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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州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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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州風

沈青不在乎那點所謂的規矩,也不因為“被下聘禮”感覺損了什麽男兒顏面,真正的顏面,還得自己去掙的。

思及此,他的眸色微暗,想起蕭弦對他的囑托:無論如何,以什麽辦法都可以,拿到盛淮安手裏那支千人的羽衣軍。

皇帝疑心重,上京皇城的禁軍由皇帝親自任命管轄,此外無論是親王,還是重臣,都不可以豢養私兵——除了永寧公主手裏那支。本來那是驃騎將軍的一隊精銳,後來經過永寧公主的不斷填充,形成了千人的隊伍,取名羽衣軍。

也是皇帝因為永寧公主立下的功勞而特開的恩賜,這支軍隊沒有被收回。

永寧是皇帝的心腹,又是女子,一支軍隊在她手裏好似沒有什麽威脅,但若到了有野心的人手裏,就不得而知了。

他的父親,竟然要羽衣軍。

蕭弦到底在圖謀什麽,就連一絲一毫也不肯透漏給沈青。

思慮間,他握筆的手縱開一道長長的墨痕,一個“安”字生了條長尾巴。

能有什麽方式讓他毫發無傷地從盛淮安手裏拿到這支軍隊的號令權?

……最簡單的,□□嗎?

周遭的同僚見沈青神思不屬,漫游天外,又暗自議論:沈太常卿表面上看著古井無波,實際上在意極了永寧公主送來的“聘禮”。

盛淮安今日本打算帶著盛容與去京郊的舊馬場比劃幾下的,沒想到盛淮景差人叫她入宮,她只好放了小少年的鴿子。

這次沈知念竟然也在一旁侍候,靜靜地磨著墨。

盛淮景開門見山:“蕭蕙蘭身孕已經四月有餘。”

蕭蕙蘭,就是蕭貴妃。盛淮安憶起見到她時,的確穿著寬松的襦裙,帶著點豐腴。盛淮安問:“然後呢?認我做幹娘嗎?”

盛淮景道:“我要你殺了這個孩子。”

明明還是溫言笑著的,但是吐出來的話卻像滲著寒冰。

太子,自然一個就夠了。

盛淮景還年輕,卻已經對自己子嗣規劃得清清楚楚。蕭相本就已經勢大,再加上一個皇子,難免會有新的想法產生,所以哪怕蕭貴妃,肚子裏的孩子也不能有。

皇帝講這句話的時候,半點猶豫也沒有。

哪怕蕭貴妃是他的寵妃,哪怕為她而建的樓臺幾十丈高。

盛淮安幹站在那兒,盯著審理奏章的皇帝,道:“你真無情。”

遺傳了前皇後十成十的陰狠來,連自己的孩子都下得去手。

皇帝笑道:“若你不願意幹,還有別的辦法。”

“這件事讓皇後來擔,空出來的後位,叫我的蕙蘭上去。”

話本裏那些惡毒的偽君子,盛淮安自小就是把盛淮景的面孔放進去。

先是盛鈺,後又是沈知念,她在意的那些人,盛淮景總是一抓一個準,她還沒有在上京舒爽的過上幾天,就要來給盛淮安找事。

哪有什麽“長公主是皇帝心腹”,盛淮景要是沒抓著這幾個人來要挾她,盛淮安就像脫韁的野馬,立馬在心腹後邊加上兩個字,“大患”。

只不過,讓沈知念背鍋,是皇帝的下下之策。

沈知念沒了母族,煢煢一人,是當皇後最好的人選,如果讓蕭貴妃來當,盛淮景又怕外戚奪權了。

最好的辦法,就是讓盛淮安在哪一次意外裏,讓蕭貴妃流產,而且就算查,也只能查到盛淮安的身上。她胡亂應承下來,也不拜別,直接轉身往外面走。

“你以為這是件易事?蕭弦的心思可沒有這麽簡單。”盛淮景的聲音從後邊傳來。

盛淮安側過頭,對上的恰好是沈知念那雙似水一樣的眸子,裏面流露著擔憂。

她道:“兄長,當時我只身殺進重兵把守的太和殿,把平王的腦袋削下來,也不是一件易事。”

女子的音色明亮,似碎金鈺玉交撞而鳴,但吐出的話,卻帶著些戾氣。

“我替你做事,不是受制於你,我要護著的人,你一個也別想動。”

邁過殿門時,盛淮安聽見他又道:“你和沈長序的婚典,定在三月廿四吧。我的妹妹,也該出嫁了。”

盛淮安忍不住再回一次頭。

剝去了權謀心術的帝王好似上京尋常人家裏的阿兄,端坐著笑,說自己的妹妹婚事。

要說盛淮安和盛淮景沒有半分兄妹情誼也是假的。

盛淮安被先皇後帶回宮闈時也就五六歲,轉著一雙大圓眼睛看新的哥哥,嘴裏嘰裏咕嚕念叨著些聽不清的字眼,依稀聽得,是什麽“好俊的大哥哥”。

盛淮景一面上不喜歡她,罵她說是父皇在外邊的野種,又總是帶點禦膳房的飴糖給她。

可惜隨著二人長大,這份情誼極快地消亡了,盛淮安和驃騎將軍學槍法,盛淮景跟著蕭太傅學治國道,二人見面,就是兩看生厭。

後邊盛淮安對於先皇後和她的兒子來講,只不過是將來一顆好用的棋。

上京沒有哪個兄長會把妹妹嫁給個素未謀面的家夥。

盛淮景先前那句話的溫情似是露浠時分霞光下最後一絲水汽,倏然間就已蒸發得一幹二凈,他不陰不陽的聲音接著傳來:“若是能在婚事前把這檔子事辦好,那就更好了。”

盛淮安笑自己怎麽和老了一般,怎麽還想著少年時那些飄如天上雲的往事。

她似笑非笑:“皇兄,都說了,我可不嫁人。”

“是你答應了我,讓沈太常卿自己嫁過來的。別忘了之後多給我塞幾個年輕美貌的男子,先前你送的那幾個,我很喜歡。”

的確,不愧是皇宮裏出來的人,幹活就是麻利,玄一把那些男子統統叫去割馬草,幾天下來,身上壯實了不止一點。

應付完盛淮景,她見時間還來得及,又重新趕到京郊。

進宮時已經接近正午,現在又趕到京郊,赤日已經偏轉,日光亦無先前奪目。

上京京郊的舊馬場,和盛淮安離開的時候無大差別。

背靠著的北面一片低矮的丘陵,顏色已經滿上蒼翠,馬場地上也是一層綠草。

她少時馬場的秋日有一片浩蕩的蘆花,和枯黃了的遠山相輝映,沈知念最喜歡的簪子掉到蘆花叢裏,兩個人趁著日落前昏黃的光線摸索著尋找。

“你可算來了!”盛容與像是鼴鼠精,一下從哪邊的地裏冒出來,“我在這裏等了你可久!”

他沒帶別的狐朋狗友,只有個隨從跟著。

“比劃比劃?”盛淮安問。她南邊的馬廄旁有個倉庫,陳舊的兵器架上還有幾柄長刀,和一柄長槍,上面的槍尖被磨鈍了,桿身也褪了色。

盛容與接過後邊隨從遞過來的劍:“別看我書讀得少,我的功夫學的……啊!”

盛淮安驟然拔出兵器架上的長槍,自背後掄了幾圈,槍尖直掃盛容與面門。

盛容與一句話沒講完,倉促間劍都來不及出鞘,連帶著劍鞘斜擋,撞歪了槍尖幾寸。

長槍上紅纓斜掃過盛容與的臉側,他身子往後一仰,連忙倒退出倉庫。

盛淮安的槍像是附骨之蛆緊隨著他,手忙腳亂地對上幾個回合後,盛容與算是屁滾尿流,摔在了馬場的草地上。

他雙手撐著地,看到盛淮安利落地挽了幾圈槍花後,那槍尖直直刺向地上的他。

此刻的盛容與感覺槍尖的寒芒和天邊的懸日都並作了一輪,他形容不出來,短短幾招間盛淮安的招式像她人一般熾熱地過頭,偏偏長槍裹挾著的,又好像是從北地來的森冷暴虐的長風。

今日他還特意穿了件方便行動的短打,結果劍還沒出鞘,人已經落敗。

盛淮安居高臨下睥睨著他,道:“餵,小子,該不會是尿褲子了吧?”

她這幾招幾式,把在上京受的一通悶氣全部打了出來。

盛容與這才回了神,這階段的少年人都帶著些驕傲,聽到她調侃,一下就面紅耳赤,尖聲道:“才沒有!”

盛淮安十幾歲時,也是盛容與這個位置。她的師父拿槍指著她,道:“姑娘,這就不行啦?”

驃騎將軍沒有兒子,僅有沈知念一個女兒,他畢生的本領槍法,都傳給了盛淮安。對於他來講,盛淮安不僅僅是他奉皇後命令,負責教導武藝,好做太子助力的姑娘,更是他的第二個女兒。

前朝仁樂三年初,驃騎將軍沈元善以武榜狀元的身份授官昭武校尉,又負責統管上京禁軍。和當時還年輕的蕭弦被譽為上京“文武雙絕”。

隨後沈元善主動請纓向北而行,替大周打下塞北並遼東那一片廣袤的土地,設了六個州郡,連戰連勝,一往無前,毫無敗績。官拜驃騎大將軍,和當時的蕭相,可謂是大周的兩根頂梁柱。

北方戰事熄定,沈元善就回來教導盛淮安,可就在先帝駕崩,盛淮景登基前幾個月,遼東部落的老狼王帶著他一柄長弓,攻進了苦寒的滄州。

此刻的驃騎大將軍已經是不惑之年,春秋再輪上幾輪,就要“知天命”了。

沒想到用人之時,縱觀朝局,除了他,竟無一個能打的,老將軍已有佝僂之態的身子,卻似那上京高大巍峨的外城,把北面的風雪外敵,都攔在了外頭,裏面不管文臣還是武將,都只用盯著樂姬的宮商角徽羽彈錯漏了沒有。

瞧著又是政權一代交替一代的緊要時候,沈元善又重新披上了他那身戰甲,帶著雙鉤槍,跑去了北方。

這一回,卻是驃騎大將軍百勝後的唯一一敗。滄州失守,外族橫沖直撞,軍隊倉皇而退。

驃騎大將軍人還沒回來,告老還鄉的信就已經到了,可惜他未回鄉落葉歸根,就病死在來上京的路上。這場敗仗,也就像既定的墨點給他一生傳記劃了個倉促的結尾。

後來就是盛淮安替他北上的三年。

“你耍賴!我還沒有拔出劍,你就直接一槍掃了過來!你這不是……不是君子所為!”盛容與踉蹌著站了起來。

別說什麽詩書禮樂春秋,就連啟蒙的什麽《三字經》《千字文》,盛容與都一並丟給了燕王府的狗,可見盛淮安那幾槍威力之大,連不學無術的他都要磕磕絆絆,從那張吐不出多少墨水的嘴裏講出個“君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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