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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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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居

三年前的往事在林岱安腦海中一晃而過,心若烈火炙烤的感覺再次席卷而來。

最終,他也沒能找到林暮的屍體。

“玉郎,玉郎!”薛靈均喚他,“能與我說說發生什麽事嗎?”

望著面前薛靈均清亮的雙眼,實在不忍心叫它們蒙塵,便略去那些殘酷陰暗,只說林暮坐船出海,不小心遇到兇煞海盜,再也沒回來。

“可是傳聞中那個練空桑?”薛靈均蹙眉,“關於他的戲文都已被傳唱到京城裏來,他到底是什麽人?當真是誰做那海上強盜匪首,誰就是練空桑?”

林岱安嘴角冷笑,唐儷文雖不是練空桑,卻勝似練空桑。

至於以前那個橫行海上的練空桑,怕是早就死透了。

不知天底下又有多少個如唐儷文這般弄虛作假、為論功行賞而殘害百姓的官!

只可惜他人微言輕,想要除去唐儷文就如螻蟻撼樹。

“願明年高中!”林岱安道,“他日做官,鏟除侵犯百姓者,為天下清平出一份力,也不枉費熬過那麽多日夜讀書。”

他想著來日叫唐儷文也嘗一嘗油煎滋味,竟不知不覺中一下攥緊薛靈均的手,面上神色冷峻,是薛靈均從未見過的模樣。

薛靈均被他突然這麽一攥,下意識“嘶”地一聲。

林岱安回神,連忙又拉起他手,掰開手掌心細細查看,這才發現,白皙的手掌心,竟紮有幾處極細小的刺。

“怎麽回事?”

“昨夜爬樹,沒留神紮的。”

林岱蹙眉道:“還有哪裏有?”

薛靈均連忙搖頭。

林岱安不信,一把撈起他的左腳放在自己雙膝上,一手攥緊腳腕,一手去脫他的鞋子。

“沒有!真沒有!”薛靈均窘迫得臉色微紅。

就在這時,門外忽地傳來敲門聲,薛靈均紅著臉抽出自己那只腳,低聲道:“真沒有!也就膝蓋上蹭破些皮,不礙事。”

林岱安總算肯放過他,俯身給他穿好鞋子,才起身對門外道:“進來!”

店小二推門而入,將吃食熱湯端進,放置桌面上,道一句客官慢用,偷偷去瞧一眼薛靈均,才匆忙退下。

薛靈均更窘了。

林岱安卻神色如常,像以前那般,給薛靈均夾菜盛湯。

薛靈均想著,既然玉郎想做官,多認識些官宦世家子弟,將來對他有益無害,開口道:“玉郎,我與幾位朋友相約,三日後有個詩會,你同我一起去吧,好不好?”

林岱安看他滿臉期待,不想叫他失望,輕輕點頭。

“寶兒這些年過得如何?”

薛靈均這些年,除了掛念林岱安、父母吵架越來越頻繁外,也沒什麽煩惱事,可謂是順風順水,便撿著些有趣的事,說與林岱安聽。

“我家搬來京城前,花糕兒爺爺去世了,我問他:‘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走?’,結果,你猜花糕兒怎麽說?”

林岱安略微一想,便道:“他一定問你,‘京城裏可有楚天涯?’”

“沒錯!”薛靈均哈哈一笑,“也不知道他從哪裏得來的消息,說是楚天涯去了西北大漠,便把村裏老房子地契賣與陳二狗家,帶著他那把千歲劍,要去孤身闖天涯!”

薛靈均想起花糕兒那副勢在必行的模樣,繼續笑道:“要不是我把積攢的零碎銀子塞給他,怕是他身上連一個銅錢都沒得。”

“他還不肯收,我就笑他,‘難道花大俠一路去西北,不吃不喝,就喝西北風?不要楚天涯還沒尋到,花大俠先變成小叫花。’”薛靈均道,“他一聽,立馬急了,說‘那可萬萬不行!我師傅怎能收一個小叫花當徒弟!’哈哈!”

“好個花糕兒!”林岱安也不禁露出微笑,“楚天涯的人影都還沒見著,師傅他倒先喊上了!”

薛靈均又笑道:“他走之前,還央求我給他畫一副楚天涯的丹青,我又不曾見過楚天涯,可愁壞我,好歹依著他的想象,畫一個劍氣飄飄的人兒,他高興得收起來,那小心翼翼卷起畫軸的神態,跟供佛祖像也沒什麽差別!”

“唉!也不知他如今怎樣,可找到楚天涯沒有。”薛靈均感慨,“不知何時才能再與他相見。”

說完花糕兒,又講京城裏的趣事。

“你若是在市面上瞧見編排我與王家二公子如何如何的斷袖話本,可千萬別當真!都是我室友宋徽胡編亂造!”

“聽說唐歌至今統共挨了唐國公三十六次打,就這還沒算他十歲之前挨過的、與板子低於十下的。”

“陛下上次賜給謝家當義子的那個,他是當年謀逆造反的燕王的子嗣,只因他母親姓傅,與太後是親姐妹,陛下當年看在太後情面上才留他一命,如今改姓謝,叫謝玉樓。”

“刑部尚書臥病在床,一切事務都交予他兒子武濟川。”

“長明書院的院長,是宋徽的親叔叔。”

“顏昭唯的姨丈,就是傅雲帆他爹,聽說顏家姐弟在傅家寄住過一段時日,陛下就是那時候瞧上的顏貴妃。”

“也有傳言說,陛下之所以叫顏貴妃入宮,其實是瞧上了顏昭唯,顏貴妃五官剛硬,遠不及顏昭唯仙人之姿。不過,我覺得不大可能,那時候顏昭唯才多大。”

……

薛靈均平日裏甚少與人聊八卦,今晚卻滔滔不絕,不知不覺竟講到天亮。

林岱安靜靜聽著,仿佛永遠也不知厭煩。

直到斜陽透過窗子,照在二人臉上,薛靈均才不情願地止住話語,與林岱安一同離開客棧。

長明書院不許外人留宿,如今的薛府家仆成群,也不似以前輕易便能潛入,薛靈均雖依依不舍,卻也只能暫時分別。

他連續兩夜未歸書院,雪松定然會稟告給他娘,今日若再沒有他的消息,怕是王粟香要急瘋。

林岱安送他至書院門口,見他不舍進去,安慰他道:“我這兩日先去找個地方安頓,之後便會去書院找你。”

“玉郎,你也來長明書院讀書吧?”

話一說完,薛靈均便懊悔失言。

長明書院裏多的是王公貴族,名額極其難得,當初薛靈均能進,也是薛仁被王粟香念叨得實在心煩,耗費許多功夫從王家求來的。

林岱安如今境況,想要取得書院名額,實在太難。

誰知林岱安竟微微一笑:“好呀!”

薛靈均頓時雙目一亮,有些不敢置信。

“寶兒,你等我。”林岱安笑道,“玉郎定不會叫你失望!”

薛靈均這才眼含笑意、滿懷期待地轉身而入。

林岱安佇立瞧著,直到薛靈均的背影轉折不見,才大步離去。

他先打聽到附近驛站,寫信寄往宋州,向母親與老師宋濂報個平安。

又幾番周折,尋到一處貧寒學子聚集之地。

這地方叫“錦鯉居”,寓意魚躍龍門之意。

名頭雖好,裏面卻是狹窄閉塞。

好處是,它並不偏僻,地處京城繁鬧地段。

整個錦鯉居占地僅有約幾十平米,高五十餘丈,共計十二層,原本是以前殷德皇帝所建的一座塔寺,據說耗費諸多人力物力,後來破敗。殷寧陛下體恤貧寒學子科舉不易,命人將這座塔寺改成如今的錦鯉居,租金廉價可比偏僻城郊。

錦鯉居每一層分成許多十分狹小的格子間,僅能放得下一張上下鋪木制床位,床頭設有書架,可放置書籍。學子們若想寫字,只能自購一張小木幾放在床上權當書案用。

越是高處的位置,越是緊缺。

一是許多人圖個好兆頭,仿佛住得更高,他日會試名次便能更高。

二是高處的房間裏,從窗口遠眺,放眼一望,整個繁華京城盡在眼底,還能觀賞京城外的連綿遠山。

錦鯉居的管事者身材魁梧,瞎了一只眼,是從西北戰場退伍的老兵。

他上下打量林岱安,粗聲道:“姓名?籍貫?”

林岱安回道:“林策,清州府靈山縣。”

管事翻著登記著具有會試資格的學子名冊,瞇著左眼來回翻找許久,指著一處姓名道:“這個,是不是你?”

林岱安湊前瞧一眼,“正是。”

“三樓四號房!”獨眼管事從一大串鑰匙中翻出一把,遞給林岱安,“祝魚躍龍門!”

林岱安接過道謝,踩著木質臺階朝樓上走。

行至三樓,發現走道也極其狹窄,兩邊的墻壁幾乎要夾著人,若是像方才那位獨眼管事一般的身材,估計就要側著身子才能過。

林岱安很快便找到四號房,房門是木頭做的,十分簡陋,像是臨時裝上去的,上頭掛著一個銅鎖。

隔壁格子間有人探出頭來,悄悄打量他。

他將鑰匙插進銅鎖,費勁擰開,推門而入,

房裏有一張上下鋪床,看起來與那房門一樣,也像是臨時做出來的,林岱安甚至聞到陳年木頭碎屑散發的味道。

床上只有光禿禿的床板,除了床頭空著的書架,一概用品俱無。

最裏面靠墻,開著一扇約一尺半大小的格子窗,上頭糊著靛青窗紙。

林岱安正打算下樓去問管事買些被褥洗漱用品,卻聽隔壁的人突然出聲叫住他。

“這位仁兄,是打算住在四號房嗎?”

一個濃眉大眼、身材高挑、衣著樸素的書生從五號房邁出,熱心道:“你是新來的外地人吧?這四號房住不得人!”

林岱安不解,好端端地,怎麽就住不得人?

濃眉書生對他招手:“你先進我這屋,我講與你聽。”

待進了屋,濃眉書生又熱情道:“我姓鐘,鐘尚林。敢問兄臺貴姓?”

“林岱安。”

“原來是林兄”,鐘尚林道,“你不知道,四號房是之前一個姓吳的學子住的,因他性格孤僻,行事怪異,常悶頭一個人宅在屋裏不出門,不與人交流,除去偶爾如廁時碰見他外,幾乎見不到他人影。”

“連澡堂子也不見他去,身上常有一股味兒,衣衫也沒見他換過,這裏的學子們便都不大喜歡他,有不幸分到與他同屋的,都忍不了幾日便找獨眼管事鬧著換房。於是,便只剩他一個人住”

“不久前一個晚上,吳學子竟突然發瘋,將床板都砸得稀爛,門也砸個大窟窿,大夥抱怨幾句,都不去管他。誰知,第二日早上,有人路過時好奇透過窟窿朝內瞄了一眼,這一瞄不打緊,竟看見一個灰撲撲的人影吊掛在屋頂,嚇死個人!”

原來,吳學子竟在屋裏上吊自縊!

“後幾日,又聽聞裏面有人瞧見過飄蕩的鬼影!”鐘尚林說著,神情有些微緊張,“這又是落第、又是鬧鬼的,也太不吉利,因此,便空置下來。前幾日管事找人新換了床板和門,依舊沒學子肯住。”

林岱安蹙眉,原來如此。

也不知那吳學子突遭什麽變故,竟走上不歸路。

“你快去找管事換一間吧!”鐘尚林熱心道,“不然住著怪瘆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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