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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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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狀元

出城的街道上,駛來幾匹快馬,騎馬的正是兵器司司長武濟釗並幾名屬下。他們身後,還跟著一輛馬車。

薛靈均靜靜坐在馬車裏,臉色不再白如紙,卻仍舊蒼白憔悴,他穿著尋常百姓的粗布衣衫,對著車廂內關閉的窗格子,楞楞出神。

一旁坐著王粟香,時不時地唉聲嘆氣、愁雲滿面。

“娘,不怕。”薛靈均見他母親憂愁,安慰道,“我想定了,路上吃點苦也沒關系。咱們娘倆一道做個伴,就當去游歷一番,去西北看一看大漠草原風情。”

王粟香苦澀地笑一下,“你從小到大哪吃過什麽苦,不曉得外面的日子到底有多難過。”

薛靈均也不反駁,側身打開窗子,目光淡淡掠過街上建築、行人。

“狀元巡街要開始了!”

有人突然喊一聲,匆忙朝長樂街的方向而去。

其他行人聽聞,也紛紛追著那人背影而去。

薛靈均放下窗子,目光落在空空的陳舊木廂板上,又開始楞神。

車行到城門處停下,武濟釗下馬,朝守門侍衛出示令牌。

薛靈均突然挑開車簾,跳下馬車,丟下一句“我稍去片刻,很快回來!”,就跑得不見人影。

也不顧王粟香在馬車裏焦急地喊他:“寶兒,你去哪?”

薛靈均跑到長樂街上時,已經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他想再親眼瞧一眼林岱安。

此時,京都城裏的長樂天街上,人山人海,離王宮不遠處的龍門外,百姓們都擠得一層又一層,伸長了脖子看熱鬧。

薛靈均費力地擠進去,就聽見有人高喊:

“新科狀元林岱安,就要騎馬過來了!”

瞧熱鬧的百姓聽聞,便更加推搡著往前擠。

薛靈均被擠得更加喘不上氣,他努力地維持自己的位置,不願被擠了出去。

遠處漸近的鑼鼓聲愈來愈響,每到一處拐彎時,便會有宮人點燃喜鞭,好一派歡聲雷動,喜炮震天。

只見一個宮人作為頂人,手執引路的大紅旗一面,上面寫著一行大金字:

“皇帝陛下欽點文士經科狀元林策。”

那頂人身後左右兩側,緊跟著兩個宮人敲鑼,四個宮人打鼓,從道路左面拐出。

又是一陣霹靂啪啪的鞭炮之聲。

打頭第一個高頭大馬從拐角處轉來,只見那馬上之人,頭戴一頂金花烏紗帽,身穿一件大紅蟒袍,手裏捧著當今新皇欽點狀元的詔書,足下一雙黑底紅邊銀鹿靴,腳踩金蹬,胯騎金銨,在百姓眼中看來,端地是意氣風發,前呼後擁,氣勢非凡。

新皇金殿傳臚,要誇官三日,昭告天下,以示皇恩浩蕩。

眾人待看到狀元郎相貌,更為興奮。

薛靈均遠遠瞧著馬上的人,目光全被那人吸引了,至於後面的榜眼、探花及其他進士們到底會是誰,他根本不在意。

只聽得身邊幾個人熱切地議論:

“新科狀元長得可真俊哩!”

“這還用你說,咱大殷國這些年,哪個狀元郎難看了?”

“這倒也是,之前的狀元王瑯,又貴氣又仙兒,直叫人看了心砰砰跳。”

“王瑯可是王家的嫡長孫,那通體貴族的氣派,一般人學不來學不來!”

“不知這新科狀元林岱安,是何來歷?”

“咱們這次新科狀元,可不一樣,他是清貧之家,寒門之士。聽說主考官宋大人原本鐘意的榜首並不是他,而是顏家的顏昭唯,但是皇帝陛下欽點了林岱安為狀元,誇他策論寫得好,有治世之才,剛正之氣。依老朽看,咱們的皇帝陛下,是要提拔貧寒學子嘍!”

畢竟寒門出身的狀元郎,在殷國還是頭一遭。

雖說科舉已開不少年,但以往,狀元可都是從世家貴族裏定的。

“你個老丁頭,你咋知道這麽多消息。”

“嗨,京都之內,誰還沒幾個權貴的親戚……”

薛靈均踮著腳尖,想湊近點看,周邊的百姓全都舉起手使勁地揮,高聲喊:“林岱安!林岱安!”

待看到林岱安騎馬走得近了,只覺得連那鮮紅艷麗的狀元服,居然也能襯托得他若鶴一般,孤潔清冷。

薛靈均怕被他瞧見,連忙低下頭,身子朝後躲。

“哎呀,別擠別擠,老朽的骨頭要散架嘍!”老丁頭不滿地抱怨,對薛靈均翻了個白眼。

薛靈均被擠得發絲淩亂,身上的白衣也弄得皺巴巴,卻一點也聽不到別人說話似的。

周邊的人對著林岱安的背影大聲喊著:“林岱安!林岱安!”

薛靈均聽著聽著,也跟著一起高喊:“林岱安!林岱安!”

喊了幾聲,見林岱安的背影漸漸遠了,突然熱淚盈眶,內心洶湧的感情似開閘一般宣洩,忍不住朝那背影痛徹心扉地大喊一聲:“玉郎!”

這一聲“玉郎”,淹沒在諸多百姓一聲聲的“林岱安”之中。

林岱安沒有回頭。

丁老頭見他落淚,在一旁笑話道:“什麽玉郎,你這人是個傻子瘋子不成,這是咱新科狀元林岱安,你叫得這麽親熱,要是姑娘家,別人還以為你和咱狀元郎有私情哩!”

薛靈均充耳不聞,被擠得頭昏眼花,直到林岱安走遠了,緊跟著出來的是騎著高馬的榜眼鐘尚林、探花顏昭唯,再往後,是五十個新中的進士,嗚嗚泱泱地走來。

他想再跟上一段,再瞧一眼林岱安的背影,只可惜根本挪不動腳,周圍的人前胸貼著後背,他左右雙面都被緊緊夾著,一絲空隙也沒有。

百姓們又開始驚嘆顏昭唯的美貌氣質。

顏昭唯朝這邊冷冷瞥了一眼,引起許多婦人、少女、甚至男子的尖叫聲,仿佛驚鴻一瞥也能勾魂攝魄。

“這便是那位常伴陛下左右的顏昭唯?”

“是他是他!”

“一個男人,竟出落得如此秀魅迷人,以後可不得掀起多少風浪哦!”老丁頭在一邊唉聲嘆氣。

百姓們意猶未盡,一直到隊伍走得看不見,連鑼鼓聲也聽不見了,隊伍卻仍舊未散,有人壯著膽子去問道路兩側守著的護衛,狀元郎與探花郎,可還會再過來。

得知不會後,人群才失望地散開。

薛靈均的衣服,被擠得已經沒發看了。

但他現在沒心情顧忌這些。

林岱安中了狀元,薛靈均既為他高興,又為自己難過。

他茫然地走在街上,似乎忘了來路,有些癡癡地自顧自地走。

一直到武濟釗騎著馬尋到他,才回過神來。

“林兄,你怎地有些走神?”

街上人少了,榜眼鐘尚林快馬加鞭追上林岱安,見他在馬上發楞,看不見自己似的,便打趣道,“怎麽,今日街上這一遭,還不夠你春風得意?”

林岱安回過神來,搖頭道:“只是想起一些舊事。”

方才在街上,他恍惚間聽到好像有人在喊“玉郎”。

如今這世上,能喚他乳名“玉郎”的,除了他母親,就只有靈均一個人了。

是他嗎?

他內心苦澀一片,嘲笑自己幻聽。自從唐儷文之案後,薛靈均對他避而不見,又怎會擠在人群裏喊他玉郎。

“岱安,你我同是貧寒出身,我年長了你幾歲,有心提醒你幾句。如今你既高中狀元,不久後就要受皇命做官。到時定有不少七拐八彎的窮親戚找上門來,讓你做這做那,你可面上應承,但千萬不要做徇私枉法的事。多少讀書人,十年寒窗,一朝做官,他日卻鋃鐺入獄。”

“多謝鐘兄提醒,”林岱安道,“只不過岱安家中人丁單薄,除了家母,如今只得我一個,並無其他親人了。”

鐘尚林微微一怔,苦笑道:“這麽說,咱們倒是有緣。你尚有個親母可以盡孝道,我家中卻只得我孤零零一個,孑然一身,舉目無親。”

林岱安沒接他的話,依舊在想著心事。

一直到晚上,眾人一起步入聚鮮閣吃慶賀宴時,林岱安都仍有些心神不寧,聽著周邊人來對他敬酒恭賀,也不言聲,只默默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到酣處,他突然起身,對坐在身旁的鐘尚林歉然道:“對不住了,鐘兄,我突然想起一些急事,需先行離去。”

說著,便要離席。

這一批新科進士五十人,其中二十人乃寒門所出,從縣試一路路千辛萬苦考上來,三十人乃貴族子弟。

貴族子弟自然有貴族的玩法,不與他們為伍。

今晚的宴席,是二十個寒門進士一同慶賀,把酒言歡,訴不盡的科考漫漫苦,道不盡的為官盼盼之情。

按說林岱安不該早退。

他倒下滿滿一杯酒,禮貌周到地給諸位敬酒。

“岱安尚有急事,自罰三杯,向諸位賠罪。”

說完,三杯酒連飲而盡,向著眾人亮了杯子底,徑自離開。

有個叫張士俊的進士,不滿道:“狀元郎要走了,那咱們大夥留著還有什麽意思呢?”

另有一人名喚申茂華,也跟著起哄:“狀元郎這麽急著要走,莫不是要去海雲天吧?聽說狀元郎與王家、宋家的公子有交情,怕是已看不上咱們這種寒門學子了?”

海雲天是一家頗喜玩弄風雅的酒樓,位置就在蓮香樓對面,頗受貴族世家公子們喜愛。

林岱安道:“諸位說笑了,‘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註1)’的情形已是舊話。不管是寒門還是世家,如今都是上過金殿、被陛下收納的人才,只要赤誠之心,為百姓們做事,便都是上品之人。岱安在這裏,祝各位前程似錦,仕途順利。”

言畢,又連飲下三杯酒。

眾人不再為難,林岱安從聚鮮閣出來,腳步急促。

他騎上快馬,往長樂街而去。

可惜人群已散,四處並不見薛靈均的身影。

他又快馬往城南,行至兵器司,打聽薛靈均在不在。

“薛靈均?可是之前在司裏研制火藥的那個?”

“正是他!”

“他一月前受了傷,之後就沒回來過了呀!而且,我們老大昨日結交工作,說他接了聖旨,要今早帶他啟程去西北,此刻,應該已經出城了吧!”

林岱安一聽,立刻掉轉馬頭,朝京城大門飛奔而去。

守城的士兵統領曾在顏家軍中待過,在顏榮去世後就申請調回京城降職做守衛,他早聽聞過林岱安打破唐儷文假冒軍功的事,因此也不為難他,放他出城。

林岱安追出城門外,一直追到長路盡頭,望著岔路口分出的三條路,馬蹄在原地打了幾個轉,茫然不知所措。

渺渺青山處,哪裏還有薛靈均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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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晉書·劉毅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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