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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廢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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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廢棋

“我在羽衣軍裏可是頭等的醫師誒,這還看不出來?誰叫他們往箭上塗粉的,也不知道用水化一化,死士把腦子也丟了。”

在吹輕箭的時候,一個人不小心自己也吸了進去,從房梁上倒栽蔥般摔下來,都不用江鶯動手。估計他們很久沒有迎來像江鶯這樣的不速之客了。

即便如此,江鶯身上也掛了傷。

她一口氣把三個人都解決了,又繞著後街挨個拖到永定河毀屍滅跡,中途開始下雨,江鶯差點被來往的平民發現。脫下外邊的短褂,江鶯確定了塗在裏頭的標記沒有被雨淋壞,才遞給盛淮安,道:“我去首飾鋪子裏買了個長條放簪子的木盒,看著也差不多,重新放在了原處,其他的東西我也還沒拿,守著的人武功也稀松二五眼——”

她擰了擰衣袖,被雨打濕的袖子瀝出點未幹的水,江鶯細細的眉毛皺了起來,檀口微張,說出的話卻不客氣:“公子,你靠著盛將軍幹嘛?我在講正事,要靠也是我靠。”

男子委頓在盛淮安身上,頭枕著她的肩,聞言擡眼看了她一眼,閉眼又往盛淮安身上蹭了蹭。

盛淮安把沈長序身子扶正,道:“別管他,你先講。”

“屋裏頭都是書,我去看了下什麽大學小學的……要緊的估計都藏起來了,我沒去翻。我扒開守著的人衣服瞧了瞧,沒有什麽特別的,在那有些鍋碗瓢盆,估計他們是一直住在那裏守著,恰好撞見我來了。若是不被發現的話,我已經把他們衣服都羽衣軍裏找幾個能跑能跳的放到那,應該能夠瞞幾天。”

江鶯說完,發現沈長序又重新靠在盛淮安的身上了,雙眸盯著她,話卻是說給盛淮安聽的。

“可以瞞很久。”沈長序道,“他疑心重,重要的事情都要屏退左右,你的人放在那兒,估計也只是守著門。我沒來得及和你說,幸好不是你去。”

縱然有些顛簸,但是辛九馬車趕的還算平穩,至少江鶯可以坐直了,可沈長序跟沒骨頭一樣,往盛淮安身邊倒。

江鶯柳眉緊鎖,盯著坐在她對面的沈長序。男子身量應該比盛淮安高,坐著也稍高出一截,現在卻“大鳥依人”,抓著盛淮安的袖口,感覺馬車再顛一下,就能讓他倒進盛淮安的懷裏了。

察覺到江鶯的視線,男子低垂的眼眸微擡,微微一彎,朝她笑了。江鶯無端從這一笑裏,察覺出滿滿的挑釁來。

她站起身,轉坐到盛淮安身邊的軟墊,歪著身子,把下巴擱在盛淮安肩膀上,扯出個溫婉的笑,輕聲細語道:“是啊,幸好去的不是將軍,不然被暗算了,不光盛將軍受傷,我也難受。”

一個兩個,都往她身邊靠。盛淮安撐起手,把兩邊都推開,道:“都是血氣。臭死了。離我遠點。”

外邊的雨勢逐漸小了,馬車裏燭火幽微,盛淮安忍不住開始犯困。把所有事情都撂到一邊,開始閉目養神。

趁盛淮安閉眼的時候,沈長序低眼端詳著她。她未施脂粉,嘴唇是淺淡的裸色,緊緊抿著。在他的角度,可以看到上揚的眼尾連著還有一道紅痕,原本臉上被擦傷的部分已經恢覆成肉色,還有微微的凸起。

如果不是看在你是我師父的侄子……盛淮安是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那封驃騎將軍的家書還在沈長序的手裏,他以為,盛淮安還不知道他父親是誰。

沈長序又想到前日接她回謝春樓時,二人偶然相觸的臉,和他替盛淮安綰的雙環髻,所以這些只是盛淮安因為他的身世,對他再三忍讓的結果嗎?畢竟女子性格剛爽,怎麽可能對一而再破壞她計劃的沈長序施以援手。

沈元善之於她,應該是很重要的長輩,不然也不會因為瘋子在登聞鼓前的一句胡話就立馬開始追查。

沈長序無端覺得有些失落。

當他把視線從盛淮安臉上離開的時候,發現另一側的江鶯正覷著他。

江鶯長的很有欺騙性,杏眼桃腮瓜子臉,帶著點嬰兒肥,講話也小聲,因為眼睛大,看人時總帶著些無辜的羞怯,不像可以放倒三個侍衛的羽衣軍將士,像是穿羅裙執繡扇的閨閣小姐。

奈何她嘴一張就破了功,江鶯抿嘴一笑,細聲細氣對沈長序道:“你看個屁。”

她的溫柔估計全部留到盛淮安面前了。

江鶯第一眼就不喜歡沈長序,感覺他比女兒家還要矯揉造作,卡著位置往盛將軍身上倒的時候,像是個搔首弄姿的狐貍精。

*

公主府內,辛九換下了被雨打濕的短褂,去找了一件襦裙穿上。江鶯包完傷口,看到的就是小麥色皮膚的辛九,穿著見和她氣質完全不符的桃紅色襦裙,“撲哧”笑了出來。

公主府裏一些女子裝束衣物,都是桃紅和柳綠負責采買的,成衣鋪裏女裝大多也是歡快明艷的顏色,想找到一件適合辛九的確實難。她比尋常的男子還要高,襦裙穿在她身上,裙尾只超過膝蓋半截,她岔開雙腿豪邁地站著,裙擺繡著的叼花雲雀也得被襯成蒼鷹。

辛九兇巴巴道:“笑什麽笑?這很奇怪?”

的確,在羽衣軍辛九為了行動方便,穿的多是裁剪利落的男裝,漏出兩邊的胳膊,她拽了拽袖子,頗不自然。

不過剛換上女子裝束就被笑了,辛九也有點郁悶。

“不適合。”沈長序道,“這件衣服,不襯辛九姑娘。你身量高,這件衣服反而把你壓矮了,桃紅色顯得俗氣 ,穿公主那種紅色的騎裝更英姿颯爽。”

桃紅燒了幾壺茶放在條案上,道:“姑爺說的是,辛九姐姐要是哪天有空,我和柳綠還有你去挑塊布來,最好是黑布金絲綢緞的,再去一裁,紅腰帶一束,比上京那些男子都要俊帥。”

辛九道:“有眼光。”

“改口了。桃紅,太常卿已經被流放了。”門被推開,雨後的涼氣也隨之冒了進來,盛淮安脫下外邊被雨沾濕了的外袍,搭在了雕花木椅上。

桃紅也沒有驚訝,她在宮中,類似偷梁換柱的事情見多了,她問:“那該叫什麽?”

“男寵。”

“丫鬟。”

沈長序和後邊進來的玄一的聲音同時響起,二人目光相對,桃紅覺得空氣裏無端炸出了火花。桃紅笑道:“丫鬟是女子,呃……應該是……”

沈長序坐在旁側的木椅上,擡頭朝盛淮安笑:“是永寧公主豢養的面首。”

盛淮安道:“對,好了桃紅,你先去休息吧,接下來也沒有什麽事了。”

桃紅脆生生應了一聲後離開。

“事情都辦好了。沈太常卿以公徇私枉法,賣官鬻爵,營私植黨,黜去官職,發配襴州。明早就會有人押送你出京,幸好蕭弦很急,不會親自去看,負責押送的裏應該有他的人,我找了個人代你,一出城門,”她比了個劃脖子的動作,接著道,“公主府多了個男寵沈長序。”

“不用改名字?”沈長序眸光熠熠,含笑盯著她。

領他回來的時候還在哭,怎麽現在又笑起來了?盛淮安頗有些納悶,她道:“你要改個字叫沈短序也行。”

辛九問:“淮安,現在可以給我講講怎麽回事了吧?”

沒等盛淮安開口,沈長序回答:“陛下賜婚,永寧公主明擺著不喜我,駙馬本就有不參政,我只能繼續在太常寺當個閑散文官,對父親已經失去了價值。再加上久而久之,我替他做的事情多了,他心生疑慮,路禮的事情被插了手,他就順坡而下,借著這個機會,把我和政敵一塊除了。”

沈長序面色蒼白,嗓音低啞,看著十分可憐。

辛九道:“我的乖乖,然後就讓你替他做的事情背了鍋,最後再流放到鳥不拉屎的地方去?”她看向沈長序的眼神中也多了幾分憐憫,虎毒尚且不食子,就算是養子,十幾年竟然還沒有感情,她十幾年養只貓貓狗狗,死了都得痛苦一番。怎麽偏偏攤上了這麽個冷血的爹?

盛淮安打開壺蓋,直接用茶壺喝了口茶,道:“你別可憐他。我肩膀上一箭,後腰上一刀,可都是這個現在站都站不穩的小可憐幹的。”

辛九方才還憐憫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她道:“我管你是幫誰幹的,傷了淮安,驃騎將軍——”

盛淮安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轉頭對剩下的人說:“玄一,江鶯,你們也退出去先。”

等只剩下他們三個人,沈長序故作不知,問:“我生父?”

盛淮安放下茶壺,道:“沈元正。”

“是死是活,是生是死,我也不知。”

辛九沒有見過沈元善的弟弟,驃騎將軍虎背胸腰,笑起來老實憨厚,初見不像是個將軍,更像是莊稼漢,這麽粗的一個人,弟弟應該和他大差不差。

怎麽沈長序卻斯斯文文?她皺眉,道:“長的和那個叫沈知念的小女娃挺像。”

盛淮安頗為讚同地點頭:“低著眼睛不笑也不看人的時候最像,那個時候也最順眼。”

外邊,玄一靜靜矗在廊角。

偌大的公主府,下人只有一二個,外邊的燈也沒人看著。燈架上的油燈跳了幾下後暗了一度,奄奄一息的亮著。

在遼東的時候,無論什麽機密的軍情,玄一也是首要知道的。玄一心知盛淮安不是有意瞞著他,說不定和沈長序並沒有太大的幹系,但是他隱約還是些心堵。

江鶯又從小廚房拿了燒雞,她嘴甜,廚娘怕她餓瘦了,直接把半個雞腿給了她,此刻啃的滿嘴是油,一拐角就看到玄一似是心事重重站在那兒。她道:“還有個屁股,要不要我拿給你?”

在遼東三年,玄一對盛將軍究竟是報恩還是其他什麽感情,除了盛淮安,她身邊的人都能看出一二。

只是玄一沈默不講,剩下的人也就不說。見他搖頭,江鶯又道:“方才我聽見辛九姐說什麽驃騎將軍,我倆都是後邊遇見盛將軍的,她是盛將軍師父的故人,有什麽事情先講給她也正常。”

“不要多想了。”江鶯拍拍玄一的肩,偷偷把粘到手上的油擦到他衣服上,“你陪盛將軍出生入死這麽久,不就是個長得好看點的男的嗎?怎麽比得過你?”

“現在他就是個男寵,”江鶯輕笑道,“我也不喜歡他,你把他給打了。”

“為什麽我不是男寵?”玄一低聲問。

莫名其妙的醋意堵在胸口,甚至湧上喉嚨,讓他感覺快噎住了。如果說他是盛淮安養的面首,是不是愛意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宣洩開來?想歸想,玄一知道自己是沒辦法說出口的。

江鶯楞了下,問:“什麽?”

她道:“你可是盛將軍的副將誒。想的什麽呀,自然是你重要……”

幾丈外的木門輕輕“呀”了聲,是沈長序出來了,方才幾句簡短的對話,都收入他耳中。

他走過江鶯和玄一的時候,側頭一笑道:“看我不爽?”

“——公主喜歡我就行了。”

幸好施刑的人他提前打點過,七十大杖放了一半的水,讓沈長序現在還能維持著一半風度,微瘸著離開。

江鶯瞪著他離開的背影,感覺算是領略到了那些話本裏說的“老爺新得了個狐媚子,略微受點寵便要花枝招展舞到當家的面前”是何場面,她跺了跺腳,剜了玄一一眼,道:“你真不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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