋友,你有什麽話不能說的,都可以跟我們這些朋友說,別悶在心裏。”

三人坐在一起默契地喝湯,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喝完湯,沈青山去洗碗筷。

廚房的水流聲音響起,劉麗芬才對趙子娟說:“我要是知道周永誠是你那“亡夫”,我肯定不租給他。”

“算了,租了就租了吧。”

“這消失多年的人再回來還真可怕。消失了那麽久,也不知道他怎麽找到這裏來的。我看過他的證件,他已經不是本地人了。”

沈青山洗完了碗筷出來,正好聽見趙子娟說:“我本人不想跟他有再多的糾纏,他說他是來看女兒的。”

沈青山說:“如果心裏有女兒就不會那麽多年不出現。”

趙子娟說:“他說他坐了三十年的牢,半年前剛出來。誰知道說的是真話假話,那麽大的人,跪在地上哭著,比十個小孩子在你面前哭都可怕。小孩子還能哄,他一個大人,都不知道怎麽跟他說話了。一哭二鬧三上吊,他倒是學得挺好的。”

劉麗芬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他跪你了?”

趙子娟說:“中秋節那天晚上,你們走了之後,他直接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淚,看著都惡心。一個人怎麽能沒皮沒臉到這樣。好像你不答應他看女兒,他就會說你欺負他。”

沈青山說:“一個男人向一個女人下跪。可能是男人真心懺悔,覺得對不起女人,也可能是他在演戲。”

趙子娟說:“我看他就是在演戲,想把薄情寡義這四個字從他身上轉移到我頭上來。”

沈青山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小心為妙。”

劉麗芬說:“這句話說得好。”

天空又下起小雨來,整座城市變得灰蒙蒙的。

司機師傅說:“又下雨了,我家的窗戶好像忘關了。”

坐在後座的沈安安眼珠也泛起薄霧,她手裏拿著兩份報告,一份是婚檢報告,一份是婦科檢查報告。

醫生跟她說了一大段話,她已經記不清了,腦袋裏只留下四個字“懷孕困難”。

大概是因為從小就沒有母親,所以她特別渴望能有一個孩子,試試這當母親的滋味,把自己缺失的母愛轉移到孩子身上。

她不明白她做錯了什麽要遭受這一切。

沈安安和宋寶瀚約了中午在他上班附近吃飯。這家西圖瀾婭餐廳,兩人都不是第一次來了。沈安安先到的,她點了菜,都是兩人愛吃的。

宋寶瀚姍姍來遲,頭發上還掛著小水珠,他看著一桌豐盛的菜,說道:“今天什麽好日子啊?點這麽多,不要減肥啦?”

沈安安因為要塑形,所以對於飲食方面有很大的規劃,比如不能吃太多碳水,米飯面食一口都不吃,果汁飲料是肯定不能喝的。

沈安安微笑著,如果仔細看的話,可以看出她的笑是很蒼涼的。她說:“先吃飯吧。”

“好嘞。“宋寶瀚用濕巾擦了擦手,給沈安安剝了個蝦,“你最愛的蝦,很有蛋白質的。”

宋寶瀚知道沈安安特別愛吃蝦,每次出來吃飯都會點這個。因為蝦蛋白質高,熱量又少,塑形減脂可以吃。

宋寶瀚沾了沾蘋果醋,遞到沈安安嘴邊:“寶寶,張口。”

沈安安很想哭,她用手指甲嵌著掌心,讓自己保持微笑。

可是她還是忍不住,一滴淚滾了下來。

“怎麽了?寶寶,是不是工作不開心?那老妖怪又煩你了?”宋寶瀚用小指頭替她拭去淚水。

宋寶瀚口中的老妖怪是學校裏退休返聘的王老師。王老師快七十歲,頭發光禿禿的沒幾根毛。平時把那幾根毛看得極為貴重,隨身攜帶一把小梳子,下了課,就要梳幾下。但是他又不愛洗頭,每次一梳頭發就把頭皮屑弄得到處都是。沈安安在這之前還以為頭發不多的人頭皮屑會少。

但其實這倒沒什麽,也不是很影響人。主要是這王老師實在太八卦了,和他同一個辦公室裏的,就沒有不被他嘴過的。

王老師仗著自己年紀大,教齡高,總是用鼻孔看人。對於年輕的教師,他心裏總莫名其妙有恨意。也許是因為他老了,嫉妒人家年輕。也許是因為他頭發少,嫉妒人家頭發多。

總之,他討厭別人,別人也討厭他。

沈安安最倒黴了。她的工位和王老師相鄰,王老師總是時不時地指示她去做事,端茶倒水倒沒什麽,同一個辦公室,舉手之勞。但是王老師這人特愛說話,坐在他旁邊,他說十句,你一句都沒法說出口。好不容易上了一節課,要回來休息一下,還要忍受他的嘮叨。不聽也不行,他轉頭就會告訴人家說你看不起他,還真是太難了。

宋寶瀚切了塊牛肉放到沈安安盤子裏,說道:“寶寶,我們吃飯呢,就別想這個老妖怪了。他要是煩你,你就當他說的話都是在放屁。”

意識到自己說了個不對的詞,他趕緊說:“不對,正在吃飯不能說那個字。我給寶寶道歉。”

宋寶瀚越是這樣,沈安安心裏越痛苦,那痛苦就猶如萬箭齊發的箭朝她心上去了,她被紮得千瘡百孔。

“寶寶,我給你說個高興的事。日子看好了,就在元旦那天。那天剛好又是法定節日,來參加我們婚禮的人也不用請假。”宋寶瀚臉上洋溢著甜蜜的微笑。

她的愛人就坐在她面前,可是她卻覺得她距離他好遠。無形中,好像有一塊網,把他們隔開了。

“馬上要結婚了,事情好多,訂酒席,婚紗禮服還沒看,還有喜帖,差點把這個給忘了。喜帖你喜歡什麽樣的?我爸媽說讓我們自己決定,我想婚禮一輩子只有一次,我希望你來決定。”

沈安安看見宋寶瀚眉飛色舞的臉,整顆心都墜落了。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該怎麽說呢?寶瀚,我懷不了孕,生不了孩子。這句話她說不出口。

這是她求了好久的幸福,怎麽會變成這樣了呢?

宋寶瀚用雙手捧起沈安安的臉,說道:“寶寶,你在聽嗎?”

宋寶瀚的手好溫暖,沈安安閉起眼睛,說道:“寶瀚,我們分手吧。”

這句話,她無法直視著他的眼睛說。

她感覺宋寶瀚的手僵硬了,她撇過臉去,低下頭。

“為什麽?”宋寶瀚的聲音很急促。

“沒有為什麽,我不愛你了。”

“這種理由你以為我會信嗎?”

信吧,請你相信吧。不要追問我,我不想說。在你心裏我是個欺騙感情的女人也比是個不能生育的女人好。沈安安心裏有個聲音在不停地說。

“到底是為什麽啊?”

“沒有為什麽,就是這樣,好聚好散。”

趙記粥鋪的廚房裏,周永誠打開水龍頭洗著碗。許柔見狀,拿了一副手套給他,說道:“叔叔,不戴手套洗碗很傷手。“

周永誠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接過手套戴了起來,說道:“謝謝你啊,小姑娘。”

許柔離開廚房,門外的郭慧低聲道:“他真的是老板的爹?”

許柔說:“我問過老板,老板也沒答。”

這幾日,周永誠一直來店裏幹活,趙一嫻讓他不要來了,但他不聽,還是每天準時到。

電話鈴聲響起,趙一嫻看到來電人是餐館老板,皺起眉頭,自從孫豐去世後,她和餐館老板已經沒有聯系了。莫非孫豐覆活了?

她接起說道:“餵,什麽事?”

“趙小姐,你一個朋友在我這裏喝醉了。”

“什麽朋友?”

“她姓沈,我記得她以前和你一起來過。”

趙一嫻掛下電話,匆匆出了門。

餐館內,喝醉酒的沈安安倒在了地上,嘴裏說著醉話。老板也不敢上前去碰她。去年,有個喝醉酒的人倒在地上,他打了120,人被拉走了,到了醫院人去世了。結果那個人的家屬天天來他店裏堵著,要他賠錢。

從這以後不管遇見什麽事,他都直接打110或者打給家屬。他感慨,這世道,好人不易做。

“怎麽了?”趙一嫻踏入店門就看見沈安安倒在地上,她扶起沈安安,“安安,你怎麽了,平時都不喝酒的,今天怎麽回事?”

老板看見人來了,放心下了。這女人要是真在他們店裏出事了,也夠他喝一壺的。

老板說:“你趕緊把她帶回去吧,來我這裏喝酒的都是男的。剛剛有個男的見她喝成這樣,要把她拉走,多虧我上前去把那男的趕走了。”

“謝謝你啊,老板。”趙一嫻說,“對了,酒錢等會我微信轉給你。”

“沒事,你把她帶走就好,萬一出什麽意外,我也負擔不起。”老板並不在意那幾個酒錢,孫豐活著的時候每個月在他這裏消費挺多的,每次他去找趙一嫻要錢,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趙一嫻一手攙扶著沈安安,一手拿手機,卻發現手機沒電了,只能求助老板,她說:“老板,麻煩幫我叫輛車,我手機沒電了。”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老板打電話叫了和自己一個熟識的開出租車的哥們來載她們。

上了車,沈安安已經睡得很熟了。趙一嫻心裏忐忑著,沈安安怎麽會無緣無故去喝酒呢?平時她都滴酒不沾的。

她背著滿身酒氣的沈安安回到了自己家,趙子娟正在沙發上敷著面膜,看見情況,撕下了面膜,瞪大眼睛,仔細看著趙一嫻背上的人,有些不可置信。

趙一嫻說:“媽,幫把手,我快背不動了。”

“好…”趙子娟一起和她把沈安安送到床上去。

趙子娟不解:“怎麽會這樣?”

“我也不知道,我先給沈叔叔發個信息說安安今天在我們這裏,不然他肯定會擔心的。”

“好,你去發。”趙子娟說,“我們要不要給她餵點水?”

趙子娟低頭去看沈安安,聞到一股酒氣,說道:“這是喝了多少啊…”

冷不丁,沈安安睜開眼,大喊道:“幫我…卸妝…謝謝…”

說完話,又睡過去。

趙子娟嚇了一跳,拍著自己的胸脯,她說:“這是真的喝醉還是沒喝醉啊?怎麽還惦記著卸妝?”

趙一嫻抽出兩張卸妝濕巾,替她擦拭了臉上的妝容,卸下耳釘,幫她脫掉鞋子,又看見她還穿著襪子,便幫她脫了下來,最後怕她著涼,再給她蓋上一張小毛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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