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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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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行

皇帝病重,幼帝登基。皇後輔政,除卻先前卷起風雲的平王之子盛爭月以外,朝局上又多了兩位風雲人物。一位是太上皇遺落民間的,永寧公主的同胞哥哥盛鈺,被封為芩王,又破例入朝。官至尚書仆射,另一位,則就是已叛亂的蕭弦的養子,昔日的太常卿沈長序。

他因為檢舉父親不臣之心,又助運河修建,將功補過,官覆原職。太後,也就是先前的皇後沈知念培養親信,提拔他做了同平章事,宰相之權,回到了蕭姓人的手裏。

昔日冷眼的同僚重新掛上了熱切的笑,沈長序亦笑著恭維了幾句,就急匆匆離開了。

舊官員眼紅般盯著他晃動遠去的紅襴袍一會,收回了視線,輕輕啐了一口,心道:老子死了,兒子沒受牽連,狗屎運全被他占到了。

沈長序回到公主府的時候,未見盛淮安身影。

這幾日,盛淮安同他講的話也少了,眼神交接時都帶有別扭,政務相關,沈長序在場的時候她就不在。

沈知念今日下朝後單獨留了沈長序,問他是否惹盛淮安生氣了。沈長序回想起沈知念冷冰冰的警告:“沈青,天底下有才又能入淮安青眼的男子多的是,你若是不聽話,她不願意換一個,我也幫她換一個。”

沈長序無奈哂笑,他倒是想哄著盛淮安,可自從他將心意挑明之後,盛淮安就躲著他。

今日,公主府寂寥得有些誇張。

平時江鶯治完了病,辛九處理好每日羽衣軍的事務後,一人坐在樹上,一人站在樹下,吹拉彈唱,聊些民間離奇的故事。今日院角處不見二人蹤影。

那只叫“二狗蛋”的亂飛的隼鳥也沒出來。

盛淮安去哪兒了?

沈長序退出院門,去大理寺的天牢。蕭弦滿臉頹唐,坐在那裏。沈長序沒找到盛淮安,踏入的腳步一頓,轉身離開,蕭弦忽而叫住了他,他道:“長序,還在做太常卿的事情嗎?”

蕭弦接著道:“平王對我,有知遇之恩。若非因他,我難以走到今日這般地步。”

沈長序淡淡道:“所以在盛爭月和你聯系的時候,你就提前讓蕭惠蘭給盛淮景灌迷魂湯,提前準備輔佐他登基。哪怕你不喜歡這個心狠手辣,目光短淺的閹人。”

“不論如何,還是謝謝你,爹,”沈長序垂首,往日衣角都一絲不茍的蕭弦,現在衣袍沾灰,下巴冒茬,“若非你拋卻了萬全準備,怎會有今日呢?”

蕭弦看到他要離開,忽而道:“你爹沈元正在常州,原本也是一等一的好兒郎,但還是我如願娶到了常州巨富家的小姐。寒門出身,官場上下都需打點,實非迫不得已。”

沈長序道:“那時候,我已經出生了。”

蕭弦笑道:“我設計的。他本來就不喜歡你娘,也因此害得和他的兄長,也就是沈元善大吵一架,負氣離開了常州。”

沈元正常州的心上人,也已經和蕭弦成了婚。從此蕭弦之妻郁郁寡歡,而蕭弦幹脆一不做二不休,花了筆小錢,找人扮作山匪,把他除去了。

“你可能不記得了。”蕭弦支起身子,他眼皮垂下,潛藏在其中的目光是少有的幽遠,去追憶年輕時的那些事。

他道:“我看到你從常州的青樓跑出來,一路上邊跑邊哭……看身量,你應該兩歲?或者三歲?你說你要吃街角的芙蓉糕,我就買了份給你,你的娘很細心,給你做的小包裏留了沈元正的玉佩,留了你的名字,我就領走了你。”

等到他再看沈青這個小孩兒的時候,忽而又覺得後悔了,年輕時還沒有練就銅皮鐵骨,哪怕心虛也絕不眨眼的本事。他本意是替自己做下的事贖罪,但是一看到那雙極像沈元正的眼睛,蕭弦就覺得厭煩,甚至畏懼。從此對他置之不理。

只有他的妻子覺得沈長序可憐,悄然叫蕭惠蘭多加照顧。

這些幼兒時期的事情,沈長序應該是記不得的,但蕭弦敘述時,他的臉色絲毫未變。

沈長序淡淡道:“父親,盛爭月說的對,你早該斬草除根,把我給殺了。”

他自上而下俯視著這個從寒門學子到權傾朝堂,最後又落魄一隅的中年男人。若是說薄情寡義,他又能記著平王對他有“知遇之恩”,良心發現,把沈長序給領回來,但是仁善正直,也搭不上邊。

他道:“姐姐會好好的,其他事情,我也保不定。”

聽到這裏,蕭弦閉目,也不再講話,等沈長序快要離開,他才道:“不要學我了。莫做中山白眼狼。”

沈長序頭也不回。

他又去了盛淮安常去的幾處地方,都沒有找到。只好重新遞了牌子進宮,到禦書房,沈知念擡頭笑道:“正巧我有一件事情要來找你商議。”

“燕王世子求娶你的堂妹蕭微蘭。”

原先說上京有風雨的燕王,遠遠觀望看到風雨被盛淮安極快鎮下,又拖家帶口的回來。發現自己的兒子還把蕭微蘭拐出來了,惶恐來請示。

沈長序垂眸隨意道:“郎有情妾有意,婚嫁之事,娘娘可以自行定奪。”

沈知念皺眉:“諫議大夫蕭隴是叛臣蕭弦的弟弟。理該處置,但是此般,哪怕不株連妻女,蕭微蘭也沒了娘家依仗,你的堂妹受了欺負,你來撐腰?”

女子心思細,沈知念還未賜婚,就已經考慮到蕭微蘭婚後了。沈長序和蕭微蘭不熟絡,想必她也不敢到他跟前講些雞零狗碎的事情,沈長序心不在焉道:“我記得蕭微蘭和已經被處置了的中書侍郎之子原先也有婚約?能替女兒如此擇婿的,未必能夠替她撐腰,實在不行,那就燕王世子嫁吧。永寧公主開了先河,我記得盛小世子唯他馬首是瞻,這等奇事,也該效仿。”

沈知念原先還在苦惱,聽到沈長序這段話啼笑皆非。盛容與喜歡跟在盛淮安後頭,所以要像沈長序一樣嫁過去?再看他神色,他低垂眼瞼,面色清冷,並未胡說,似乎是認真的。

沈知念道:“確實是個好主意,不過,沈青,你有心事?”

沈長序道:“我找不著淮安了。”

沈知念詫異道 :“她沒有和你說,她已經走了嗎?”

羽衣軍裏人數起起落落,最後重新恢覆到了千人,二日前,盛淮安從上京東門開始北行,將羽衣軍分成三隊,也一同帶離上京。

江鶯背著鼓鼓囊囊的行囊,她行囊裏幾乎全是謝春樓的燒雞和烤鴨,她聲稱自己在滄州的時候,從來沒有吃過這麽好的東西。江鶯家族世代行醫,講究飲食調和,少食辛辣,她從小到大吃的都是清湯寡水。

三年前戰火紛飛,江鶯無暇顧及,此行她打算重新整理舊宅裏諸多的醫書,盛鈺和盛淮景的病雖有好轉,但仍未根除,還得再去找找別的藥方。

盛淮安坐在馬上,抖摟著那件雪白的毛裘,江鶯道:“將軍!別抖啦!才剛出上京,還沒離開郢州城呢,你就要把毛裘披上了?看著好傻呀。”

盛淮安捧著裘衣,笑道:“知道這是誰給我做的嗎?是知念!是我的好姐姐!一想到竟然會有女子為我挑燈繡衣我就忍不住涕泗橫流仰天長嘯……”

她看到江鶯的眼神微微黯淡,方覺自己好像說錯了些話,她道:“你喜歡麽?你要是喜歡,我找人也替你做,只是我實在學不會。”

在年幼的時候,江鶯也有個姐姐,常做些毛茸茸的兔子老虎香囊,放上藥草給江鶯帶著,後來滄州城破,她也死了。舊憶像蜻蜓點水般掠過,江鶯仰頭朝盛淮安甜甜一笑,道:“好呀將軍。”

玄一在後問:“主人我也……”

江鶯轉頭:“將軍說給我做,做給我的,別插嘴!”

玄一補上還未說完的話:“我說的是,我也可以替將軍做。”

江鶯瞪了他一眼,道:“那你給將軍做十件一百件也比不上將軍給我做的一件!”

盛淮安回頭看了一眼。

她走的時候去看望了盛淮景,蕭惠蘭衣不解帶地照顧著他,他見到盛淮安來,同她說:“滄州官吏,均未調動,你去查吧。”

盛淮安匆忙動身,沈長序事務纏身,她沒有打過招呼,她也不願打。

雖然她每日都在胡說八道,和沈知念調侃什麽“三千男寵”,但是卻從未體悟過什麽男女之情,她應該只喜歡細水長流,沈長序之前諸多舉動,她都當作看不見。面對沈長序突如其來的剖白心意,她卻手無足措,不知該如何應對。

她一向灑脫,想不通的東西就放到一邊去,如今她去滄州,沈長序在上京,隔著遠遠的。

赫連揭看起來和他抱回來的那條狗一樣傻,但若是真傻,怎麽能夠短短半年時間就能掌握了大周的官話?盛淮安抖抖韁繩,想起他前幾日無意吐露的“遼東以北還算安定”,意思是說,他那數十個弟兄爭鬥已經休止了麽?他遠在上京,還能知道遼東的消息,心思比他表現得更加的深沈。

沈長序回到公主府,數月未有住人,丫鬟們偷懶,院子裏的雜草重新蔓延出來,他忽而想到,數月前自己裝作可憐,盛淮安半抱著他踏過臺階。她喜歡吃那一套,沈長序發現,只要自己抱著她,再軟語求求她,她就會退讓妥協一小步。

他此刻按捺不住,甚至想附身到那只和盛淮安一樣冷眼瞧人的鳥身上,去滄州找盛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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