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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十年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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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十年間(2)

沈紅蕖拿著那張燙金請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這是鄭國公夫人送來的請帖,邀請沈紅蕖後日去參加在京郊玉津園舉辦的收燈探春會。

京城都人有過完正月,爭相往京郊出城探春之風。名門望族、貴家子弟更是如此,他們往往在自己京郊的私家園林裏舉辦各式各樣的探春宴,一來是玩春賞春,二來也是貴族子弟來往交際的重要場合,這其中,就以鄭國公夫人在玉津園舉辦的探春會最為隆重,門檻也極高。

若是平常的勳爵人家,都擠破了腦袋,想把自己家的女兒、兒子塞進去,這鄭國公夫人主動給自己遞請帖,令沈紅蕖感到十分意外。

貼身侍女小橘端來一盞清茶並一盤細巧茶點,瞅著沈紅蕖手中那一張請帖,怯懦地問道:“姑娘,咱們去嗎?”

這探春會,請的都是世家大族,皇親國戚。沈紅蕖雖有個“花魁娘子”的美譽,在他們這群人上人眼中,不過是下九流的行當,沈紅蕖若去了,豈不是送上門去被他們取笑?

饒是小橘是個腦袋不靈光的,也猜的出來,這張請帖,恐怕是來者不善。

沈紅蕖接過茶盞,一飲而盡,呵呵笑道:“去,既邀請我了,如何不去?哪怕是鴻門宴,咱們也要去!”

“啊?”小橘張著大嘴巴,楞在原地。

沈紅蕖看著呆了的小橘,生出了狹促之心,嬉笑道:“小橘,你卻把我最好的衣裳拿出來,就是那件太後正月裏賞我的大紅綢暗花夔龍牡丹紋裙,後日我就穿這件去。嘿嘿,這京城的貴女們既想瞧瞧我,我就讓她們大飽眼福,我這‘花魁娘子’可不是白當的。”

小橘已是嚇得頭暈目眩,手腳酸軟,緩了半日,低聲念了聲佛,轉頭就走。

和小橘說笑一番,沈紅蕖心中的不安倒也稍減幾分。

她自來到這京城,也約摸有半年時間。

來千秋裏見她的,只有一般世家子弟,那些高門大族,從來不將她放在眼裏。

這鄭國公夫人最是瞧不起下等人,忽然給自己遞請帖,這背後恐怕是有人授意……

會是誰?皇帝,太後,還是攝政王?

思及此處,她不由得想起顏巽離。

正月十七,她從攝政王府回到千秋樓後,就再也沒有見到顏巽離了。

他倒是遣人送來了許多書,足足有三大箱籠,那千秋樓的趙媽媽瞧見了,喜不自勝,打開箱子一看,見全都是書,一張老臉又垮了下來,實在好笑。

不過得知這些箱籠是攝政王府送來的,她又是比得了金銀財寶還要高興。

攝政王給她送書的消息,不知怎麽的,就流傳了出去。

旁人看她的眼色,除了多了三分忌憚,更有七分鄙夷。

瞧,這個賤/貨不僅勾引了皇帝,還癡心妄想攀上攝政王這一高枝。

想來,那些京城貴女,必定是在背後這麽議論自己的。

沈紅蕖指尖輕輕捏著這燙金請帖,努嘴一笑,既如此,那就去會會她們。

……

初春時節,春寒料峭,乍暖還寒。

山野間,卻已是春容漫野,暖律暄晴。

沈紅蕖一早就出門,行了這半晌的路,筋骨早已酸乏,此時下了馬車,舉目四望,見這玉津園一掃寒冬臘月枯敗之色,已是一派春日景象,芳草如茵,杏花如繡,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心情也愉悅暢快起來。

“沈姑娘,裏面請。”

門首處自有鄭國公府的下人領著她往玉津園裏走去。

她來得晚,裏面賓客已是到的差不多了,只見這玉津園裏,梳著紅妝的美人,在寶榭層樓彈琴奏樂。清貴公子們或是在畫橋流水處吟詩作對,或是在草地上豪放疏狂地蹴鞠,打秋千的仕女們,嬉嬉笑笑,有如黃鶯在芳樹上鳴啼,她們隨風飄蕩的衣香鬢影,就如燕子在晴空飛舞。

“姑娘,這裏面可真大。”

小橘跟在沈紅蕖身後小聲讚嘆道。她雖有幾分拘謹,卻也起了玩心,東張西望,十分興奮。

沈紅蕖微微一笑,也低聲說道:“這裏沒有京城內規矩多,玩的花樣自然也多。”

小橘已是看的眼花繚亂,應接不暇,興奮地點點頭,“姑娘,待會我同你去打秋千可好?我力氣大,準能將你推的高高的。”

沈紅蕖失聲笑了笑,這個小橘,是她自己想打秋千吧。

她們主仆二人一路行來,引人註目,倒是惹了不少議論紛紛。

一群貴女們手指著她,拿著手帕子捂嘴笑道:“哎唷,你們瞧,她還真來了。”

“哼,果然是下賤胚子,不知羞恥,順著梯子就往上爬。”

“她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真以為討得了攝政王和皇帝的喜歡,就能為所欲為了嗎?”

“你們瞧瞧她那喬張做致的樣,今日是賞花宴,她穿那一身大紅衣裳,是給誰看?我就瞧不上她這輕狂樣。”

“我就想不明白了,鄭國公夫人為什麽要請她來?!這不是給我們添堵嗎?!”

這些貴女們在背後議論紛紛,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到有心人耳中。

小橘緊張得不知所措,縮著脖子跟在後面,再也不敢東張西望。沈紅蕖卻不為所擾,昂首挺胸地走著,毫不在乎。

“哎唷,沈姑娘,可把你請來了。你今日能來,我心中高興的很呢!”

鄭國公夫人見沈紅蕖來了,忙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帶著她在藕香謝坐下。

此時,眾女眷們都在藕香謝歇息,東平郡王夫人正聽兩個女仙說書,見沈紅蕖來了,也笑著拍手道:“鄭夫人,還是你想得周到,將這名滿京城的花魁娘子請來,今日這探春會,還看什麽鮮花,我們只盯著花魁娘子看,可就大飽眼福。”

眾女眷們也都捂著嘴嘻嘻笑了,她們如何不知道,這東平郡王夫人,將這沈紅蕖比作那賣唱的,可是好笑的很呢。

“誰人不知,這位沈姑娘可難請著呢,聽說想要見上一面,可就要花上一百兩銀子。若要吃飯,又得要三百兩銀子。鄭夫人今日這一番安排,可是為我們省了不少銀子,當真是行善積德了。”趙伯爵夫人見東平郡王夫人發話了,搶著奚落沈紅蕖道。

“哎唷唷,瞧你們說的,哪跟哪啊,是沈姑娘賞臉,要謝,你們就謝沈姑娘吧。”

鄭國公夫人一面拉著沈紅蕖入座,一面暗中覷著她的反應,見她神色如常,稍稍松了口氣。

當眾受辱,沈紅蕖也不生氣,微微一笑,喝茶吃果子,神色如常。她清冽的眼神掃過了在場的眾女眷,暗中記下各自的面容。

在場的女眷,以東平郡王夫人為尊。這東平郡王,和金陵的淮安郡王一樣,都是異姓王,是當年跟顏巽離平定內憂外亂後,分封的八位異姓王。

這位東平郡王夫人保養的很好,但厚厚的脂粉之下,卻掩蓋不了衰老,尤其是那一雙十分短粗、指節突出手,暴露了她的出身。想來她原本只是一個農戶女,靠著丈夫立下的軍功當上了貴婦人,才搖身一變成了京城貴婦。

每每到這種場合,她總是要奚落嗤笑旁人,好彰顯出她身份尊貴。

沈紅蕖瞥她一眼,卻瞧見她手上戴著的一個金鑲珍珠翡翠戒指戒指,十分眼熟,好似在哪裏見過的。

……

這藕香謝頗具巧思,就在這水中央搭建了一個小戲臺,並令幾名戲子優人在上面唱幾處時新的戲來。

可巧,此時正唱的是《金簪記》,講的是白面書生張生,和相王府千金小姐李小姐因一支落在雪地中的金簪締結姻緣。

這張生娶了李小姐,卻仍不滿足,日日夜夜流連於煙花柳巷,結識了一名叫做小香的娼妓,從此沈湎於溫柔鄉之中,為了這名娼妓將家私敗盡,弄了個無家可歸。

他的結發妻子李氏卻對他不離不棄,變賣了她頭上唯一一支金簪,供夫讀書,張生也洗心革面,發憤圖強,最後一舉考中狀元、和李氏恩愛到老的爛俗故事。

這故事雖爛俗,可架不住應景。

一名女眷深深被這戲所感動,瞄了一眼沈紅蕖,極氣憤地說道:“可知這下九流的娼婦,都是只見銀子不認人的貨色。”

說話之人,乃是劉將軍之妻,馮夫人。

這矛頭毫無疑問指向了沈紅蕖。

在場的女眷們都只瞧著看好戲,沈紅蕖卻不緊不慢地笑道:“馮夫人說的是,想來劉將軍定不是那等不識好歹之人。”

京城誰人不知,這劉將軍可是比那戲中的張生還是那一等流連於煙花柳巷之人,聽說就連年夜飯,也都是在枕霞閣裏同相好的一起過的。

馮夫人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謔”的一聲站了起來,指著沈紅蕖厲聲罵道:“你是什麽東西,敢多嘴我們將軍府上的家事!”

沈紅蕖冷笑一聲,並不作聲。

鄭國公夫人和稀泥道:“哎呀,這戲中的事,如何當真,馮夫人消消氣,沈姑娘,你也快向馮夫人道個歉——”

“呸!我堂堂一個將軍夫人,才不要受那賤人的道歉!”

正說話間,一個嬤嬤急匆匆趕來,對著鄭國公夫人說道:“夫人,攝政王妃來了,馬車已經快到大門了。”

東平郡王王妃面色一變,連忙小步快跑,親自到大門處迎接。論身份尊貴,如今這京城誰也比不上攝政王妃。

這頭一份請帖,自然是呈遞給了攝政王妃,只是卻一直沒有回信,鄭夫人只當不來了。聽說,這位攝政王妃生性愛靜,況且新婚不過月餘,並不出來應酬交際。

誰曾想,今日竟又來了,這讓鄭夫人心中又驚又喜,忙不疊地帶著眾女眷迎了上去。

眾女眷們都走了,唯有沈紅蕖還安坐在藕香謝,怡然自得地喝著茶聽著小曲。

小橘已是被這場面嚇得快哭了,“姑娘,咱們不用跟著去迎接攝政王妃嗎?若是王妃怪罪下來,該怎麽辦啊。”

“別怕。攝政王妃已經記恨我了,我去不去迎接她,又有什麽區別,你沒聽過那一句話嗎?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

沈紅蕖呵呵一笑,將一個精巧的松瓤鵝油卷酥塞到小橘手中,“趁著沒人,你多吃些。”

“姑娘!現在哪裏還是吃果子的時間,要不咱們趕緊走吧。”小橘哭喪道,一向貪吃的她,竟是連塞到手裏的零嘴也不顧吃了,看來是極怕了。

然而,就算她們要走,也已經晚了,鄭國公夫人領著路,眾女眷簇擁著,那攝政王妃就如眾星拱月一般,朝著藕香謝緩緩行來。

沈紅蕖並不在意,只是倚著欄桿,將手中的糕點渣子都撒入水中餵魚。

“大膽刁婦,見王妃來了,還不行禮!”

一個女人上前呵斥道。

沈紅蕖冷笑一聲,且不用回頭,聽聲音便料知是金鵲。

來來回回就這麽一句話,倒也不嫌膩煩。

只見沈紅蕖拍了拍手上的糕點渣子,緩緩起身,慢條斯理地朝著攝政王妃行了禮,“民女沈紅蕖,見過攝政王妃。”

“咦——”眾女眷小聲咦了一聲,一人無人敢上前說話,場面頗為尷尬。

沈紅蕖心中疑惑,擡頭一瞧,正對上攝政王妃那冷若冰霜的眼神,不禁有些尷尬。

哎呀,她們倆人,今日卻是穿得同一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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