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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約宋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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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約宋徽

說完顏昭唯,唐歌又開始說起自己的噩夢。

“一開始,我總夢到謝道彤,上次林岱安去過一次,便好了。誰知前幾日,忽地又開始做夢,這次有許多許多惡鬼,老人小孩,男的女的都有,他們一個個身上燃著熊熊大火,口中一直嚷著叫我還他們性命!吵得我腦仁都要爆炸!”

“可是我根本不認識他們!”

“靈均,你說,我這是不是被百鬼纏身了!”

“他們還說,要讓我活不過明年,可是,眼看就要過年了,我害怕……”

薛靈均安撫他道:“你這都是白日裏胡思亂想害得,就算顏昭唯喜歡王瑯,也不至於要對謝小姐下殺手,你就別自己嚇唬自己了。”

“不不!靈均!我原本也是這般想,可誰知,我還夢見了我大哥!”唐歌已經醉得不大清醒,卻猶對夢中情景記得一清二楚,“我夢見他放火燒死了許多人!就是那些人化作惡鬼,來找我索命!”

林岱安臉色微變,心內震驚:就唐歌這幅性子,唐家人斷然不會將唐儷文那些事告訴他,也就是說,那晚在島上發生的事,還有其他人知曉!

“唐歌!你這些日子,都曾在哪裏留宿過?”林岱安緊盯著他問。

唐歌已經醉倒在薛靈均肩上,打著哈欠含糊道:“除了自己家,也就在宋徽那睡過幾晚。”

說完,已沈沈睡過去。

薛靈均將他放倒在下鋪床位上,問林岱安道:“你覺得,謝二小姐會是顏昭唯指使王術殺的嗎?”

林岱安蹙眉,“就算不是他所殺,也必定與他有關。”

他忽然想到,老師宋濂曾對他提到過一種催眠術,可趁人入睡時,將一些事繪聲繪色地講出來,被催眠的人便會做一模一樣的夢。

唐歌這幅樣子,倒像極了被人下藥催眠。

“靈均,你幫我約宋徽出來。”林岱安沈聲道,“我要見他!”

第二日,唐歌一直睡到下午方醒。

醒來,卻見屋內空空如也,早已沒了薛靈均二人的身影,只留下一紙信,上頭是薛靈均的字跡:

“世上沒有鬼,以後睡前不要喝茶。”

他將那紙折起來收在懷中,卻有些舍不得走。

這林岱安的煞氣太管用了!連百鬼都不敢再來!

不如,幹脆再住一晚!

這般想著,唐歌幹脆倒頭躺下,扯上毯子繼續睡去。

宋徽應邀,來尋一家地處隱蔽的茶館。

走進一條背街的小巷,沿街有許多冰糖葫蘆、瓜子糖果、油炸果子之類的商販叫賣,還有人拉著摞滿春聯、香燭、香紙等年貨的推車夾在其中擺攤,是不是有小孩子們笑鬧著鉆來鉆去地亂跑。

宋徽有些奇怪,他與靈均同住一舍,有什麽事不能在書院說,要約在這麽一個偏僻地界。

直到進入所約的茶館,上到二樓,四周才驟然安靜下來,便又覺得這茶館不錯,鬧中取靜,別有一番趣味。

待進入房間,卻看見等在裏面的人並不是薛靈均,而是林岱安。

宋徽合上房門,轉身微笑道:“原來是你要見我,不過,也不必如此周折,直接去我府上便是。”

林岱安做一個請的姿勢,待宋徽落座後,便提壺倒茶。

“這雪頂含翠是靈均給我的。”林岱安道,“我記得,老師也極喜歡喝。”

宋徽伸手端起茶盞,略微低頭嗅了嗅香氣,道一句:“好茶!”

他微微一笑:“之前在大伯父寄來的家書裏,就曾聽他提及過你。他這一生,總共也只收過三個學生,前太子風光月霽,王瑯如玉若珩,想來,你也不比他們兩個差。”

林岱安回之淡淡一笑,“不敢與兩位師兄相比,不過是運氣好,恰巧被老師撿走罷了。”

“上次竹林詩會,有王琳唐歌在,我不便與你相認。”宋徽道,“不過,近日又收到大伯父的信,以他對你的誇讚,你要進長明書院讀書,不是什麽難事。屆時我叔父出幾道題考一考你,也就過了。”

林岱安卻道:“我此番約你,並不是為書院之事。”

“哦?”宋徽詫異地擡起眉,“我還真想不到,林兄還會有其他事要見我。”

林岱安擡手給他添了茶,平靜道:“上次在竹林,觀你行事,我還以為,你對唐歌有意。”

宋徽捏住茶盞的手微頓,才笑著道:“林兄約我來,莫不是就為了八卦我的隱私吧?”

林岱安擡眼瞧他,淡淡道:“可是昨晚,我忽然想起這世上有一種催眠術,便又覺得自己先前猜錯了。”

宋徽面色微變,擡手飲下茶,“我聽不懂林兄在說什麽。”

“若是你對唐歌有意,又怎會在茶中給他下藥,趁他入睡時催眠,叫他噩夢連連呢!”林岱安繼續道,“宋徽,你是如何得知琉璃島之事,又為何要對唐歌出手?”

宋徽臉上又掛上淡淡笑容,“林兄,不管我是為了什麽,我所做之事,對你有利無害,不是麽?”

“若是因為宋皇後與唐貴妃……”林岱安皺眉,“先生一生光明磊落,宋家家風也是我林岱安一直所欽佩,然而你此舉,卻非君子所為。”

“君子?”宋徽發出一聲低笑,“林岱安,你的事我也算知道些大半,你經歷那些事,還能與我說君子所為,倒是叫我意想不到。”

“你既然口口聲聲與我說君子所為,那我問你”,宋徽淡笑著,話語聲透露出銳利機鋒,“林岱安,你明知你父親的死與薛仁有關,卻還與靈均如此親近,又是為了什麽?他日真相大白,又叫靈均如何面對?”

林岱安霍然擡頭,“你,你如何知道?”

他父親的死,連他老師宋濂,他都不曾提起過!

“你別擔心,我不會告訴靈均。”宋徽低笑一聲, “不過,你也別來找我的麻煩!”

林岱安思索片刻,猜測道:“是王瑯?”

他父親的事,也就只有王瑯知道。

宋徽也不反駁,反問道:“不然呢?”

林岱安怪自己粗心,他早該猜到,在太子事變後,宋蘭雅還能登上皇後之位,在唐家風頭極盛之時依舊屹立不倒,光單憑宋家又怎能做到。

原來宋家早早就與王家聯合。

“一碼歸一碼。”林岱安神情嚴肅,“我再厭惡唐歌,也希望憑借國法刑律,將唐家人按罪論處。”

宋徽卻盯著林岱安手中茶盞,淡淡道:“茶涼了。”

他擡頭,盯著林岱安,緩緩道:“我等不及了。”

林岱安恍然。

從他父親被害,到三年前林暮之死,以及許多無辜性命葬身大海,那麽多年過去,唐儷文卻還日日沈醉在富貴溫柔鄉中。

他林岱安又何嘗不心急?

“你呢?”宋徽問道,“你對靈均,可有真心?”

林岱安道:“我對靈均,絕無一絲假意。”

宋徽訝然。

林岱安反問他:“你對唐歌,就無一絲喜歡?”

宋徽自嘲道:“像我們這般出身的人,喜歡與不喜歡,也沒什麽要緊。王瑯王琳,我與唐歌,甚至還有靈均,將來,都是要娶妻生子的。”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著,“你與我說什麽喜歡不喜歡,我只覺得好笑。”

林岱安表情微凜,片刻後回道:“靈均與你們不一樣。”

臨別之際,林岱安坦言道:“唐儷文的罪證,我已收集得整整齊齊,只待年關陛下召他回京述職時,向陛下揭發他的惡行。還請宋家再耐心等一段時日。”

林岱安走後,宋徽獨自一人矗立窗邊,推開窗子,望著巷子裏穿來穿去的喧鬧人群,楞楞出神。

宋徽第一次收到情詩,來自唐歌。

那年唐儷卿被封皇貴妃,他姐姐在後宮交托出管轄權,謹小慎微。而他自己更是日日被父母嚴厲教導,定下許多規矩,不許鋪張浪費,吃穿用度必須節儉,不許逛酒樓歌苑,日出必起日落必息,站必正方,不許左搖又晃,坐必矜莊,不許東倚西靠,目不斜視,不許東張西望,不許高聲言語,不許面露倦怠懶意,不許打保嗝……

他雖聽話,卻也覺得十分煩悶無趣。那年,宋徽過生日,午膳卻只有一碗長壽面,他最厭煩吃面,實在沒胃口,便一口未動。到了晚上,才覺得饑腸轆轆,可宋家又規定過午不食。

宋徽氣悶之下,一個人出府去,路過一家酒樓熱鬧非常,便徑自走進去,點了好幾道他一直想吃卻很少有機會吃得到的菜。

縱然內心呼嘯著要狼吞虎咽,他卻依舊吃得小心翼翼,不緊不慢。

這時,旁邊忽然傳來一個又軟又糯的說話聲 ,“你是哪家的小公子?怎麽就你一個人?”

宋徽擡頭,見一個少年正笑著看他。那少年模樣很清秀,微胖的圓臉白皙紅潤,一雙又大又黑的瞳仁占了眼睛的大半,嘴角朝上微微勾著,一副十分溫柔可愛的樣子。

宋徽在皇家宴席上見過他,一眼便認出他是唐歌。

只是唐歌卻沒認出來他。

“我能坐你對面,與你一同用膳嗎?”唐歌問。

宋徽微微點頭。

唐歌的吃相,可謂是風席卷雲,腮幫子鼓囊囊的,不一會兒,就將面前的美食一掃而空。

吃飽喝足,他饜足地拍拍小腹,口中嚷道:“好撐!你點這幾個菜可巧都是我愛吃的!”

宋徽內心腹誹:那也是我愛吃的!我都還沒吃飽!

“你叫什麽?你吃東西的模樣可真好看!”唐歌眨巴著大眼睛,“那個詞叫什麽來著,對,大雅君子!”

宋徽平日裏甚少被家人誇讚,內心有些歡喜雀躍,坦誠道:“我叫宋徽,中秋宴上,我在宮裏見過你。”

唐歌原本就清亮的雙眼,更加明亮,“呀!原來是你!這可真巧,我姐夫是皇帝,你姐夫也是皇帝,咱們還在這遇到,可不是天大的緣分!”

宋徽微微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唐歌繼續道:“既然老天給咱們今天這樣共餐的緣,咱們可不能辜負他。不如,咱們結為龍陽之好,分桃之愛,如何?”

宋徽那時還不曾看過閑雜書,也不知什麽是龍陽之好,分桃之愛,被唐歌說得一臉懵楞茫然。

唐歌忽地詩興大發,問小二要了一壺好酒,一邊喝一邊吟,用手指沾了酒水,將詩文寫在桌面上。

雖是狗屁不通,宋徽卻也看看得出來,那是一首仿寫古人的情詩。

至今,那詩文的內容,宋徽還歷歷在目:

我是皇家舅,君是皇家舅,日日見君不識君,共飲皇家酒。

此酒幾多美,此餐幾多味,只願日日分餐酒,與君共白頭。

只可惜,唐歌本人,卻早已忘得一幹二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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