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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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

情書的哭聲戛然而止, 像是被迫按了暫停鍵,她呆呆地看著他,眼神裏沒有欣喜, 只有迷茫和惶恐, 這一瞬間的表情反而更加刺痛他。

或許是太依賴他了, 也或許當時還小,很難承受離別,他曾經的離開對她的影響還是很大的。

平時看不出來,每當這種時候就會發作一下, 她其實心裏明白他有多喜歡她, 但那不夠。

她需要很多很確定的愛和穩定持久的占有。

她的不安是由來日久無從追溯起源的潛意識, 那點攻擊性大概也是一種自我保護。

而她又太善良,盡管她剛剛說了一路傷人的話,可她明知道, 那些話根本傷不到他。

因為傷不到, 所以才敢宣洩,可因為傷害不到, 他更覺得心痛難忍。

她知道他一切弱點,卻選擇了攻擊力最弱的一個。

最後撕心裂肺的痛哭,恐怕更多還是因為說了傷他的話對自己感到痛恨。

她不是那樣的人,卻做了那樣的事。

這何嘗不是一種絕望下的無能為力。

這種微妙曲折又覆雜的心思,換個人恐怕都沒辦法察覺到, 但他了解, 比了解自己還要了解她。

這世上不會有人比他更適合當她的伴侶了。

別人再好,都不行。

誰也不行。

他悲傷地看著她。

周祁硯微微彎腰, 把她抱進懷裏,再次親吻她的眼睛, 表情端肅而虔誠:“我說,我們結婚吧。”

他總是想給她留一點退路,可他明知道,他們沒有退路了。

他又怎麽舍得讓她這麽難過。

所以,那就結婚吧,其他的事慢慢解決,總能解決的。

“你是說真的嗎?”他從來不會開玩笑,更不可能拿這種事來逗她,可情書就是覺得像是在做夢,也覺得大概只有夢裏他才會這麽說。

“嗯,”周祁硯摩挲她的臉頰,“我什麽時候騙過你,只是求婚儀式我還沒有準備好,提前跟你說,都沒有驚喜了。”

他輕笑了下,盡量顯得輕松些。

情書抓住他撫摸自己臉的手,緊緊攥著,像是在抓住什麽遙不可及的東西,但其實她一直都明白,他不會跑掉的。

可為什麽還是這麽害怕呢?

或許是害怕未知的命運,害怕那種莫名其妙的十年,害怕明明誰也沒做錯,就莫名錯過。

情書再次問他:“真的嗎?”

她不厭其煩地問,他便不厭其煩地回答,“嗯,只要你不嫌棄太倉促。”

“不倉促,我認識你二十多年了。”她悶聲說著,雖然真正在一起戀愛的時間短,但因為彼此熟識,從選擇在一起的時候就比別人考慮得更加全面。

周祁硯捏她臉:“小書,眼睛都哭腫了,明天還要錄制節目。”

他試圖轉移她的註意力,“要不我幫你請個假?”

情書果然被分散了註意力,扭過頭,摸去衛生間看鏡子裏的自己。

她一向敬業,臨時請假耽誤的不光是自己的進度,還有別人的。她是不大願意的。

鏡子裏的她鼻頭紅紅的,眼睛也很紅,雙眼皮都撐開了,兩只眼睛顯得更大了,但很醜。

她拼命深呼吸,眨眨眼,嘟囔道:“這上鏡也太難看了。”

周祁硯去廚房看了看,沒有冰袋,只有一點冷凍的冰塊,他用毛巾裹了裹遞給她:“敷一下。”

看她還是神思不寧,他把她拉過去沙發上坐,讓她躺下來,把冰塊捂在她眼睛上。

“眼睛閉上。”

情書閉著眼,還要攥著他的手腕,輕聲叫他:“哥……”

“嗯。”他應。

“我媽……”情書很多話想說,很多話想問,但卻又不知道該從何開口。覺得四面都是不透風的墻,以至於兩個人的執著充滿了悲傷。

好像那是一件錯誤的事。

可明明只是互相喜歡而已,怎麽就變成了一件錯事。

周祁硯輕扯了下唇角:“沒事,挨了一巴掌。”

情書的眼淚又要出來,攥著他手腕的手都在顫抖。

周祁硯忙輕揉她的臉頰安撫她,“小時候挨過的打多了,這一巴掌又算什麽,況且是你媽媽,她打我一巴掌,我心情還好受點。”

“我媽她就是……”情書想替媽媽說話,可到最後也說不出口,他們誰都知道站在誰的立場上似乎都沒有錯,情書只是沒想到他會主動過去,“你幹嘛要去啊,明知道她沒辦法接受,我去說她還能和緩一點。”

“不忍心你為難,”周祁硯語氣平靜,“我做哥哥的,怎麽能讓你站在我前面。”

“我討厭你,”情書悶聲說著。

那神情裏,卻寫滿了愛。

“我也喜歡你。”周祁硯應著。

情書加重語氣,“我說我討厭你。”

“哦,”周祁硯聲音含著點笑意,“那我也喜歡你。”

“哥……”情書摸索著,摸去他懷裏躺著,手指憑感覺摸上他的臉,指尖撫摸他的唇,想要確定他是真的。

周祁硯輕輕含住她的指尖,情書手指蜷縮了下,又被他抓住手,抵在唇邊細細密密地吻過去,嘴唇貼在她的手腕內側,感受她脈搏的跳動。

兩個人安靜地待著,一個坐著,一個躺著,依偎在一起,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他們了。

“真的結婚嗎?”她還是覺得不可置信。

“嗯。”周祁硯再次回答,“真的。”

“你不會是要說十年八年後吧?”情書問。

他笑了聲,“不是。十年八年後,我就老了。”

“不老。”情書不滿道,“你也就比我大五歲。”

“五歲已經很久了。”他忍不住回憶過去,“我小時候剛搬去小區的時候,還沒有你,後來林姨懷孕了,再後來你出生了,我從學校回來,經常看見林姨推著你在小區的花園曬太陽,那時候你家裏有條小狗,你和它坐在草坪上玩,小狗給你當肉墊,小區的人都很喜歡你,你長得漂亮,白白凈凈的,眼睛很大很亮,見了誰都笑。”

情書還是第一次聽他說這個,好奇問:“那我見你會笑嗎?”

“嗯。”他思索片刻,“還想讓我抱呢,我不想抱你,你太小了,小孩子身體軟,我很害怕。”

“那你抱了嗎?”

“嗯,抱了。”

沒人能拒絕一個愛笑又黏人的小朋友,小時候她想要什麽,很少要不到。

現在她想要什麽,他也很難不給。

“我記事後第一次跟你見面,是在書店那次。”他們有很多很多的回憶。

“你不記事的時候,我見你也不多。”

“哥……”情書抓著他的掌心,“那我們什麽時候結婚。”

她這樣,跟沒長大似的,黏人勁兒跟小時候一模一樣,所以他總覺得她還年輕,還不成熟,不應該這麽早定下來。

“你想什麽時候?”他耐心詢問。

“我想明天。”

“好,那就明天。”

情書終於笑了,“你又哄我。”

周祁硯也扯了下唇角,但沒再說什麽。

-

她睡著後,他遲遲睡不著,於是穿了衣服出門。

天蒙蒙亮的時候,外面在下暴雨,秋日多暴雨,下幾次,天就徹底冷下來了。

蕭瑟的冷風吹著,周祁硯手撐著一把長柄雨傘,安靜站在林姨小區樓下。

路邊的小流浪抓到一只肥碩的老鼠,大搖大擺地鉆進茂盛的綠植裏去尋地方享用了。

早起的老頭老太太閑不住,冒著雨也要出門去溜達。

而他安靜地站著,一動不動,和周圍格格不入。

最近常常回憶起小時候,當時覺得難以掙脫的苦難,似乎都已經回憶不起來了,就連江勇的面目都已經很模糊了。

或許是因為,回憶裏還有個情書,她太美好了,可以沖淡很多的不幸。

她小時候是有很多零花錢的,父母都是大學老師,雙方供養著四個老人和兩個孩子,談不上多富裕,但總歸是吃喝不愁,比普通家庭要好很多,她小時候貪吃,口袋裏總是塞滿零食,因為她很乖,少見的能控制自己欲望的小孩,媽媽規定她每天可以吃幾顆糖、幾塊巧克力,她都會乖乖遵守,所以大人們都很寵愛她,在保證她健康的情況下,允許她做一切想做的事。

後來,就沒見她吃過零食了,她的零花錢從很多,變成了沒有。

因為養一個小孩要很多很多錢,她哭著求爸爸媽媽養哥哥的時候,媽媽坐在那裏給她算了很久的賬,說爸媽沒有辦法負擔多一個孩子的生活費和學雜費,日常吃穿用都是需要錢的,情書就認認真真算著,算來算去,發現自己的零花錢寥寥無幾,她說自己可以不買新衣服,舞蹈課也可以不去上了,她很喜歡跳舞,但她違心說總是跟不上老師的節奏,所以可以不去上。

她一點點地擠,很認真地計算著,好像這是一件必須要完成的事。

那麽小,卻那麽堅定。

有時候周祁硯會覺得,大概自己上輩子做了很多好事,才會遇見她。

爸媽最後心軟,沒再嚇她,也保護了她的善良,說收養一個小孩是全家需要考慮的事,哥哥同意,爸爸媽媽同意,那就每個人都縮減一下開支,這樣就可以了。

其實能給他一個住的地方,不讓他餓到凍到,已經是莫大的仁慈了,但宋叔和林姨在有限的範圍內,提供了和自己兩個孩子同等的生活條件和教育條件,甚至還關註了他的心理健康。

他如今的行為,算不算恩將仇報呢?

他也不知道。他明白自己會對她很好,會永遠愛她、忠誠於她。

但也深知,她這樣好的人,不管跟誰在一起,都能過得很幸福。

讓情書陷入到兩難的境地,周祁硯覺得自己萬死難辭其咎,但他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只能勇敢地走下去,即便穿過荊棘地可能還有灌木叢,穿過灌木叢可能泥沼和深淵,但他不能退。

那就走下去,走到柳暗花明的那一天。

他有點煩悶,於是收了傘,往小區花園裏走了走,這會兒雨小了,他淋著雨隨便走著,遇到了穿著小雨衣的小朋友,在地上觀察蚯蚓,看見他,有些意外地張了張嘴:“哥哥,你淋濕了。”

他隨意拂了下鬢角發絲滴下來的水,輕搖了下頭:“沒事,哥哥待會兒回家換衣服。”

不過能不能進去家,還不知道。

小孩點點頭,有些遺憾道:“我也想淋雨,我媽媽不讓。”

“長大了就可以了。”他說。

“你騙人,長大了還有新的願望,小孩的願望是小孩的,大人的時候才實現,那就不是小孩的願望了。”

小孩的話富有哲理性,周祁硯忍不住笑了下,“你說得對。”

所以十三歲的小書希望哥哥陪她、常常去看她的願望,永遠也無法實現了。

二十三歲的小書想要和哥哥永遠在一起的願望,他不能再食言了。

大約過了半小時,他重新上樓,敲開宋叔的門:“宋叔。”

他早上來過一次,被拒之門外了。

這邊是新換的小區,他已經不認識了,曾經住過的地方,早就不在了。房間內的裝潢也是新的,之前那個很小的三室一廳換成了大的三室。

時間過得那樣快,歲月忽轉,整個世界都在滾滾向前,不曾停留半分。

潮濕的水汽把他整個人籠罩成一副濕淋淋的落魄樣,他覺得自己是有些卑鄙的,苦肉計這種辦法都用上了。

但他目前已經沒有更好的方法了。

宋叔沈默看他許久,終究是沒有再說什麽,側身讓他進去了。

林蕓的怒氣早就在那天已經消散了,如今只剩下一點悲傷和惆悵,以及對兩個人未來的擔憂。

但唯一清楚的是,周祁硯不是荒唐的孩子,不會輕易下決定。

而情書過分固執,決定好的事不會輕易說放棄。

林蕓看到周祁硯這個樣子,忍不住更難過了,眼淚蓄積,偏過頭輕拭了一下。

周祁硯被愧疚填滿,沈默地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有點後悔自己用苦肉計了。

“你開車回來的?”林蕓拉他去浴室,抽了一條幹凈的浴巾給他擦,忍不住問他。

“嗯。”他輕輕點頭。

小時候林姨也這麽照顧過他,如今長這麽大了,她還是習慣性上手,做媽媽的,總是難免多操心,總覺得小孩什麽都做不好。

可小孩早就長大了。

做父母的,也該適當松松手。

生活那麽難、那麽苦了,不能回家了,還要流著眼淚,戰戰兢兢不敢進門。

林蕓擡手拍了他一巴掌:“多大人了,還站在樓下去淋雨。”

她其實在樓上隔著窗戶都看見了,年近三十的人,落寞地站著,淋著雨蹲在地上跟小朋友說話,他身上本就帶著濃重的孤寂感,這下顯得更孤獨了,她也怕,他會受傷,他從小就不是個幸福的孩子,一顆心滿是瘡痍,從小就孤僻冷淡自我封閉,也就小書能打開他的心防。

“抱歉,林姨。”周祁硯垂目。

“吃飯沒有?”林蕓微微哽咽,然後默默深呼吸,讓自己別再想了。

小孩的事,讓他們自己決定吧。

他搖頭。

林蕓又拍他,惱恨,但又心疼。

“小書不是回A市了,怎麽沒跟你一塊兒回來。”林蕓冷笑,“不敢回?看你喜歡個什麽膽小鬼。”

周祁硯忙搖頭:“我沒跟她說,她剛回來,我想讓她好好休息一下,她今天還有工作。”

林蕓不滿道:“那你呢?你沒有工作?別什麽事都大包大攬。”

周祁硯抿唇:“我……”

他喜歡,心甘情願。

“好了,揭過不提了,那天到現在,我一直都在想這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一會兒覺得是不是我沒看管好,一會兒又覺得是不是我……”林蕓深呼吸,“算了,不說這些了,做爸媽的,就算天塌下來了,也得替孩子們頂著。我不攔你們了,我知道你不是輕浮的孩子,也會對小書好,就是……遇見什麽過不去的,還有我跟你宋叔呢。”

“知道了,謝謝林姨。”周祁硯安靜地抱了下林姨,像是擁抱自己的母親。

林蕓楞了楞,拍拍他的背,“好了,出去吃飯吧。”

在和小書徹底在一起之前,周祁硯還是希望求得她父母的原諒和同意。

吃過早飯,他就打算回了。

現在趕回去,還能在錄制結束前去接她。

走的時候只給他留了便簽說自己有事,她醒來給他打電話的時候語氣都是慌張的,似乎怕他突然消失似的。

外面雨徹底停了,太陽似乎也冒出來一點,他起身告辭的時候,林蕓讓他等一下,然後去了一趟臥室,再出來的時候,拿了一個我文件袋給他,裏頭是情書的戶口本。

“林姨……”周祁硯的眉眼染上些悲傷。

林蕓沒再多說,“小書昨晚……給我打電話了,滋源由君羊叭把傘令七棄五散六滋,源多多歡迎加入這孩子煩死人,說起話來沒完沒了。以後你看著她點,工作別太忙了,閑了少吃外賣,別熬夜,好好照顧自己。”

周祁硯“嗯”了聲,聲音幹澀地回了句:“知道了。”

林蕓拍拍他的肩膀,“你也是,別總顧著她,也照顧好自己。”

“知道了。”他點頭。

他臨走前又轉身看了一眼,林姨還站在原地,神情有些悵惘,看見他回頭,勉強笑了笑,揮揮手:“走吧。”

很多年前,他也是這麽離開的,那時候天真地以為自己可以隨時回來。

不過那時他有很多無能為力,但現在他不是小孩子了,他想做的事,不會再被任何人左右。

他很累,司機過來接他,他在路上淺眠了一個小時,車子開回去的時候,她正好錄制結束,她沒有停留,著急忙亂地下了樓,一把拉開車門,鉆進去,然後長呼一口氣:“今天感覺八百雙眼睛盯著我,誰都想問我昨天的新聞,你澄清就澄清,幹嘛要說自己求婚,不用為了我刻意這樣,緋聞而已,被人嘲諷也沒有什麽,生活我自己的,我知道我什麽樣就夠了。你家裏人知道了估計很難接受吧。我覺得我……”

話說完一半,他的手突然伸過來,把她抱在腿上坐著,然後捂住她的嘴:“可我確實在準備求婚,我也不想任何人詆毀你,說你不好。我希望你健康、快樂,一切都好。”

情書眨眨眼:“哥……”

周祁硯疲倦地揉了下眉心,然後把額頭抵在她肩上,“小書,我去見過你爸媽了。”

“你怎麽又……”

又一個人。

周祁硯從口袋裏摸出戒指盒,打開後直接套上了她的無名指,“走個儀式,願意嫁給我嗎?”

情書有點反應不過來,呆呆地看著他。

周祁硯笑了下:“不答應也晚了,綁我也把你綁去民政局。”

情書終於笑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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