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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巹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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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巹酒

盛鈺從小就“弱柳扶風”,蹙著眉頭走兩步就喘一喘。

先皇後帶人來的時候打的是他們的母親和倔強的盛淮安,但是盛鈺卻生了一場大病。也許是年幼又驚又懼,看著自己的母親離開,盛鈺原先還多話,大病之後,就變得愈發沈默寡言。

幼時盛淮安躲在上京的小胡同裏,旁邊是一家豬肉鋪,浣衣婦白天出去打零工,晚上拿著搗衣槌替人洗衣服。

盛淮安什麽都不懂,也不知道她的艱辛,見豬肉鋪大漢那個紮著雙丫髻的女兒每天穿著漂亮裙子,頭上還戴著簪釵。哭著過去問她的母親,說為什麽自己沒有。

她的母親拿搗衣槌敲她,道:“小祖宗,你當這些東西是皇帝平均發給你們每個人的嗎?”

後來盛鈺叫她別哭,帶她去摘門前長得高高的鳳仙花,來磨了染指甲,浣衣婦好不容易從盛淮安嘴裏撈出個肉包子給他,盛淮安嘴巴一扁,說沒有吃飽,盛鈺又重新給了她。

再後來,她說攢夠了錢,帶兄妹兩個去南方過活的時候,先皇後來了。

盛淮安就成了永寧公主,當真領到了皇帝給的簪釵首飾。

盛鈺把燒好的茶水擺在她面前,道:“我還以為是你遇上心上人,就忘了我這個哥哥了呢 。”

茶水氤氳著熱氣,還有一股似有似無的苦澀藥味。

“我不喜歡他。”盛淮安道。

“你知道外邊是怎麽傳的嗎?我住在這兒都能聽到茶館那哄堂大笑的聲音。”盛鈺喝了口水。

“他們說永寧公主喜歡白凈的男子,尤其是謝春樓那個看人好像都眼波流轉,琵琶彈得特別好的男樂師,中書侍郎家公子不學好,要輕薄那個樂師。永寧公主沖冠一怒為美人,一腳就把貴公子從二樓踢了出來。”

他清了清嗓子,學著茶樓那鬼話連篇的講書人:“你們猜怎麽著?她這一腳,融合了前鏢騎大將軍並武林盟主的畢生絕學,內力勁道,那中書侍郎家公子渾似天外隕石,直直而墜——上京路上,從此多了個大坑。”

怪不得這茶館生意好,裏邊人都緊跟時事,編故事都不帶喘的。

盛淮安可不記得自己練了什麽絕世武功,只不過是路仁膘肥體壯,著實太重了些,那塊路又年久失修罷了。

“而後深愛永寧公主的沈太常卿,本已經自降身段,結果現在又當街攥著蓋頭,把醉醺醺的公主給哄了回去,樂師抱著琵琶,在謝春樓苦等,也沒等來公主聽他的曲子,天底下竟然有這般薄情人,一下負了兩......”

盛淮安眼角抽動,道:“哥哥,別再念了。”

盛鈺一邊笑一邊喝茶,被茶水嗆到,又咳了起來,盛淮安連忙幫他拍背。

他轉過頭,清淩淩的目光望了過來,道:“不喜歡就好,我最怕小山見他好看,直接喜歡上了,我的妹妹所托非人。”

“他哪比得上哥哥。”盛淮安道。

如果不是因為盛鈺長年住得偏僻,足不出戶,沒有身份去讀書上學,不然上京姑娘心上人又要再加一個了。

盛鈺雖然身子骨弱,臉上常有病容,可容貌是一等一的昳麗好看,再加上盛淮安“妹妹”目光的加持,她覺得自己的哥哥一出去,就是艷冠群芳。

她和盛鈺,把最近上京發生的事情說了個遍。

講到蕭弦要沈長序來拿走她的羽衣軍的時候,盛鈺道:“那幸好淮安沒有喜歡上他。”

盛淮安疑惑:“怎麽又提這個?”

盛鈺問:“你平時都是怎麽指使羽衣軍的?有什麽行軍憑證嗎?”

“我站在那裏,還要什麽憑證?”盛淮安不解擡眉。

羽衣軍不比駐守京城的禁軍,分各番各營,分設有指揮使,一層命令要拿著皇帝旨意過好幾輪,羽衣軍只有千人精銳,幾個將領,和她出生入死,只要自己在,所有人都會聽她的。

盛鈺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喜歡一個男子,會說什麽?”

“——你是他的妻。”

“單看前四個字,你是他的,羽衣軍是你的,若是一個尋常女子,見有人這麽喜歡她,不得把自己所有好東西都拿出來?沈長序要是勾引了我們小山,不就是什麽東西都拿到了嗎?”

“他自然知道你戒備他,所以就故作坦誠,所有事情都和你講。小山,如果再過上十天半個月,這麽俊一個男子一直說喜歡你,給你洗手做羹湯,然後再有一天,他哭著來求你借他點軍隊,你借不借呀?”

盛淮安想到沈長序就皺眉,但她想到對方那張自己打人估計都得避開的臉,的確有可能。

她嘴硬道:“我銳眼明斷是非,肯定不會。”

盛鈺感嘆:“三年前是平王造反,現在是蕭相異動,上京又要有大風雨了。”

人已經站得這麽高了,再貪心點無可厚非。

盛淮安也是這樣,她能吃蜜餞,就要配牛奶,打回了滄州,就要攻陷北地,人心就像窟窿,越填是會越大的。

她無所謂道:“等大周和小說裏頭寫的一樣,四分五裂,各立藩王,讓盛淮景自生自滅,我就帶你去遼東,哥哥你去當幕僚,我來領兵......”

沒想到眉眼溫潤的盛鈺冷下臉來,懲戒般拍了下盛淮安的手心,道:“小山,不可以這麽說。”

“你的師父是頂天立地的將軍,換來了天下一統的大太平,你怎麽卻凈盼著亂呢?我怎麽去遼東,還沒有到,就要被大雪壓垮身子......”

沈元善又落到了什麽好下場?死在了從滄州回來的路上,連落葉歸根都沒有。

“說起這事,你還沒來的時候,有個瘋子敲起了上京的登聞鼓,說——”盛鈺皺起眉頭,“是哪個官員來著?顛顛倒倒的,說有人害死了驃騎大將軍,然後又說他還活著,救了他全家老小……”

在聽到“沈元善”的時候,坐沒坐相的盛淮安一下挺直了腰板。

盛淮景怎麽沒有和她講起這件事情過?

他話還沒有說完,身子往前一撞,就皺眉猛咳了起來,咳得撕心裂肺。

簾邊他剛剛插上的花也被驚得枝葉搖晃,他推了推盛淮安,叫她先走。隨即捂住了自己的嘴。

鮮血已經灑在了他袖口。

盛淮安急道:“不是說好些了嗎?怎麽還這樣?盛淮景放你這裏的醫師呢?”

盛鈺緊皺著眉頭,嘴唇上唯一一絲血色也盡失,斷斷續續道:“見我身子沒有大問題,最近都沒來了。沒事的,小山,只是倒春寒,我剛才在外邊受了涼,等我待會自己緩緩就行。”

已經近四月了,倒春寒都能再倒回去?盛淮安一把扯起了盛鈺,發現他身子細弱的嚇人,又連忙放松了力道:“我帶你去醫館看看。”

院門前的迎春花抖落了昨夜的露水,淬著寒意,落在盛鈺身上就像是冰渣子。

沈長序從太常寺回到公主府,發現盛淮安不在。

他沒有再去問玄一。玄一和盛淮安一樣,狗隨主人,不會給沈長序好臉色,他問起盛淮安的行蹤,現在皆是一問三不知。

奈何二狗蛋這只紅腳隼在上京太顯眼了,沈長序看到盛淮安身上半倚著一名男子,急匆匆地走進了醫館裏。

沈長序皺眉,那男子身形像先前的男樂師,但是卻更高,更瘦些。

她該不會真的喜歡這種像妙人坊裏小倌般細皮白肉的男子吧?

**

大夫診完脈,捋著他那沒幾簇的胡子唉聲嘆氣,都說盛鈺沒幾年好活了。

盛淮安提著那一大包藥,道:“你們吉利話都不會說?”

老頭子兩眼昏花,看盛淮安像是上京找茬的混混,他顫顫巍巍地摸著胡子:“好好好,吉利話。這位公子身懷無上仙骨,多則三年,不日就可羽化登仙......”

“老頭你這醫館怎麽還沒有沒砸掉?”盛淮安氣急了,一掌擡將上去,“沒人砸小心我今天砸。”

盛鈺連忙拉住她,低聲道:“小山,這本來就是我的問題,你跟人家老大夫撒脾氣幹嘛?”

老醫師不像宮裏頭的禦醫會察言觀色,心直口快了些。

說他病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再多的天才地寶也吊不住他,從哪裏來何時回哪裏去是命數。

盛鈺早自知自己病是治不好了,不願意和盛淮安講。

“你來公主府住著。”盛淮安紅著眼睛,“怎麽病成這樣都不和我說?你有沒有把我當妹妹?”

當今皇上還有個沒有名的弟弟,要是被有心人聽到了恐怕不行。

況且盛淮景,還是有派人盯著他的。

盛淮安拗不過他,把他送回了京郊的別院。

回來之時,盛淮安想著盛鈺提起來的“驃騎大將軍”還活著,心裏紛雜不定。

在三年前沈元善戰敗的時候,她也是不信的。但是隨之而來的是他的親筆書。墨跡之中講話習慣和沈元善毫無區別:

“滄州失守,使大周國土缺一,戰火紛飛,滄州百姓亡於異族刀鋒之下,老臣寤寐思服,難以入睡,如今身勞力屙,皇上不怪罪,亦萬死難辭其咎,特請告老還鄉。”

盛淮景批下前,沈元善已經出發前往常州了,但卻是只身前往,沒有帶上他上京的夫人。

原本事情就疑點重重,但那封親筆信在,也無法懷疑其他的事情。彼時盛淮安匆忙出征,沒來得及細究。

敲登聞鼓的那個人是常州有名的瘋子。

他家的布莊子生意落敗之後,家道一落千丈。兒子隨之死去,他一夕間白了頭,徒步走到上京來,敲登聞鼓的時候衣衫襤褸,身材佝僂,像是七八十歲的老頭,只說有人要害他。

所有人都以為驃騎將軍只是他想要擴大事情的借口,都沒放在心上。

人已經死了三年了,怎麽覆生?

思考間,她身側忽然伸來了一只手,端著個茶盞。

盛淮安以為是玄一,看也沒看接了過來,抿了一口後發覺味道不對。

她沒有品茶的習慣,那些文人雅士說的什麽“澀甘清甜”的味道,在她嘴巴裏只有一個,那就是苦。所以盛淮安一般只喝花果茶,還要往裏邊加一大勺白糖。

她轉頭,發現身後不是玄一,是沈長序。

此刻正端著茶盞,笑著看她。

三月末的事情很多,太常寺既要準備春獵所需儀仗,還有每年春日的祭祀。怎麽今天他還是早早回來了?

沈長序一只手輕輕搭在盛淮安的肩膀上,問:“不好喝嗎?”

繡金線的圓領朝服穿在他身上,襯得他面如冠玉。不知道有沒有搽了粉,盛淮安感覺沈長序比前幾日還白些。

盛淮安把他手拂開:“別天天往我這邊湊。我要玄一。”

茶香繚繞,這盞茶是沈長序的“嫁妝”,公主府好酒是有,好茶絕對沒有。

蕭弦這種文人墨客大都喜歡喝點觀音龍井,但盛淮安和沈元善一樣只會牛飲。

盛淮安想起盛鈺說的話,她道:“你別纏著我。過去和你爹說,造反自己養私兵,別連累我。”

“我爹爹同沈將軍一樣,為大周鞠躬盡瘁。盡君王臣子本分,淮安,怎麽能隨便亂說話呢?”沈長序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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