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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道(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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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道(4)

陸霽一人回到火光滔天的蝦子巷。

火勢越來越大了,房屋接連倒塌,他心中忐忑,按照這個火勢燒下去,恐怕整個蝦子巷就要化為一片灰燼。他苦心經營的心血,也要付諸東流了。

七年前,他得五姥姥恩惠,撿回一條性命後,便費盡心思,重修蝦子巷。刨去一些明面上的屋舍,他暗地裏還修了幾條密道。皆因他差點命喪神秘殺手刀下,唯恐他們卷土重來,未雨綢繆,多修了數條密道。

沒想到今朝用上了,真是沒有白費當年的功夫。

蝦子巷的火勢迅速地蔓延,陸霽腳不沾地地找尋過許多地方,卻都沒有五姥姥的蹤影。

奇怪,姥姥去哪裏了?

他細細忖思,忽然靈光一閃,心中有了主意!

是了,是那個地方!

因五姥姥禮佛,陸霽在重修蝦子巷之際,在蝦子巷的中心處,為姥姥修葺了一個小小的藥師菩薩廟。姥姥常常去那裏,燒香念經。著急之際,他卻將那個地方忘記了。

他步伐如飛,來到藥師菩薩廟,推開門,果見五姥姥跪拜在藥師菩薩佛像前,手持念珠,低聲念佛道:“使我來世得作佛時,若有貧凍裸露眾生即得衣服,窮乏之者施以珍寶,倉庫盈溢無所乏少,一切皆受無量快樂,乃至無有一人受苦……”*

陸霽流星大步上前,急促道:“姥姥,你怎麽在這裏?!蝦子巷著火了,我來接你了,咱們快點走吧。”

五姥姥轉過頭來,慈祥地看著陸霽,顫顫巍巍道:“霽哥兒,你來了……”

看到五姥姥的面容,陸霽心中一驚,姥姥怎麽這般衰老了。五姥姥原先雖然年紀大,頭發花白,卻還是精神矍鑠。怎麽短短一日之間,姥姥卻蒼老至此,那雙眼睛,不再有光彩,而是透著一股死氣沈沈。

他心中萬般疑惑,姥姥今日實在有些反常,不過他眼下也顧不得旁的,只是從蒲團上扶起姥姥,說道:“姥姥,外面的火勢眼看就要燒過來了,還有些不幹不凈的人守在外面,咱們快些離開這裏吧,有什麽事,以後再說。”

五姥姥深深地看了一眼陸霽,拍了拍他的手說道:“孩子,你今日來了,我很高興。只是,姥姥的大限將至,你不用管我,且去吧。”

陸霽心中更加不安,隱隱覺得五姥姥話中有話,卻勉強笑道:“姥姥,你說什麽,你醫術這麽好,哪裏就治不好自己的病了。況且那般難找的金縷梅,我都能找到,憑它是什麽珍貴藥材,我都能給你弄來!管他什麽病,都能治好!”

五姥姥哀嘆了一口氣道:“霽哥兒,你豈不聞,‘渡人難渡己,醫者難自醫’……況且,姥姥害得的不是病,是命……”

她激烈地咳了起來,弱小佝僂的身軀,似乎就要倒下,她擡起頭,慈悲地看著陸霽,鄭重其事地說道:“霽哥兒,我在此,就是為了等你來……你既來,說明的確是個重情重義之人,來,姥姥有事要囑咐你……”

“姥姥,我先背你離開這裏,以後的事,咱們以後慢慢說!”姥姥的氣息越來越微弱,陸霽心中急切,正欲要將她背上,五姥姥卻執意說:“霽哥兒,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五姥姥拼著一口氣,在陸霽耳畔低聲說了許多事情,陸霽越聽,膽戰心驚,簡直不可置信。雖然此前他也隱隱猜到了幾分,如今親口聽五姥姥說來,仍是頗為震驚。

“姥姥……這件事我做不到……”他神色凝重地說道。“此事關系重大,不是我能夠勝任的,姥姥,我還是先背你出去,待你的病好了,我再幫你尋覓一個能夠勝任此事的人選。”

“不——!霽哥兒,這世上上,唯有你能夠幫姥姥完成這件事!你難道不肯答應嗎?”五姥姥緊緊拽著陸霽的前襟,若是陸霽不答應,她定會死不瞑目。

“姥姥……!”陸霽含淚說道,“我不能……我做不到……”

“嘿!你就是無極老母吧。”

不知不覺,這藥師佛菩薩廟中有如鬼魅般,飄下來一個人影,粗啞尖銳的聲音說道。

是誰?!

陸霽全身如豹子一般警覺,他猛地回過頭,望著突然出現之人,見他全身黑衣,只露出猶如夜梟般的眼睛,右眼處有一道傷疤。

陸霽渾身顫抖起來,他永遠不會忘記眼前這個人!此人是七年前因虎二之事追殺而來,差一點致他於死地的神秘殺手!

很顯然,面前這個黑衣人也認出了陸霽,他疑惑地“哦”了一聲,隨即露出了如夜梟般尖銳的笑聲,“哈哈!小東西,你竟然沒死。”隨即又厲聲說道:“狡兔三窟,看來當年你藏身的地方,留了密道。”

“這次,不會讓你這個小東西再溜走了。”那個黑衣人抽出一柄明晃晃的刀,大步向前。

陸霽心中萬分著急,眼下他該如何帶著五姥姥逃離這裏。

“你……你是‘梟’裏的‘斷蛇’吧?”五姥姥忽然擡起頭,眼神犀利地望著那名黑衣人說道。

那名黑衣人止住步伐,嘿嘿一笑,“傳言那無極老母天文地理,無所不知,更是知曉未來過去幽冥之事。今日相見,果不其然,我正是‘斷蛇’。今日奉主上命令,來取你性命!”

五姥姥雖十分虛弱,此時卻冷笑了起來,“到底誰是你的主上,你可認得此物?!”

說話間,五姥姥從懷中掏出一枚青藍色的凈琉璃戒指,上面鑲著一顆通體青藍色的寶石,宛若碧空一洗的天空那般透亮,更妙的是,那顆青藍寶石中間有一條天然形成的紋路,猶如眼睛一般,註視著這世間萬物。

陸霽心中暗中驚訝,他雖不懂金石之物,卻也知道,這顆凈琉璃戒指絕非凡物,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靈氣。望著那只眼睛,似乎魂魄都要被吸附進去。而且,這極似眼睛的寶石,他似乎在哪裏見過……

“這凈琉璃戒指怎麽會在你這裏……!這不可能……!這絕不可能!”名為“斷蛇”的殺手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說道。

陸霽猛然醒悟,當年虎二胸膛前,還有先前燒死的那個殺手胸膛前,都有這樣一只眼睛的刺青!

“哼……此凈琉璃戒指,本族代代相傳,若見此戒指,如見‘聖主’,我再問你一遍,究竟誰是你的主上!”五姥姥拼著最後一口氣,厲聲喝道,她的眼中充滿了憤怒,看向斷蛇的眼神,就像看到了叛徒一般。

“你不是無極老母,你是巫覡族的‘聖主’,姞婳。”斷蛇幽幽地說道。

陸霽聽了,心中一驚。

這人口中所說的巫覡族、聖主、姞婳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姥姥,這……”陸霽回過頭,看向五姥姥,卻看到

更加驚人的一幕。

五姥姥的臉上似蠟油一般融化,逐漸顯現出原本的面容來。原來五姥姥竟是用了極其高超的易容術,以蜜/蠟制成的人皮面具,貼合在面容上,偽裝成一個老嫗的模樣,此時屋中火勢蔓延,極為炎熱,這臉上的面具,也就融化了。

一滴……一滴……一滴……

隨著蜜蠟不斷融化,顯露出五姥姥原本的面容,竟是一個相貌清秀的年輕女子的模樣!

她臉色蒼白,卻皮膚細膩,毫無皺紋,看上去,不過二十多歲,比陸霽大不了多少。

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太過離奇,就連一向鎮定的陸霽,也有些驚呆了,他怔怔地說道:“姥姥……”

後又覺不對,如此年輕的女子,怎麽會是他姥姥。

五姥姥看向陸霽,吃力地說道:“霽哥兒,姥姥不是有意要騙你……人生在世,不過一具皮囊,那幅老嫗的皮囊,更適合我罷了。”

斷蛇望著她露出了原來的面貌,更加印證了心中的猜測。他按兵不動,如臨大敵,看來他對五姥姥,頗為忌憚。

五姥姥微微仰起頭,十分高傲地對著斷蛇說道:“斷蛇,你們本是我巫覡族豢養的死士‘梟’中一員,卻被奸人蠱惑欺騙,背叛我族!今日你既認出我乃巫覡族聖主,又見了代表本族聖物凈琉璃戒指,何不放下屠刀,聽我指使!”

斷蛇面如死灰,幽幽說道:“十五年前,你不是已經死了嗎……”他幡然醒悟,脫口而出:“是七星續命之術!你竟然會那無上秘法!”

五姥姥冷笑道:“你們‘梟’乃本族最低賤之人,虧你也知道‘七星續命’之術……”

她扭頭對著陸霽說道:“孩子,姥姥本名叫做姞婳,是巫覡族的聖女,具體的事情,你拿著這枚琉璃戒指,去到我剛剛說的地方,找到那個人……至於所有的事情,他會告訴你的……”

五姥姥又厲聲對著斷蛇說道:“凡背叛我巫覡族者,死後要下極熱地獄,被業火吞沒,在永火裏受刑罰,生生世世不得超生,若是你此時放下手中之刀,奉陸霽為主,受他驅使,我便可饒你一命,解開你身上的詛咒!”

斷蛇眼中流露出糾結、為難之色,他手裏握著的大刀,此時也搖搖欲墜。

五姥姥低聲念起了咒語,斷蛇臉上越來越痛苦,眼見他要放下手中長刀,朝著陸霽雙膝下跪……

關鍵時刻,只聽聞“哇”的一聲,五姥姥支撐不住,向前噴了一大口鮮血,咒語也隨之打斷。

“哈哈!你雖是聖主,卻遭‘七星續命’之法的吞噬,你如今性命不保,我斷蛇豈會聽你之言,認這個黃口小兒為主上!”斷蛇面露猙獰之色,狂妄地說道。

五姥姥眼中流露極度悲傷、淒涼之色,饒她有通天之能,卻也是難改天命……

“霽哥兒……”她吐血不止,仍緊緊握著陸霽的手,眼神是萬分懇切。

“姥姥,我答應你!”陸霽悲痛欲絕,不願眼睜睜的看著五姥姥死不瞑目,因而含淚答應道。

“好……好……好孩子。”五姥姥將那枚凈琉璃戒指,遞給陸霽手中,這才閉上了眼睛。

五姥姥、無極老母、姞婳……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

她閉眼前,最後一眼,望著廟中的藥師佛像。

藥師佛在因地修行菩薩道時,曾發十二大願,願為眾生解除因內心無明所引之苦。

她似乎聽到,藥師佛菩薩吟唱道:身如琉璃,內外明徹,凈無瑕穢,光明廣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網莊嚴過於日月;幽冥眾生,悉蒙開曉,隨意所趣,作諸事業。”*

姞婳的一生,走到了終點。

此生,她救了許多人的性命。可她依舊是醫治不了這個病入膏肓的世界。就連她自己,也是醫者難自醫。

不過……

她相信,她的意志,能夠由後人傳承下去。

她的火焰雖滅了,卻留下了火種,終有野火燎原的那一天……

“姥姥!”陸霽見姥姥閉上了眼睛,沒了鼻息,心中悲痛不已。

見五姥姥離世,斷蛇並未幸災樂禍,而是面色沈重地念了一句陸霽聽不懂的話,想來是巫覡族密語。

剛才他並未出手,只是忌憚五姥姥,哪怕她性命垂危,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不過,此時五姥姥已經死了,他便再無忌憚。

他對著陸霽說道:“小子,若是你把那凈琉璃戒指給我,我可饒你一命,如何?”

陸霽雖十分悲痛,卻並未失去理智,他大笑一聲:“你若拿走了這凈琉璃戒指,豈會留我的性命?放我走,豈不是要讓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斷蛇是忘恩負義,被主負恩之人?”

此話正中斷蛇的心事。他嘿嘿一笑,其聲音粗嘎難聽,猶如幽冥爬上來的惡鬼,惡狠狠地說道:“好小子,你既知道,那就受死吧!”

說話間,揮刀前來,攻勢極為淩厲。

陸霽早將藏在靴中的匕首抽了出來,用以禦敵。

只是,二人實力懸殊。

七年前,陸霽不是對手,如今,也難堪一敵。

“噌”的一聲,斷蛇的劍割傷了陸霽的衣袖。

只怕下一刀,陸霽便成了他的刀下之鬼。

“斷蛇!姥姥既將這聖物凈琉璃戒指給了我,你就當奉我為主,受我驅使!你若是殺了我,就是殺主之人,死後要下極熱地獄,被業火吞沒,在永火裏受刑罰,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說著,陸霽便按照五姥姥剛才所念的咒語,嘰裏呱啦地念道,他雖然不知這咒語是何意思,但是他天資聰慧,只聽了一遍,就記住了,如今是照本宣科,一股腦地都說了出來。

果不其然,那斷蛇聽了他念咒語,眼中出現極為恐慌之色,攻勢也減緩了許多。

陸霽見此法得逞,緊握匕首,司機觀察,準備給這斷蛇致命一擊。

哪料得,他到底是不熟悉這咒語,因只聽了一遍,大體記得,便於細微之處念錯了,那斷蛇卻能聽得出來,此時他猛地擡起頭,赤紅著眼睛說道:“我不是叛徒!我們‘梟’是為了能夠存活下去,才會投靠在顏大人麾下!”

“殺了你!殺了你!只要你死了就沒人再會那咒語了!”斷蛇面目崢嶸,已經是走火入魔。他揮舞著大刀,劈天蓋地而來。雖不像剛才那般有章法,卻也不是陸霽能夠抵擋住的。

眼見斷蛇之刀,就要砍向陸霽的左臂,他躲閃不及,危機時刻,急中生智,他將手中握著的凈琉璃戒指拋向空中。

“你不是要這戒指嗎?!我給你就是!”

斷蛇果然去抓那枚戒指,誰知,就在他抓住那枚戒指,大喜之際,只聽到“嗖”的破空之聲,從陸霽袖中射出一只小劍,正中斷蛇眉心。

這正是陸霽的殺手鐧,他按照古書上,仿造的一支諸葛弩。

古書上記載,諸葛弩威力巨大,一弩十矢俱發。陸霽雖只能做成一弩一矢,卻也是在近戰中威力巨大。

他明白,機會只有一次。錯過機會,眼前這名叫做斷蛇的殺手,是不會容他射發第二支的。

此箭矢正中眉心,斷蛇必死無疑。

陸霽稍稍緩了一口氣。

剛剛,的確是萬分驚險。

他心中泛起酸楚,若非姥姥的咒語和那枚凈琉璃戒指,他豈能得手……

姥姥即便是死了,卻也救了他一命。

他受姥姥恩惠,定會完成她所交代的身後之事。

斷蛇高大身軀轟然到底,睜大眼睛,死不瞑目。

陸霽走上前去,從他死死攥緊的左手中,扣出那一枚凈琉璃戒指,輕蔑鄙夷地說道:“叛徒。”

“我不是叛徒!我不是叛徒!”

忽然間,只見斷蛇猛地暴起,如牛哞般大聲吼叫,拼著最後一口氣,將右手中的大刀,插向了陸霽的小腹。

“啊——!”

陸霽被砍了一刀,吃痛向後退去,跌倒在地。

他萬萬沒想到,這斷蛇臨死之前,還有這般神勇。小腹已經被這柄刀刺傷了,萬般疼痛,血流不止。

“轟隆”一聲,火勢到底是蔓延到了這藥師佛菩薩廟中,橫梁已經燒斷,砸在了斷蛇身上。

這條斷蛇,已是徹底咽氣了。

陸霽的情況卻同樣不容樂觀,他小腹被砍傷,同樣難以爬起來。眼看火勢蔓延,不消多時,這藥師佛菩薩廟也要變成瓦礫場,他也要被活活燒死,化為灰燼了……

沒想到,竟然弄了個兩敗俱傷、玉石俱焚的下場。

他面露苦笑,自己的確托大,看來今日要交代在這了……

雖然這藥師菩薩廟的下方,原是也有一條通往金陵城的密道,只是他小腹挨了一刀,傷勢極重,流血過多,已是難以行走。況且姥姥如今已死,再無人能夠救助他了。

陸霽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種“英雄末路”的感慨來,說實話,他本是卑微之人,能多活一日,本就是賺來的,原還罷了,只是如今,他遇到了蕖香,又心心相印,便生出了許多虛妄之心來。

他想每日每夜都看著她。

他想保護她一生一世。

他想和她廝守終生。

懊悔、自責、苦澀、不甘,一齊湧上心頭。可隨著失血越來越多,他的意識也越來越弱,到了最後,只剩下一個模模糊糊的念想。

此時蕖香應該已經安然離開了吧。有陸麗仙和林疏玉照料,她從此可以自由自在地活著,成為她想要成為的人,過她想要過的生活……

如此以來,他也就放心了。

他充滿歉意地看了一眼姞婳的遺體,姥姥,答應你的事情我做不到了……

還有,蕖香,對不起,我食言了……

他用著最後一絲力氣,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石頭,上面刻著一朵小小的蓮花,正是當年,女兒河畔初相會,他們約定時交換的信物。

剛才,蕖香說起要拉鉤,想來她已經知道,那一晚的小阿姐,便是他男扮女裝的。

他從不輕易許下諾言,只因他極為信守承諾。

可偏偏是對他最珍視的蕖香,他卻失信於她……

蕖香,對不起……

希望你今後的人生,哪怕是沒有我,也能事事遂意,平安喜樂。

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藥師佛菩薩廟中熊熊火勢,吞噬了他孤獨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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