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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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楊格出差去了,尤美靜自己開著車來接趙一嫻,等在巷口,打開車窗,抽了根煙。

手機“叮咚”響,楊格發來消息說是剛下飛機,遇見熟人了,會晚點到。

一根煙燃盡,趙一嫻才出來。

尤美靜問道:“怎麽這麽久?”

趙一嫻打開車門,坐在前座,說道:“自從辛迪上了高三,我媽每天都要給她做夜宵,今天晚上她要去廣場上看跳舞,吩咐我給辛迪做夜宵。”

尤美靜感慨道:“時間真快,辛迪都快高考了。”

“自從有了孩子,感覺時間好像“嗖”地一下就過去了。”

“可可明年就要上高一了,快到我們當時的那個年紀了。我有點害怕她的長大,因為孩子的長大意味要離我們大人越來越遠了。”尤美靜再拋出一個問題,“你說,她們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會不會早戀呢?”

趙一嫻系好安全帶,開著玩笑說道:“你和楊格不就是從校服到婚紗嗎?也許可可現在已經有一個男朋友了。”

尤美靜大聲說:“呸呸呸,烏鴉嘴。”

趙一嫻收起玩笑,認真地答道:“其實我覺得像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就算早戀了也不見得會和家長說,既然如此,就隨她們去吧,只要不影響成績。”

尤美靜又接著說:“你倒是看得開。自從可可上了高中以後,我就有些焦慮。記得以前老師父母總害怕我們早戀,我們還覺得老師父母古板,現在輪到自己當父母了,突然覺得以前老師和父母講得那些話都很有道理。”

尤美靜的擔憂來自於最近女兒總是對著手機嘻嘻哈哈地笑,問她,她也不答,只說你們大人不明白的。

趙一嫻說出自己的想法:“現在的小孩人均一部手機,表個白直接在聊天框裏面輸入我喜歡你就行了,不像以前表個白還要寫一封信,好不容易寫完信了,信還得藏起來,不能讓父母發現。然後又得猶豫要不要給,終於下定好決心了要給,又要考慮在哪個地方給,給的時候如果有人看見怎麽辦?真是太累了,過程這麽長,父母老師發現的幾率很大。現在小孩談個戀愛你想知道有沒有,起碼也得有孩子的手機密碼,但孩子又不會自己把手機密碼告訴你。如果你去問,孩子反而會覺得你不信任她,母女關系就會有裂痕,到時候想修補就難。我們要做的是告訴孩子早戀可能會帶來的後果,讓她有個心理準備,而不是一再阻止孩子早戀,你一直阻止她,效果可能會適得其反。這個年紀的孩子正處於一種叛逆的心理,你越不讓她做什麽,她就是越要做什麽。”

趙一嫻對於早戀這件事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她認為早戀可以,影響成績不可以。現在這個時代,遍地都是愛情小說,愛情電視劇,隨便看個功夫電影,導演都要給主角安排一條愛情線,在這樣的環境下早戀真的不奇怪。

她總是告誡孫辛迪,愛情是享受的,而不是痛苦的,如果一段愛情讓你感到痛苦,影響了學習生活,那你應該選擇放棄,及時止損。

這時候孫辛迪總會嘆一口氣,嚴肅地告訴趙一嫻,她並沒有談戀愛,在考上大學之前,她也沒有戀愛的打算。

趙一嫻當然不會再追問下去,而是再接著給孫辛迪科普性教育。

新郎齊樹和新娘在大廳門口迎賓,距離她們上一次參加齊樹的婚禮已經是八年前了,其實像他們這個年紀的人辦婚禮大多都是二婚人士。

婚禮大廳前有一張收賀禮的桌子,尤美靜包了兩千塊紅包,趙一嫻包了五百塊紅包。

參加老同學婚禮其實就相當於參加一次同學聚會。

她們被安排和其他高中同學坐一桌,早到的魯傑原本在跟康書妍聊天,見到趙一嫻和尤美靜,起身說道:“你們也來了啊,好久沒見了,上次我們班的人見面應該是在李老師的七十歲生日上。”

魯傑是她們班的班長,天生熱情奔放,畢業後只要有哪個同學結婚,或者有什麽宴會,魯傑必到現場。

趙一嫻看了一眼康書妍,班花不愧是班花,那麽多年過去了,依舊美麗,歲月好像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

尤美靜說:“你們倒是來得早。”

趙一嫻坐在尤美靜和康書妍的中間,魯傑坐在尤美靜旁邊。她看見康書妍的眼睛紅紅的,小心詢問道:“怎麽了?”

康書妍恢覆神色,說道:“我沒事,只是有些頭暈,我去趟衛生間。”

康書妍披上外套,走出婚禮大廳。

魯傑看到康書妍走了才說道:“她昨天剛剛離婚。”

趙一嫻好奇地問:“你怎麽知道?”

魯傑笑道:“這話說來話長,因為我昨天也去離婚。”

“離婚?”趙一嫻驚訝地說,“你不是和你老婆感情很好嗎?去年我才看見你朋友圈發的結婚十周年紀念日。”

魯傑泰然自若地說:“離婚嘛,挺平常的。”

尤美靜說:“你和書妍同天離婚,但卻是不同心態。一個若無其事,一個難掩悲傷。”

魯傑說:“男人和女人總歸不一樣,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四十豆腐渣。書妍快四十了,現在這個時候離婚,找對象太難了,我就不愁,我媽昨天就托媒人給我介紹了。”

尤美靜替康書妍抱不平:“你對當年書妍拒絕過你的事還耿耿於懷嗎?我看你這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魯傑當年曾追求過康書妍,並且寫了情書表白,但是被康書妍拒絕了。

趙一嫻說:“有腦子的人都知道誰才是花,誰才是豆腐渣。書妍跟你比起來,就像一朵正在盛開著的花,而你就是花下的泥土渣,人們不會關註你的。”

尤美靜讚同道:“就是,魯傑你應該好好照照鏡子,看看到底誰是花。”

“你們女同胞啊…真的是…”魯傑一時語塞了,不知道說什麽好,他現在需要的是來一個男同胞援助他一下。

說曹操曹操就到,魯傑看到楊格和喬瑞一同來。

魯傑轉移話題說:“楊格你怎麽不和美靜一起來,你們不是夫妻嗎?”

楊格笑著說:“我出差去了,今天晚上回來,剛下飛機,這不正巧就遇見喬瑞了。”

魯傑上去和喬瑞握手:“老同學,十幾年沒見了,你也不想著回來一趟,上次我結婚邀請你,你都不來真不夠意思。”

尤美靜搶先發言:“沒事的,喬瑞,你可以參加他下次的婚禮。”

魯傑朝著楊格說:楊格,你老婆的這張利嘴真是不減當年。”

兩人入座,康書妍也回來了,她似乎又重新化過妝,原本烏青的眼皮底下閃著一層淡粉的眼影。

趙一嫻用餘光掃視了一眼喬瑞,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了幾絲皺紋,下頜圓潤了許多,臂膀也變得寬厚,少年感在他身上褪去了。其實都三十幾歲快奔四的人了還要追求什麽少年感呢?

看來這幾年他過得一直很幸福。因為她自己總被人說臉一點變化都沒有,其實她也長了皺紋,只是下頜依然棱角分明,沒有一絲多餘的肉,沈安安總是很羨慕她。但是像她這個年紀的人還是圓潤點好,因為圓潤點代表有福氣,代表過得幸福。

這些年,她過得特別累,尤其是工廠倒閉後,開了粥店,生意好的時候,人就忙得沒空吃飯,生意不好的時候,能坐著發愁一天,心情不好也就不想吃了,所以她的身形和臉型永遠都是清瘦的,看起來不顯老,和少年時期一樣,一點都沒變。

他唯一不變的是那雙看誰都含情脈脈的桃花眼,那時候兩人吵架,只要他用這雙眼睛看著她,無論是誰的錯,她總會不自覺地軟下來,和他和好。

喬瑞正在和楊格還有魯傑交談,聊的都是一些學生時代的事情。

老同學見面無非就是這樣,聊當時的事情,誰最先早戀的,誰成績倒數,哪個老師最兇,聊完當初再聊現在,聊現在誰離婚了,誰生二胎了,誰失業了。

“你們知道這新娘的來頭嗎?”魯傑分享著自己打探來的消息,“聽說這新娘是齊樹的初中同學,本來上學的時候沒什麽的,兩年前,初中同學聚會之後就勾搭上了。就在半年前,他老婆發現了,叫了娘家人把齊樹和這小三堵在房間裏打了一頓。這一打,把夫妻都打散了。”

康書妍激動地說道:“打得好,這樣的狗男女不打不行。我說同學聚會就是中年人最容易再動情的場合,這種聚會還是少參加為妙。”

趙一嫻掃過婚禮現場大屏上的婚紗照,齊樹原本就胖,年齡上去了,新陳代謝慢了,更加胖了,那西服好似要被撐開,新娘雖然臉上看起來不年輕,但是身材卻是苗條的,她穿的婚紗是齊胸的,露出一截白脖子和一字型的鎖骨。乍一看,兩人真的很不般配。

趙一嫻覺得有一道炙熱的眼光在看自己,用餘光掃了一下,發現是喬瑞,她眼珠一轉,兩人的眼神對上了,喬瑞趕緊轉過頭去。

“小三上位?”尤美靜皺了皺眉,“早知道就不來了。參加這種狗男女的婚禮真是觸黴頭。”

魯傑笑道:“又不是三了你們,你們氣什麽?”

尤美靜說:“我為廣大結了婚的女同胞生氣不行啊?”

楊格說:“今天好歹人家結婚,就不要說罵人的詞語了。”

尤美靜白了楊格一眼說:“你們男的真是團結,出軌都有人護著。”

魯傑本來坐在楊格旁邊的,被楊格身上的香水味熏得腦仁疼,轉而往喬瑞那坐下。

尤美靜笑道:“你怕什麽?我又不是豺狼,還會吃了你?”

魯傑解釋道:“不是你,是楊格,他身上的香水味能熏死一頭牛,你們沒有聞到嗎?”

尤美靜往楊格身上嗅了嗅,的確是很濃重的味道,但楊格從來不用香水的。

魯傑說:“這成功人士就是不一樣,香水跟不要錢的一樣,使勁噴。”

楊格笑笑說:“是飛機上一位外國男人在起飛前噴的,我坐在他旁邊,被熏了一路,連帶著我也香了。”

“剛剛和你聊天沒發現,現在一說倒真的覺得很香。”尤美靜湊近,嗅了嗅,“薰衣草味的,像洗衣液放多了的那種味道。”

魯傑朝著喬瑞說道:“怎麽沒帶你老婆來?我還沒見過你老婆。”

“我離婚了,”喬瑞說,“兩年前離的。”

魯傑略顯震驚,說道:“想不到你也離婚了。什麽原因離的?”

喬瑞面無表情地說:“感情淡了就離了。”

他用餘光瞄著趙一嫻的反應,她依舊保持著剛剛的樣子,在和康書妍說話,並沒有因為他的話有任何觸動。

“這個一個很籠統的說法。”魯傑的嘴角勾起弧度,八卦之心徐徐燃起,“具體原因說說唄,是你在外面有人了,還是她在外面有人了。”

婚禮還未開始,所以還未上菜,桌上先擺了幾瓶酒,楊格用開瓶器開了一瓶酒,給魯傑倒了半杯,說道:“何必刨根問底呢?盡挖人家的隱私。”

“好,我不問。”魯傑端起酒杯看向康書妍半開玩笑,“你離婚,他也離婚,倒是可以湊一對。”

看著康書妍眼皮一低,尤美靜說:“魯傑就是不著調,天天就探著人家的情感隱私,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改行做媒人了。”

喬瑞低頭把杯中酒飲完,楊格要給趙一嫻杯子裏倒酒,喬瑞下意識開口:“她喝不了酒。”

魯傑笑著說:“不愧是做了那麽久的同桌,十幾年過去了連這種小事都記得。”

趙一嫻把杯子往前推,對著楊格說:“沒事的,倒一點點,十幾年了,有長進了。”

楊格給趙一嫻倒了點酒,大概只有兩三小口的份量。

婚禮現場,通往臺上的路上布滿了一排排的紅色玫瑰鮮花,臺上擺了兩棵會發光的蘋果樹,馬卡龍色氣球做的巨型拱門立在淡粉色輕紗布背景前,臺下有一座巨大的歐式天使雕像。

魯傑有些鄙夷地說道:“一大把年紀了,還是個二婚,還搞這些,真的是…想當初十幾年前,我參加一嫻的婚禮的時候,就很簡樸,簡單的幾桌酒席擺在自家的院子裏,來的都是朋友,不搞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

楊格說:“以前沒那麽講究,現在不一樣了,婚禮還是很重要的。”

“真沒想到我們班當初最先結婚的竟然是一嫻。”魯傑說,“一嫻,聽說你們那邊要拆遷了?一人能分五十萬,你家裏一共四個人可以分兩百萬,那你算發財了。”

趙一嫻淡淡地說:“只是傳聞而已,八字還沒一撇。”

魯傑說:“前陣子我看見孫豐了,我還答應他要幫他找工作,你轉告他一下,他找工作那事我可能幫不了,他開的條件有點高…”

大廳的燈光一下子暗了下來,緊接著一束光聚集在門口,大門打開,新郎新娘齊步走了進來,光照在他們身上,今晚他們才是主角。

“你不用幫他找了。”趙一嫻打斷魯傑的話,“他前不久去世了。”

結婚進行曲響起,新郎新娘互相牽著手,一步一步走在白色的絲絨地毯上,大廳裏頂上的燈忽而變成了五彩繽紛的光,這些光怪陸離的光映在了每個賓客的臉上。

喬瑞轉過頭去,發現趙一嫻的臉上正被一簇紫色的燈光籠罩著,他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趙一嫻又感受到一道炙熱的眼光,但她沒有擡眼去看,而是淺嘗了一口杯中的酒,酒酸辣辣的,不算好滋味。

趙子娟看完廣場上的舞蹈,回家準備睡美容覺。

巷子前面是一條河,月亮倒映在河面,河面上閃著波光,如同天空星光閃爍,她有時候分不清這裏究竟是在地上還是天上。都說地上十年,天上一天,也不知道究竟是過了十年,還是一天,或許是十年如一天。

她往巷子裏走的時候聽見有人在喚她的名字。

“子娟…子娟…”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這個聲音即使過了快四十年,她依舊很熟悉。她的心跳得很快,腦子裏面“嗡嗡”作響。

巷子裏的路燈很暗很暗,人影飄來飄去的。她轉過頭去,那是一張不熟悉的臉。

面前的人穿著一件黑色襯衫,外面套了一個馬甲,他背著一個背包。

今晚的天空像一條發著光的小溪,連月亮也無比寧靜,三十八年前也有這樣一個夜晚。

一個女人送了一個男人上了一艘船,臨別之際,男人握著她的手說:“等我,等我,一定要等我。”

女人落淚說道:“我等你,我一定等你,我會在這裏等你。”

男人說:“少則三年,多則五年,等我在那站住腳跟了,我一定回來接你走。”

女人說:“賺錢的事情你先別急,到了地方一定要寫信給我,我好放心。”

船上的人等不及了,喊道:“永誠,快點,別磨磨蹭蹭的了。”

男人不舍地一步三回頭,船上的人再次催促:“永誠你既然這麽舍不得你老婆,不然你別去了吧。”

男人心中一狠,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舍不得妻子套不著前程,於是他頭也不回地上了船。

船走了,岸上只有女人蕭瑟的身影,她摸了摸肚子,還好,還有你陪著我。

時間匆匆一過,女人除了第一年有收到信以外,以後就再也沒有收到過信。

肚子裏的孩子呱呱落地,是個女孩,公公婆婆嫌棄極了,連看也懶得看。

但她不在乎,男人說過只要是她生的,無論是女孩還是男孩,他都喜歡。

你們不喜歡不要緊,他喜歡就夠了。她給孩子做著毛衣的同時,也給男人做了一件,五年很快就會過去的,到時候他回來了,一定需要一件嶄新的毛衣。

孩子長牙了,會走路了,會喊人了,她日覆一日地等著,和她丈夫同一艘船走的人回來了,接走了他的妻子。

有人說她的老公死了,有人說她的老公失蹤了,有人說她的老公肯定拋棄了她。

她不信,他答應了她五年之後一定會回來的。他會回來的,他會回來的…她在心中不停地對自己說。

她又做好了一件毛衣,一年一件。

屋子裏唯一的時鐘走啊走,春夏秋冬不停變換著,燕子飛來做窩生了孩子又飛走,綠葉變黃散落一地來年又枝繁葉茂,她覺得她的人生一日一日的荒涼了。

五年到了,她等來的不是她的丈夫,是公公婆婆帶著另一個男人來。她公公婆婆收了這個男人的錢,要把她賣給這個男人做老婆,至於她的女兒會被送到鄉下去給人家做童養媳。

她逃了,趁著夜色,那天的天空像一條發著光的小溪,連月亮也無比寧靜。

她背上背著女兒,衣服內兜裏塞了一百元,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什麽值得她帶走的了。

或許從一開始她的感情就是不值得的,男人的話不能信。

三十八年前的天空和三十三年前的天空還有今夜的天空沒有什麽變化,但地上卻發生了好多事情。一片片的平房變成了高聳林立的大廈,街面上騎著的兩個輪子的車漸漸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輛輛四個輪子的車子,人們的衣服不再只有藍色,還有紅色綠色青色粉色等,如今還有什麽莫蘭迪色和馬卡龍色…

三十八年前的男人的臉不再有眼淚,他逐漸老去,臉上布滿了皺紋,那是歲月賦予他活著的證明。

他並沒有死去,也並沒有失蹤,他回來了,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

“我回來了。”男人說。

這一句話太遲了,三十八年轉眼就是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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