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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之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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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之變2

林岱安又拱手道:“陛下,羅剎大王子與二王子素來不和,二王子如今帶兵入我大殷境內,大王子只怕會做坐立難安,唯恐二王子當真立下汗馬之功,危及他將來繼承羅剎帝位。以臣之見,可派使臣去羅剎國,以議和之名,使離間之策,叫大王子逼迫二王子退兵,就算不能退兵,也至少能拖延他的軍隊,拖得越久,對大殷越有利。”

頭發半白的禮部尚書宋瀾出列道:“陛下,臣願前往,做議和使臣,去羅剎國為大殷拖延戰機。”

雖說兩國交戰,不斬來使,但羅剎國向來不守信,此趟出使,若議和不成,羅剎國很可能當場翻臉,斬使示威。

殷寧思量片刻,駁回道:“宋愛卿有這份心,朕心甚慰。但你年邁,此去羅剎國顛簸艱辛,你若有個三長兩短,皇後體弱,只怕她受不住。況且太子年幼,倘若朕……還需宋愛卿對皇後太子照拂。”

諸人一聽,殷寧這是鐵了心要與羅剎國硬碰硬,連自己的後事都打算好了。

林岱安道:“臣願前往。”

殷寧瞧著林岱安,見他一身浩然之氣,風骨峭峻,心下一暖,“林岱安,朕封你為天子使臣,帶上朕的親筆信與贈與羅剎帝王的禮物,北上議和。”

宋徽在一旁出列道:“陛下,臣願一同前往,從旁協助。”

殷寧正擔心自己駁回宋瀾請求,會叫諸人覺得他偏心皇戚,眼下宋徽既願意前往,當下並應允,封他為副使。

就在諸人以為要散朝時,林岱安又出聲道:“陛下,各精兵悍將都被撥去北方應戰,臣擔憂紅蓮世人會趁機作亂,當命令各地官府謹慎小心,戰事平息前實行宵禁。而且……”

他停頓片刻,面色更加凝重,“且臣憂心,京城無精良之兵,若京城有人心懷不軌,趁機行謀逆叛亂之事,則恐怕到時候大軍無暇轉身救駕勤王。因此,臣以為……”

林岱安話未說完,就被傅雲帆打斷。

“林岱安!你這是懷疑留守京城的武將們嗎?”傅雲帆怒不可遏,“我傅家軍是太後親眷,難道太後會反自己親兒子麽?”

林岱安蹙眉,他並未有此意,只是憂心京城兵防空虛,提醒陛下防患於未然。

但在傅雲帆看來,林岱安此言,可謂是直接挑明,他會領兵造反叛亂,畢竟王琳走後,留守京城的武官,除了王太尉,最大者當屬傅雲帆。

不止傅雲帆,在場的其他武官,無一不變色,頓時一個個都急忙表忠君之心,甚至主動請求北上參戰,生怕被陛下疑心。

殷寧揮手散朝,吩咐各人速速行事。

這一下,三省六部全都忙得腳不沾地。

調兵的調兵,遣將的遣將,備餉征糧、募兵集資、調備輜重器具等等。

林岱安臨行前,最後一次入宮覲見,再次提出自己的擔憂。

殷寧已對他全然信任,坦言道:“岱安不必憂心,朕即刻召顏蘅回宮,他手下有三千暗衛,個個都是精銳,再加上大名府五千士兵,太尉府留守的一千兵,守護京城足矣。”

最主要的,是殷寧並不覺得京城會有人兵變,只擔憂羅剎鐵騎難以抵擋,或者紅蓮世人趁虛而入。

只盼著顏昭唯早日回宮,他心裏才踏實。

“陛下,臣有一問,陛下為何如此信任顏大人?”林岱安將心中疑慮坦言而出。

殷寧微微一笑,“阿蘅他與朕共患生死,情分不比尋常。”

殷寧回憶往昔,神色不再是那個威嚴的皇帝,仿佛變回那個剛親政的少年。

那時他雖已親政,但常常心下惶然,他日夜勤奮,卻常遭謝太公失望搖頭。他所提政見,皆都遭人反對。面對朝堂上百官的咄咄逼人,他拘謹又無措,不知如何應對,每每都是王瑯私下對他出策點撥。

那一日,又在壽誕上遭受羅剎國挑釁,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與王瑯的落差,頓時萬念俱灰,只覺得自己如何努力都沒有用,不及王瑯萬分之一,根本不配做這大殷天子。

失魂落魄之下,他獨自一人離開皇宮,策馬離開皇城,一直跑一直跑,連天都黑了,也不知自己究竟去到了何處,沖入一片陌生的濃密山林。

直到身下那匹馬不知怎地絆了一跤,殷寧被甩落下馬,摔倒在地。

那馬不管他,自己跑走了。

黑夜中,就剩下他一個人,仿佛被所有人拋棄。

他躺在地上,也不管地上的石頭有多硬,硌得有多疼,伸開四肢,朝天哈哈大笑起來。

“老天!你既然生我做殷氏子孫,又為何不給我王瑯那般的無雙天賦!”

他沖著黑漆漆的夜空咆哮,“既生我如此平庸無用,為何不幹脆叫王家人來坐這江山?”

喊著喊著,聲音漸漸低下來,只覺得身心俱都是濃濃疲倦,他喃喃道:“我好累,好累。”

後來,不知過了多久,他拖著疲倦的身子,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一個人走。

走著走著,竟到了一處斷崖,低頭望去,下頭黑黢黢的,沒有一絲風,草葉子一動不動,恍若無間地獄。

這令人懼怕的崖底,卻似乎散發著一種神秘氣息,吸引著他,誘惑著他,召喚著他。

他呆呆站立許久,直到身後傳來馬蹄聲。

他轉過身,只見遠遠奔來一匹馬,馬上是王瑯,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懷抱著一個少年。

“陛下小心!”

王瑯眼眸中露出震驚,沖殷寧大喊一聲,手中火把朝殷寧砸過來,與此同時,整個人也從馬上騰空而起,朝他奔來。

殷寧還未回過神來,只見一頭黑影朝他撲過來,那黑影被王瑯手中火把砸中,歪了歪身子,才堪堪擦著殷寧,撲了個空。

火光映照下,竟然是一頭黑熊。

殷寧下意識後退一步,腳下落空,一個不慎滑落山崖。

慌亂之下,他一手拽住一根藤蔓,上面的刺紮得他手心流血。

人說來奇怪,前一刻他還覺得了無生趣,不如幹脆跳下去,一了百了,此刻卻又覺得生命如此脆弱,難道他年紀輕輕,就要結束這一生了嗎?

山上,王瑯正與黑熊纏鬥,無暇顧及他。

王瑯來得匆忙,沒帶兵器,一人一熊,何其兇險,王瑯快速閃避熊掌,卻也無法及時脫身。

或許,這是天意。

殷寧在心裏自嘲,卻見一個少年從地上撿起火把,朝他望過來。

火光下,少年一雙眼瞳黑如墨,深如潭。

這少年殷寧見過幾次,是剛入宮不久的顏妃的弟弟,顏蘅。

顏昭唯朝他望了一眼,又轉頭去瞧王瑯。

黑熊發出一聲怒吼,朝王瑯撲過去。

在殷寧看來,當時的形勢,他的命,遠遠不如王瑯的命重要,換成任何一個人,都會先救王瑯。

顏昭唯卻舉著火把,朝他跑過來。

“別管我,去救王瑯!”

殷寧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沖顏蘅喊道。

顏昭唯將火把放在一旁,雙手緊緊拽住殷寧的一只手,咬牙用力拉他,想把他拽上去。

但顏昭唯那時候年紀不大,身量還沒長開,瘦弱纖細,哪裏拽得動他。

眼瞅著小小少年,身子隨著他一點點下墜,幾乎就要同他一起墜落。

殷寧以帝王之名命令他:“阿蘅,去救王瑯!朕命令你!大殷國可以換個天子,但卻不能沒有王瑯!”

顏昭唯卻始終一言不發,死死拽住他不放手。

就在藤蔓斷裂,二人就要掉下山崖時,上頭忽然出現一只大手,王瑯受傷的一只血淋淋的手臂摟著顏昭唯的腰,另一手攥住殷寧的手臂,將人提了上來。

“阿蘅不過是話少了些,面上瞧著冷冰冰的,其實心裏頭卻是極熱的。”殷寧說著,嘴角都忍不住浮現笑意。

後來殷寧才知道,顏昭唯從很早就已開始崇慕王瑯,他也曾問顏昭唯,為何不先救王瑯?萬一王瑯鬥不過黑熊,萬一王瑯死了呢?

一開始顏昭唯不肯說,被殷寧纏得煩了,才冷著巴掌大的俊臉,回道:“陛下是姐姐的倚靠,是阿蘅的倚靠。王瑯不是。”

原來,自己在顏昭唯心裏,是比心上人更加重要的親人,哪怕這心上人是世人都讚嘆的王瑯。

殷寧心情無比覆雜,仿佛自己終於在一件事上贏過了王瑯。

從那之後,無論顏昭唯做什麽,殷寧都會做他最堅實的倚仗。

殷寧回過神來,見林岱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笑道:“有什麽話,盡管說便是。”

林岱安躊躇良久,還是將顏府發現囚室之事和盤托出。

殷寧聽了,卻只是輕聲嘆息道:“那個人朕知道,當年阿蘅告訴過朕。那人是練空桑一族的人,算阿蘅的仇人,但又曾對阿蘅伸出過援手,所以阿蘅既不能放了他,又不舍殺了他,才將他軟禁。”

“練空桑族人?”林岱安滿臉驚訝,“陛下怎知,他說的是實話?”

殷寧嘆息道:“朕因好奇,親眼去見過,那人的眼睛,是冰藍色的,唉。”

傳聞,練空桑一族的眼睛,都是冰藍色。

林岱安頓時滿心失望,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他也不知自己為何要糾結於這件事,或許連他自己都一直不敢承認,他內心竟隱隱有些期待,期待他父親林彥歸並沒有死。

這些年,他也一直四處留意,暗中查探,卻什麽蛛絲馬跡也沒找到,顏昭唯就像是刻意提防他一般,還處處與他作對,林岱安根本無法找他求證。

但越是如此,那種期冀就越是濃烈。

此刻期待落空,不由得嘲笑自己異想天開,白日做夢。

林岱安轉身離開禦書房,卻又被殷寧叫住。

“林岱安!”

林岱安止住腳步,回頭,只見殷寧的目光中,似乎含有許多叫他看不懂的東西。

“陛下”

林岱安疑惑問道。

殷寧卻什麽都沒說,只是神情悵然地瞧了一會,對他露出一個微笑,“你去吧,朕等你回來。”

直到多年以後,林岱安每每想起殷寧,都會記起他此刻這個眼神。

或許早在這時候,殷寧便已感知到自己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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