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淪落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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淪落為奴

“你既然有主意,便就去做吧。”薛靈均笑道,“我知道你定是為了我才去書院,就算不錄取,也沒關系。”

不過,話雖如此說,薛靈均對此舉的看法不太樂觀。

光是射、禦、書三項,就沒人比得過王琳。

禮、樂上,沒人比得過宋徽。

林岱安笑而不語,從懷中取出已暖熱的玉,又從床頭架子裏取出早已備好的一根金絲線打的繩絡,仔仔細細地穿上。

“寶兒,來,我給你戴上。”

他上前一步,一層層解開薛靈均的衣領,金絲繩繞過他修長玉頸,打好結,再將溫熱的玉輕柔地放進衣領裏。

兩人湊得極近,林岱安俯身低頭,氣息鉆入薛靈均的耳朵裏。

薛靈均頓時呼吸也有些錯亂。

林岱安更是,薛靈均衣領處散發出一股淡淡暗香,叫林岱安有片刻失神。

一時,兩人都沒再說一句話,屋子裏極其安靜。

直到門忽地被人從外面推開,兩人才猛然回神。

“對不住對不住!”闖進來的人正是住在隔壁的鐘尚林,他沒想到屋子裏除了林岱安還有別人,慌張地連連道歉,“你們繼續,繼續!”

一邊說一邊退出去,還伸手要將門拉上。

林岱安道:“你再敢退一步,以後當不認識我吧!”

鐘尚林只好停下,神色訕訕地走進來。

“鐘兄找我可是有事?”林岱安問。

“林兄,我也沒什麽要緊事,就是想問你借幾本書。前幾日我見一輛馬車,拉了不少書來,聽說是你的,便有些好奇。”

“原來是這事,這有什麽,你想看哪本,只管拿去。”林岱安指著床上下鋪的幾個箱子,“只是有一樣囑托,這些書不少是孤本,你可得保管仔細。”

“那是那是!”鐘尚林道了謝,打開最外面的一只木箱,發出陣陣讚嘆。

“岱安!你這些書,有不少都是我尋許久都尋不到的!你可真厲害!”

他挑選了幾本,仿佛不好意思拿太多,意猶未盡地離去。

“這些書是老師從宋州寄來的。”林岱安對薛靈均解釋道: “老師家中藏書無數,當地人給老師的閑居送外號“書樓”,在他的書樓裏,天文理志,經史子集,應有盡有。

薛靈均當然也知道宋濂,傳聞他幼年成名,十六歲便被舉薦入官,極受前朝天子賞識,二十歲就官拜丞相,是大殷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宰相,隨即又創立長明書院,他的學生做官者無數,成為一代名師,後來又做了前朝太子太傅,只是不想朝堂生變,他不惑之年又歸隱故鄉,釣魚玩鳥、賞花作畫,灑脫至極,此等人物,又能有此豁達心境,真叫人佩服!

“玉郎,你是在宋州與宋太傅相識結緣的嗎?”薛靈均好奇問道。

“並不是。”林岱安搖頭, “我是在沅州,被老師撿到的。”

“岱安,我不是經不起風吹雨打的泥塑。”薛靈均認真地瞧著他的雙眼,“我想知道,你到底經歷了什麽。”

林岱安眼眸中閃過猶豫之色,終究,還是敗給了薛靈均眼中的赤誠。

他向薛靈均講起往事,聲音清澈、冷靜,就好像訴說的那些苦難,是別人所經歷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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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寧十六年,沅州。

子夜時分,夜空中掛著冰涼的下弦月,若異鬼在冷笑。

桐城西處,有一個寂靜無人的暗巷,那暗巷十分狹窄,曲折蜿蜒,在月下顯得有些神秘莫測。

暗巷盡頭,豁然開朗處,有一處院落,地上有井。

七八個黑衣人,渾身上下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只眼洞。

有兩人推開井蓋,扯住繩索向上拉起,叮叮咣咣一陣響聲後,井口處露出一只夾竹桃藤編制的籠子。

籠子裏有一個少年,用一種極其別扭的姿勢蜷縮著,素白衣衫被泥土玷汙得黑一塊白一塊,十分斑駁,頭發上也沾滿泥土,隱約露出青色的發帶。全身上下,也只有臉上還算幹凈,一雙極致黑瞳,透著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

這少年就是林岱安。

他不知道自己在下面被關了多久,饑餓與寒冷已折磨得他幾乎無法思考。

“這個還活著!”一個黑衣人喊叫道,說著朝籠子裏伸手,去撩林岱安的頭發。

林岱安扯過發帶猛地將那人的手腕纏住,猛地一勒,低頭狠狠咬在那人手腕上。

那人登時發出一聲慘叫,抽刀斬斷發帶,抽走已經掉了一塊肉的手,似不敢言語,捂著傷處退到後面。

後面為首的黑衣人卻道:“還有力氣咬人,這個不錯!把他送到場子裏去!”

接著,他們打開一個又一個井蓋。

林岱安在心底麻木地數著,來提醒自己不能昏過去。

一個,兩個,他們統共拉出來十個人。

有五個已經死了,兩個奄奄一息還剩一口氣的的,被黑衣人直接又丟回井裏。

活下來的,只有三個。

另外兩個也蜷縮一團,林岱安只能依稀瞧出,其中一個似乎是名年輕女子。

籠子被黑衣人擡起來,轉到院子裏的一處破敗舊屋,一名黑衣人掀翻雜亂的箱櫃,推開地板,露出一個入口。

緊接著,林岱安身處的籠子便被踹了一腳,咕嚕嚕從入口滾下去。

他原本就餓得頭昏眼花,這一下更是眼冒金星。

籠子滾落在地後,又打了幾個轉,林岱安已經開始耳鳴如雷。

待穩住後,過了許久,林岱安才聽得見四周的聲音,由小漸大。

他咬牙醒神,擡眼看望四周,卻黑漆漆一片,只有角落裏的一盞豆丁一般大的桐油燈,似乎隨時都能熄滅。

另外兩個籠子也早已滾落進來。

有人上前打開牢籠,將他拖拽出來,哢哢兩聲,手腳上都被戴鐐銬,又立刻被人從背後猛地一推,進到一間牢獄一般的、大一點的鐵籠子裏。

他終於能夠伸展一下早已僵木的四肢。

桐油燈忽地滅了,這下連一絲光亮也沒有。

四周猛然陷入寂靜,像是除了他自己,連一個人都沒有。

但他知道,這裏除了他,還有很多人。

都和他一樣,被關在鐵籠子裏。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終於熬過了一個漫長的夜,幾名黑衣人從上頭躍進來,點亮火把。

林岱安才發現,這地下暗室竟然十分大,有些像鬥獸場。

一眼望去,大約有百來個鐵籠子,每個籠子裏都關著一個人。

那些人臉上的神情,有兇狠,有麻木,有恐懼,有絕望。

籠子後面,有一道鐵柵欄,每一根鐵都拳頭般粗。

吱呀一聲,原來鐵柵欄外,還有一道厚重的鐵門。

幾十個黑衣人從鐵門湧進來,又紛紛列成兩排,讓開道路,在中間放置一把精致紅木椅。

一名帶著銀制面具的紅衣男子大步走進來,一撩紅袍,利落落座。

那群黑衣人立刻齊齊跪下來,喊道:“恭迎世主。”

這位紅衣世主微微頷首,一言不發。

為首的黑衣人道:“世主,這一批選出來的新人還不錯!可做我紅蓮世人!”

紅蓮世主在面具下發出冷冰冰的聲音:“今日吾來,只挑一人。”

那黑衣人楞了一瞬,道了聲“是!”

他轉身,對手下人擺擺手,立刻有黑衣人取出包裹打開,丟了幾個包子在地上,散發出陣陣肉香。

籠子被一個個打開。

林岱安與其他人一樣,被放出來。

只是他們這些人,與紅蓮世主之間,隔著一層結實堅固的鐵柵欄。

林岱安聞到肉香味,胃立刻痙攣起來。

其他人也與他一樣,眼中瞬間迸發出野獸般地光芒。

有黑衣人高聲喊道:“老規矩!誰能本事搶得過別人,誰就有肉包子吃!”

被放出來的人們,立刻一擁而上,場面頓時陷入混亂,撕打啃咬,餓極了的人,是沒有理智可言的。

林岱安瞧著瘋獸一般的人群,不由得渾身都開始痙攣,只能緊緊咬住牙齒,壓抑自己內心洶湧澎湃的殺意。

有黑衣人踹了他一腳,催促他加入戰鬥。他卻用鐐銬勒住那人的腳,將他的腿擰斷了。

那人發出號嚎叫聲,卻也沒對他做什麽,自己退下去。

沒有黑衣人再催他,人群中忽地有人爆發出一聲極慘烈的嘶叫,又有野獸喪命一般的嗚咽。

林岱安幹脆蹲坐在地上,閉上眼。

他自幼長在書香之家,父慈母愛,鄉村鄰裏中,遇到過的最大惡意也不過是陳二狗孫猴兒那樣潑皮無賴,何曾見聞過這樣的場面。

仿佛一直安穩平和的世界突然被打轉,看到了陰暗殘酷的另一面。

紅蓮世主似乎發現了他的與眾不同,起身踱步至他面前,俯下身,隔著柵欄,對他發出低沈之聲,“你為何不搶?”

林岱安咬牙不語。

“你會被餓死的。”紅蓮世主道,“餓死了,你的仇便報不了了。”

林岱安猛然擡頭,恨恨地瞪著那人,咬牙道,“我是人,不是野獸!”

紅蓮世主聽了,不喜不怒,只淡淡道:“是麽?”

“以前,這裏也有一個人,像你一樣有骨氣。”紅蓮世主不緊不慢道,“你猜猜,他現在如何?”

林岱安咬牙道:“死了。”

紅蓮世主頓了頓,點頭道:“不錯。你說得很對,他死了。”

林岱安有一瞬,覺得這個所謂的紅蓮世主大約是有什麽毛病,不似個正常人。

紅蓮世主又道:“所以,你難道也一心求死?”

林岱安當然不想死。

他竭力保持心神,問道:“你怎麽知道,我有大仇未報?”

紅蓮世主似乎笑了,只是那笑也不像正常人的笑,更像是刻意勾勒出來的,聲音也透著機械般地僵硬:“吾是死而覆生的紅蓮世主,自然什麽事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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