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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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世
“我”也許不是爸媽親生的孩子。
也許每個小孩都如此想過。無論是在怎樣的時刻，被責罵、被忽視、被強迫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或者幸福的小孩只是有點笨，對天才的爸爸媽媽免不了會產生懷疑。
我，真的是他們的小孩嗎？
栗林屬於前者，產生這個懷疑的時候他還很年幼，大人總是覺得小孩子什麽都不知道，實際上在他耳邊的風言風語從來沒有停過。
有好事的人會問：“栗林，你愛你媽嗎？”或“林，你爸對你好嗎？”，稍微再幸災樂禍一點就是“林林，你爸媽天天吵架，你煩不煩他們？”而奶奶會瞪著眼睛用掃帚棍打人，再語重心長地對他說：“不要亂跑，這兒才是咱家。”
不知是從哪一刻開始，小腦瓜子靈光一閃，栗林突然明白了那個事實。
哦，原來我不是爸媽親生的孩子。
栗林的爸媽是一對常見的鄉野夫妻。爸爸在水泥地裏和水泥為生，喜歡抽煙喝酒糾集一群朋友來家裏吃飯，媽媽則埋頭於菜地割芹菜白菜做活，天天去跳廣場舞和打麻將。在他的記憶裏，他們總是吵架，一點點小事就可以成為事情的導火索。男人說整天一口熱飯吃不上，衣服也沒人洗，娶個老婆不如沒娶。女人就罵你個沒根的，天天喊你那群狗朋友來屋，你自己做去，別礙我出門。
每當這時，奶奶就會坐在門上拄著棍子嘆氣，用老樹皮一樣的手摸摸他的腦袋，說你去栗清家玩一會兒。記住，就一會兒，不要玩得太久，不要留在那裏吃飯，奶奶給你做。咱家有飯，要記得回來吃。
他就點點頭，去了。他家和栗清家離得不遠，只隔了兩戶人家。在那個童稚的年紀，栗清很黏乎他，仿佛就是他的親妹妹。整天“哥哥哥”地叫，像只小鵝。只要他去，就撲騰著翅膀歡快地飛出來迎接他。栗奶奶就會說：“栗林來啦，在我家吃飯吧？”
栗林搖了搖頭，和栗清一起去玩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是栗清的寶物。彩筆盒是戰場，小筆帽是神奇寶貝，她有一個小本記錄了各種各樣的神奇寶貝圖鑒。栗清的想象力驚人，她說哪個是哪個，這個是這個，那仿佛就真的是這個。她哄人睡覺，講的故事栗林從來沒聽過，他問栗清在哪兒看的？栗清仰起頭，很驕傲的樣子，說我編的。
栗清很厲害。這是他一直的認知。
後來有一天，奶奶因為雨後的路太滑，走了，栗林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爸爸開始天天的不著家，媽媽也是幾天不回來，慢慢的，栗林就在栗清家吃飯。終於有一天，爸媽離婚了，為家產爭吵不休。
栗林想，那我呢？
那孩子呢？村長問。爸爸抽著煙，一言不發。媽媽看了他一眼，也嘆了口氣，歪頭看地面不說話。他們把證分了，媽媽提著行李坐上了大巴，栗林沒追上。家裏迅速住進了一個大著肚子的嬸嬸，還帶著她的孩子。
那天栗林是哭著回來的，栗奶奶看見了，給他脫掉了沾滿泥巴的衣服，還給他塞了一點錢。栗林抽抽噎噎地喊：“奶奶！奶奶——”不知道嚎的是哪個奶奶。栗清拽著他不讓走，也喊奶奶，栗奶奶哎呦一聲，讓栗清撒手，栗清頓時鬼哭狼嚎，嚎得三裏地外也能聽見了。後來栗爺爺出來看怎麽個事，和栗奶奶一商量，說讓栗林先住著，以後的事以後再說，走一步算一步嘛。
栗清特別厲害。
栗奶奶，栗爺爺是好人。
再後來，爸爸徹底不管他了。栗爺爺有個會算命的老友來家裏和爺爺下棋，一看他，一摸手，一問栗林生辰八字，樂了。
他問栗爺爺，還記得給你家栗清剛出生批的命嗎？這孩子五行缺木，我說名字要沾木，你偏偏給起了個水名。這小子五行缺水，你起名叫個林。唉，這事搞的，這是把你孫女的運和這小子的運糊到一起了，兩個孩子天生有親緣啊，將來有福氣。
栗爺爺笑而不語，栗奶奶則突然對栗清說，栗林是你的親哥哥，只是當時被抱走了，現在哥哥回來了，你開心不？
栗清自然開心地不得了，張牙舞爪的就要親栗奶奶，栗林在一旁聽得很開心，原來我是……我是嗎？那個時候，他突然又明白了。不是的，他不可能是栗家的親生孩子。
不管怎麽說，他算是徹底安定下來了。栗爺爺帶他去族譜上添了名，再去要了趟戶口本。派出所不認，所以戶口上他還是爸爸的孩子，雖然只留下了一個戶口本，但是村子裏，他真的已經是栗清的親哥哥。
栗爸栗媽過年回來才知道自己多了個便宜兒子，一下子懵了。一開始很不樂意，當然沒在孩子的面前表露出來，只說和栗爺爺談談，栗奶奶讓他們出去玩了。栗林趴在後門外，聽栗爺爺怒吼：“娃是我認的，錢也沒花你的，白得一個兒你還得了便宜賣乖！你不認？你不認今天給我滾出去！”
栗爸屈服了，他們在外省工作，每年只有過年才回來。栗清從小就被爺爺奶奶養大，現在孩子不在他們身邊，說也沒理。栗林被叫來給栗爸栗媽磕了三個響頭，收了和栗清一樣的新年紅包。
那一年，栗昭也來了栗家。
他慢慢地長大，慢慢地從大人的口風裏察覺到他的確是被抱來的孩子。因為爸媽無法生育，所以他是栗奶奶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抱來的。這也就是為什麽她能對栗林生辰八字脫口而出的原因。
至於他原本的家應該在哪兒，也許栗清知道，那片地方栗清從來都撒謊不喜歡他走。其實他去看過一眼，因為那個地方很近，非常近，近到如果他想認祖歸宗騎個自行車就能回去。他當然知道自己的親生爸媽是誰，誰讓生理意義的父親來開高中家長會的時候對著他淚眼汪汪，但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他唯一的家，只有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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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許不是爸媽親生的孩子。
也許每個小孩都如此想過。無論是在怎樣的時刻，被責罵、被忽視、被強迫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或者幸福的小孩只是有點笨，對天才的爸爸媽媽免不了會產生懷疑。
我，真的是他們的小孩嗎？
栗林屬於前者，產生這個懷疑的時候他還很年幼，大人總是覺得小孩子什麽都不知道，實際上在他耳邊的風言風語從來沒有停過。
有好事的人會問：“栗林，你愛你媽嗎？”或“林，你爸對你好嗎？”，稍微再幸災樂禍一點就是“林林，你爸媽天天吵架，你煩不煩他們？”而奶奶會瞪著眼睛用掃帚棍打人，再語重心長地對他說：“不要亂跑，這兒才是咱家。”
不知是從哪一刻開始，小腦瓜子靈光一閃，栗林突然明白了那個事實。
哦，原來我不是爸媽親生的孩子。
栗林的爸媽是一對常見的鄉野夫妻。爸爸在水泥地裏和水泥為生，喜歡抽煙喝酒糾集一群朋友來家裏吃飯，媽媽則埋頭於菜地割芹菜白菜做活，天天去跳廣場舞和打麻將。在他的記憶裏，他們總是吵架，一點點小事就可以成為事情的導火索。男人說整天一口熱飯吃不上，衣服也沒人洗，娶個老婆不如沒娶。女人就罵你個沒根的，天天喊你那群狗朋友來屋，你自己做去，別礙我出門。
每當這時，奶奶就會坐在門上拄著棍子嘆氣，用老樹皮一樣的手摸摸他的腦袋，說你去栗清家玩一會兒。記住，就一會兒，不要玩得太久，不要留在那裏吃飯，奶奶給你做。咱家有飯，要記得回來吃。
他就點點頭，去了。他家和栗清家離得不遠，只隔了兩戶人家。在那個童稚的年紀，栗清很黏乎他，仿佛就是他的親妹妹。整天“哥哥哥”地叫，像只小鵝。只要他去，就撲騰著翅膀歡快地飛出來迎接他。栗奶奶就會說：“栗林來啦，在我家吃飯吧？”
栗林搖了搖頭，和栗清一起去玩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是栗清的寶物。彩筆盒是戰場，小筆帽是神奇寶貝，她有一個小本記錄了各種各樣的神奇寶貝圖鑒。栗清的想象力驚人，她說哪個是哪個，這個是這個，那仿佛就真的是這個。她哄人睡覺，講的故事栗林從來沒聽過，他問栗清在哪兒看的？栗清仰起頭，很驕傲的樣子，說我編的。
栗清很厲害。這是他一直的認知。
後來有一天，奶奶因為雨後的路太滑，走了，栗林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爸爸開始天天的不著家，媽媽也是幾天不回來，慢慢的，栗林就在栗清家吃飯。終於有一天，爸媽離婚了，為家產爭吵不休。
栗林想，那我呢？
那孩子呢？村長問。爸爸抽著煙，一言不發。媽媽看了他一眼，也嘆了口氣，歪頭看地面不說話。他們把證分了，媽媽提著行李坐上了大巴，栗林沒追上。家裏迅速住進了一個大著肚子的嬸嬸，還帶著她的孩子。
那天栗林是哭著回來的，栗奶奶看見了，給他脫掉了沾滿泥巴的衣服，還給他塞了一點錢。栗林抽抽噎噎地喊：“奶奶！奶奶——”不知道嚎的是哪個奶奶。栗清拽著他不讓走，也喊奶奶，栗奶奶哎呦一聲，讓栗清撒手，栗清頓時鬼哭狼嚎，嚎得三裏地外也能聽見了。後來栗爺爺出來看怎麽個事，和栗奶奶一商量，說讓栗林先住著，以後的事以後再說，走一步算一步嘛。
栗清特別厲害。
栗奶奶，栗爺爺是好人。
再後來，爸爸徹底不管他了。栗爺爺有個會算命的老友來家裏和爺爺下棋，一看他，一摸手，一問栗林生辰八字，樂了。
他問栗爺爺，還記得給你家栗清剛出生批的命嗎？這孩子五行缺木，我說名字要沾木，你偏偏給起了個水名。這小子五行缺水，你起名叫個林。唉，這事搞的，這是把你孫女的運和這小子的運糊到一起了，兩個孩子天生有親緣啊，將來有福氣。
栗爺爺笑而不語，栗奶奶則突然對栗清說，栗林是你的親哥哥，只是當時被抱走了，現在哥哥回來了，你開心不？
栗清自然開心地不得了，張牙舞爪的就要親栗奶奶，栗林在一旁聽得很開心，原來我是……我是嗎？那個時候，他突然又明白了。不是的，他不可能是栗家的親生孩子。
不管怎麽說，他算是徹底安定下來了。栗爺爺帶他去族譜上添了名，再去要了趟戶口本。派出所不認，所以戶口上他還是爸爸的孩子，雖然只留下了一個戶口本，但是村子裏，他真的已經是栗清的親哥哥。
栗爸栗媽過年回來才知道自己多了個便宜兒子，一下子懵了。一開始很不樂意，當然沒在孩子的面前表露出來，只說和栗爺爺談談，栗奶奶讓他們出去玩了。栗林趴在後門外，聽栗爺爺怒吼：“娃是我認的，錢也沒花你的，白得一個兒你還得了便宜賣乖！你不認？你不認今天給我滾出去！”
栗爸屈服了，他們在外省工作，每年只有過年才回來。栗清從小就被爺爺奶奶養大，現在孩子不在他們身邊，說也沒理。栗林被叫來給栗爸栗媽磕了三個響頭，收了和栗清一樣的新年紅包。
那一年，栗昭也來了栗家。
他慢慢地長大，慢慢地從大人的口風裏察覺到他的確是被抱來的孩子。因為爸媽無法生育，所以他是栗奶奶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抱來的。這也就是為什麽她能對栗林生辰八字脫口而出的原因。
至於他原本的家應該在哪兒，也許栗清知道，那片地方栗清從來都撒謊不喜歡他走。其實他去看過一眼，因為那個地方很近，非常近，近到如果他想認祖歸宗騎個自行車就能回去。他當然知道自己的親生爸媽是誰，誰讓生理意義的父親來開高中家長會的時候對著他淚眼汪汪，但那又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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