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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有用的;沒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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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有用的;沒用的

趙略見孟沛初不搭腔,以為是孟安明駁了他的並購提議,安慰道:“你父親還停留在上一代的思維裏,總覺得研發不重要。但我看你爺爺不是還給Z大捐了錢?我們實驗室的椅子都換了。老張小哈他們都很意外,高興得不得了,說坐了這麽多年冷板凳,終於有人資助他們坐舒服板凳。”

孟沛初笑:“小哈?還有人叫這名字?”

“聽上去像狗的名字。”

他看到她臉上堆起的笑紋像括弧——是真心實意的笑。

趙略笑得咳起來:“不是狗,小哈是我們實驗室的王正,上次開會你應該見過,臉圓圓的,也是剛畢業新招進來的。”

“我們實驗室相互給人起小名兒,他叫小哈,老張叫科長,老黃叫老悶,最小的那個小姑娘王雙雙叫小花。”趙略答。

孟沛初深深望住她:“那你叫什麽?”

於是他看到她的笑裏藏著些羞澀的東西,正一圈一圈地蕩漾開來。他挪不開眼。

“所以你不要擔心,你爺爺一定會同意的。我進去了,再見。”

趙略說完,不等他也道別,轉身進了樓道。其實她是覺得自己奇怪。她並不是一個會安慰別人的人。長久以來,她的生活中不需要安慰,也學不會給予別人安慰。再準確一點,是她的生活不太需要和別人發生帶有溫情的聯系。

以往她在國外,讀書、生活,一步一步,照章辦事,規則清晰,目的明確。有次她的銀行卡被凍結,打電話過去和人工客服說明情況。那段時間她狀態不好,下雪,雪堵住門,認識的人都去度假,實驗室老板勒令她休息。天總也不晴,冰箱漸空。人工客服接通的時候,她竟然有些想哭。也許是聽出了她語氣裏的沮喪,電話那頭的客服人員問完她的基本信息後,主動問她怎麽沒有去度假,說她應該去看看陽光、沙灘和海。她和他聊了起來。銀行卡解凍後,他卻問她是否確認加入聲音特征識別項目。加入了聲音特征識別項目,下一次她就直接可以和人工智能聊天。沒有人關心她的生活,沒有人想知道她在該度假的時候為什麽困在屋子裏。那個電話裏的陌生人也不是想和她聊天,只是想多錄一個聲音。

一定是酒精的緣故,她想。

周六上午,趙略就被趙章的電話叫醒。和上次一樣,趙章叫她回去吃飯,還派了家裏的保姆去接她。這次她沒有實驗室聚餐,無法找出借口。

夜裏開始下雨,天亮也沒停。接到趙章電話的時候,趙略腦子裏還留著轟隆隆的雷聲。坐在車上,雨水把擋風鏡糊成一片,全靠雨刷器刮出短暫的清晰。

路上人車都少,趙略在車上睡著,夢裏也是一個雨夜,她坐車去醫院。醫院的燈光在晃,味道刺鼻,人來人往,她在找人。她看到趙芊芊沖趙章說著什麽,她要沖過去質問他們,卻發現自己被困在病床上。

趙略醒來,車已經停下。趙家還是一如既往的燈火璀璨,門口有一只大理石大象,走進去就會有鋪著白桌布的圓桌,插著鮮花的花瓶,和講究規矩的趙章。

趙章這個人,最喜歡講趙家第六十四世在清朝當過大官這些無可考證的舊事。他把所有人分為兩類——有用的;沒用的。此刻他對女兒趙芊芊的態度不冷不熱,對剛回國的趙略則有些故作姿態。沒上菜前,趙章問了她的工作,問她有沒有常給孟壽堂問好,說她回國了要懂國內的規矩,要會說話,要嘴甜,不然又有人說他們趙家不會教小孩,還說他認識研究中心的主任。

趙略冷哼一聲,回嗆:“我本就沒爹沒媽,不懂規矩不是正常?”

趙章裝作沒聽見,正好開始上菜了。趙芊芊吃著飯刷手機,在微信裏約人晚上出去玩。趙章摔了筷子,教育女兒。趙芊芊叫屈:“一起玩的都是某某、某某某和某某,不去不好,爸你不是常說要讓我多和他們一起玩?”

趙章明顯換了副面孔,又把會說話和嘴甜的那一套說與女兒聽。

一餐飯畢,趙章說自己最近身體狀態下降得厲害,就盼著趙略和趙芊芊兩個人“覓得良人”。“我就安心了,可以去地下找你爸了。”這話是對著趙略講的。

午後的天陡然晴朗起來,趙芊芊已經上樓收拾打扮赴約。趙略坐不住,想走,被趙章留下喝茶。她知道,這是重頭戲來了。

趙章慢條斯理地斟著茶。陽光射進趙家設在院子裏的玻璃茶室,塵埃在空中飛舞。趙略覺得冷。

“我聽說孟家老大現在鬧離婚,你知道吧?”良久,趙章開口道。

“這事兒搞得滿城都是風雨,不好看!當初我就說他們結婚長不了,門不當戶不對,現在可好,直接影響到股價。”

“我看上次孟老爺子過壽,孟沛霖多看了你幾眼,對你蠻溫和,還誇你聰明。這可是你的機會,你也不小了。我的意思是……”

趙略冷笑:“原來孟家股票跌了你不心疼你自己的錢還高興呢!已經把算盤打到我頭上了。我爸媽死了,也要把我獻出去唄。”這話的口氣已經不體面。

這些年來,趙略沒有主動聯系過趙家的任何人,只是她這次既然決定回來,是要弄清楚一些往事。這些往事令她心裏不安分。她要重新學會和虛偽、卑劣又不自知的趙章相處。

迎著光,趙略分明看到對面這個即將進入老年的男人一臉的茫然和震驚。他不知道人是有血有肉的個體;他不知道財富、地位以及其他並不值得一個有血有肉的個人奉上自由;他只覺得對一個女人來說,讓一個有錢有地位的人多看上幾眼要感恩戴德。他也不覺得自己說的有什麽錯,他不會有羞恥心和同理心,他覺得讓一個一無所有只是多讀了幾天書的女人嫁給一個有錢有勢的男人是一件天經地義再正確不過的事。

他一直是這樣一個人。

趙略的胃突然翻滾起來,她起身,逃也似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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