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雪行

關燈
風雪行

宋坤見他們沒有追究宅邸之事,松了一口氣,他頗為猶豫地看了眼盛淮安。

盛淮安道:“問你呢,啞巴啦?”

明明她是笑著講這句話的,似只是無心調侃一句,宋坤卻覺得自己但凡有一句話不對她的意思,就能夠割破他的喉管。江鶯道:“當時就我們姐妹二人及時離開了,戰時同家裏人斷了音信,所以想問問這位宋老爺,可否知道江家其他人的下落?”

宋坤將信將疑,眼前兩人,一人圓臉杏核眼,一人瓜子臉細眼,怎麽看也不大像是一對姐妹。他還是道:“那你們當真可憐!”

三年前,他看到城門內數千人湧入,如火卷野草,血液片刻燎原,北族人心狠手辣,斬草除根,每每到一處,就屠一處,不留戰俘。再卷走所有糧草,以戰養戰,滄州活下來的,不足十一。

宋坤膽小善藏,又提前當了逃兵,見到不妙就立馬跑走。撿回來一條命。當他進江家的時候,見到的只有滿地的屍骸。

他道:“當時北族最大的部落……”

“廣北。”盛淮安提醒道。

宋坤道:“對,城破前夜,有個年輕壯碩的北族男子率軍突襲,從那時候我就知道不妙……”

“所以右支使三隊宋坤,連夜遁逃?”盛淮安問。她坐在太師椅上,上邊鋪了軟墊,盛淮安有些熱意,把最外一層氅衣脫掉,裏邊紅衣緊袖,幹凈利落。她臉上笑容一收,問,“你是覺得愧疚嗎?不回南邊,留在滄州?”

宋坤還沒有盛淮安高,北邊男子都高壯,很少見到他這樣的。他是南邊的兵。沒有娶妻,興許是因為一直在軍營,先前他家裏人沒有替他訂過親事,或者訂過了,未曾完婚。三年前,沈元善率領的軍隊全軍覆沒,“宋坤”自然而然也已經被銷了籍貫。

他所說的“率軍突襲”的男子,想必就是當時的赫連揭。

宋坤額上似有汗珠,他道:“連夜遁逃的,又不止我一個!”

“沈元帥連夜後撤,滄州城破,他直接躲到驚風闕之後,把我們數萬大軍丟在這,法不責眾,所有人都逃,我怎麽不能逃?我逃,還不是為了自己這一條小命和以後的安生日子罷了!”

盛淮安聽到沈元善的名字,忽而有些乏力,揉了揉太陽穴,道:“綁起來吧,明天再說。”

她又擡頭問:“我師父當時沒帶上你們,對吧?”

那名羽衣軍將士身材高大,綁宋坤時下手格格外重一些。自己的主帥被人說是“逃兵”,面色肯定都不好看。他還沒回答,玄一就替他回答了:“對。主人。辛九將軍,我們,無一人前往。”

盛淮安覺得自己似乎陷入了一條死路,她前三年在遼東時,她初披掛,戰事繁忙無暇思考,她幾乎承認了是沈元善用兵不慎,丟了滄州。她閑暇的時候也在想,為什麽要後撤呢?她師父是不是還留有後手?回到上京,得知沈元善被人暗算,未曾到滄州的時候,才覺豁然開朗,她就想千方百計地證明,沈元善是被冤枉的,他一生從沒有打過敗仗,他不是逃兵。

她瞥了眼宋坤,轉身出門繼續吹風。

玄一拿起那件她脫下的氅衣,追了上去。

夜風凜冽。

她袖口被護腕束緊了,但風無孔不入,吹得衣裙下擺獵獵飛舞。

知府宅中那個北族人送來的舞姬紗帶翩躚,但是舞姿不是很曼妙,細腰似支撐了一塊硬鋼板,身上披掛甲胄般,動作生硬難看。

鄧岳皺眉,想叫她別跳了,但以往溫順聽話的舞姬,似乎是聾了一樣,自顧自舞著衣袖。

突然,舞姬貼近了他,但不是以那種撩撥人的,水蛇般的姿勢靠近的,而是像彈射的機簧。鄧岳似乎聽見她用北族話嘰裏咕嚕說了幾句,像是在罵他。

臭女人,講什麽呢?

鄧岳張嘴欲罵,突覺嗓下發涼,他伸手一摸,喉管被人戳了個洞,他已經講不出話了。

北族女子見他沒死,用尖刀順著他喉嚨往下慢慢戳,每一下都卡得恰到好處,有血有肉,有沒有完全貫穿。她一邊戳,一邊用大周話罵道:“他奶奶的,要老娘給你跳舞,活膩了不?”

鄧岳還有氣,她是特意罵給他聽的。

舞姬又道:“賣國家的人,我們也看不起你,一身肥肉的豬狗。”

她罵完又覺得不解氣,道:“不應該殺你,應該等我部落的鐵蹄踏過去,再把你抓起來不穿衣服跳舞給我看,死肥豬。”

鄧岳眼睛愈睜愈大,偏又無法駁斥反抗,最後不甘心的斷了氣。

女子殺完人還不解氣,把鄧岳從座位上拉下來,翻來覆去的踹,邊踹邊罵。

“你罵他幹什麽?不是二哥把你送過來的?”灩清罵完,轉頭看到一個高高的人影,帶著一條狗,站在門口,不知道什麽時候摸過來的,她竟然沒有註意到。

寒風掃入,她身上衣衫單薄,覺得有些冷。疾步過去把門關了,道:“你回來幹什麽?”

赫連揭道:“看熱鬧。你殺他做什麽,他今天還請我吃了頓好的。”

灩清扒了鄧岳身上的厚絨袍披在身上,道:“我來這裏,為的是我們部落的鐵騎,可以重新踏進大周。”

“那你做了什麽?”赫連揭笑著問,“你不就是這死了的胖子拿三十車的幹糧找我二哥換的嘛,他說‘讓我的妹妹來謝謝你’,對吧?”按照大周的禮樂規矩,廣北部落首領的妹妹,就是北族的小公主,拿來送給知府,他可高興壞了。

灩清磨了磨牙,反唇相譏道:“那你幹嘛去了?逃到了大周,你要跟赫連一那個雜種一樣改換出身,替別人效命?”

赫連揭吃驚道:“哎呀!姐姐!你怎麽知道!”

灩清道:“沒你這樣的弟弟。你別被你二哥看到了,他肯定要把你殺了……你幹嘛去?”

“會情人。”赫連揭從一堆狗毛中艱難轉頭道。

“找情人幹嘛要帶一只狗?”灩清疑惑。

赫連揭道:“這不是普通的狗。這是我在大周結拜的義弟,狗大王。狗比我可愛,帶上的時候,比較好說話。”

黑白花色的狗毛發翻滾,體型大到赫連揭抱起它已略顯吃力,兩只爪子搭在赫連揭的肩膀上,看向灩清時吐出舌頭,似乎在朝她笑。灩清道:“臭小子,你給我等等,讓我摸摸先。”

寒夜。

守城的二壯想起白天進城的那支賣涼席的商隊,迷迷糊糊地想:不知道他們今天一卷涼席賣出去沒有……他聽到有人走動的聲響,他費力睜開眼睛,道:“誰?起夜動作小一點啊。”

黑暗中,那人回頭,二壯忽而覺得自己身下的棉被成了涼席,透著一股冷意。

那人道:“開門。”

盛淮安托腮盯著外邊看,她總有種很不安穩的感覺,讓她無法靜下心來去想去做別的事。炭火劈裏啪啦,她本意想直接熬到天明,但是眼皮愈發沈重,她頭一歪,倒在了床沿。就這樣吧。盛淮安心想,也能睡就先睡了。

結果,一陣輕而又輕的腳步聲,直接把她從夢裏拉了出來。

她閉眼凝神細聽,竟一下分不出有幾個人。

是宋坤還有後手?還是別的人?盛淮安不動聲色,繼續靠著。結果腳步聲到她門外的時候,停了下來。

赫連揭進來的時候,在門邊看,盛淮安的眼睛還是閉著的,和衣半靠在床沿,他拍拍狗的屁股,示意它先過去。

大狗的極快沖了過去,盛淮安猝然出手,再睜眼 ,抓到的不是來者的脖子,是一團狗毛。

赫連揭在後笑吟吟地看向她。

大狗親人,往盛淮安身上撲,舔了她滿手黏糊糊的口水。盛淮安只能抱住狗,問:“你怎麽又來了?”

“再往北是我的家鄉,我不能來麽?”赫連揭問。

“我是說,你來我這兒做什麽?”

赫連揭已經換上了北族人的衣服,外邊圍著一圈獸皮,先前被衣衫壓抑住的桀驁野性體現得更淋漓盡致,盛淮安繃緊身子,思考如果赤手空拳和赫連揭打起來,她能有幾分勝算。

赫連揭道:“你的羽衣軍呢?”

他知道這支軍隊,和其他士兵不一樣,這裏面的人都帶著些悍然無畏,像兇狠的狼胡亂攀咬,在盛淮安砍殘了他的父親,就是他的哥哥赫連一,帶著這一支隊伍突襲而進,護送著她離開。

“明天,我二哥就會帶著族人,重新將滄州城洗劫一空。”赫連揭挑眉一笑,道,“我怕你的人被誤殺了。”

盛淮安面色一變,辛九帶著羽衣軍,她若是撞上,一定會出手。

赫連揭見她眉頭一跳,以為出了意外,寬慰道:“是軍隊死人了麽?沒事,等我之後抓幾個人補上給你。等我殺了我二哥,隨便拉幾個功夫拳腳好的賠給你,沈澱了半年,我們這一次,攻下遼東三州三周不在話下。我喜歡你,到時候兩邊都任你來去,怎麽樣?”

“我們?”盛淮安慢慢站起來,走進赫連揭,道,“可我不是北族人。”

赫連揭後退一步:“我喜歡你,你是我的妻子,難道不是‘我們’?”

盛淮安猛然出手,襲向赫連揭咽喉,抽過架上長劍,橫在他的後頸,道:“想的挺美啊。”赫連揭後脖被劍鋒壓出一道長長的血痕,他不在意,笑問:“不行嗎?不過今夜他們應該已經入城了。”

滄州的知府還未卸任!

他又開了一次城門?

“沒什麽不行的,”盛淮安壓下紊亂的心神,道,“就是先殺你,然後再殺你的首領二哥罷了。”

她雙手持劍,自赫連揭後頸往下壓,血腥味彌漫而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