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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寒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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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寒窗(四)

離開了父母,在這個苦海般的塵世裏不知如何才能前行。

公孫祈又回到了開滿花的山野,玉蘭花在她的小院子裏開得潔白而美麗,她看著院子裏的木犀樹,卻總覺得不該有木犀,至於為什麽,她卻不清楚。

她想起來了,院子裏還應該有火紅的楓樹,秋天的時候楓葉就會隨風飄舞,至於為什麽,她想不到,只是覺得就應該是這樣的。

除此之外,她記不起任何東西。公孫祈躺在開滿雛菊的草地,如果可以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公孫祈睡了許久許久,久到醒來時,身邊的雛菊都沒有了,只有一間華麗的寢殿,縱然是寢殿,她卻知道這是囹圄。

她四顧無人,自己卻也出不去。一只彩蝶飛來,停在她的鼻尖。她流淚了,為了彩蝶。

“不要關著我,阿娘,不要關著我,阿暢,不要關著我。”

“好孤獨啊,心好痛,好痛……”

巧心看見睡夢中的公孫祈哭訴,就像在黎國的時候,她的殿下只會在夢裏說自己難過。而從黎國回國,這是公孫祈第一次在夢裏哭喊。

明月的光輝從窗外照進來,巧心捧著公孫祈的手祈禱,獨眠西樓的姑娘不要傷心。而她難免也想到自己,她因為思念自己的母親也落淚。

今夜還有多少人望著這輪明月呢。

清晨醒來,公孫祈以為自己在做夢。她應該回到那座開滿花的小山才是。於是她醒了又睡,醒了又睡。

最終還是巧心惦記她的肚子,叫她起來用膳,而後還要服藥。

“巧兒,這是夢嗎?”

巧心不知該如何回覆,生怕哪句話惹殿下傷心,於是只說:“殿下,吃點東西吧。”

“巧兒,這是夢嗎?”

巧心見避開不了這個話題,於是回答:“如果殿下希望,那就是,如果殿下不希望,那就不是。”

公孫祈笑起來像個童稚,她說:“那這就是夢吧,醒來後,就可以回到小時候,大家都還好的時候。”

巧心不忍心戳破公孫祈的幻想,如果可以,她想用一生去守候她的殿下,不論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麽樣子,她都只願意守護這個會笑著流淚的姑娘。

世界從來都是冷漠的,它不會因為人的願望而改變。不論在怎樣的恐懼下瑟瑟發抖,如果將要下雨,雷鳴電閃一樣都不會少。

黎國的第二封書信傳來了,黎王說他可不是空口無憑,讓宋伯帶著他的胞姊前往白城赴會,還強調了這次可不要貍貓換太子。

雖然看起來要曲折些,但是其實也是和了他們的意,鐘楨原本就在安排出行的事宜,如今確定在白城相會,他的意思是第二日就可以出發。

大家都表示沒有意見,只有公孫暢在為難,但是想到莫聞說前行不輟,於是他果斷地答應了下來。

朝會散後,公孫暢去了關押著樓渰的地方,這是公孫暢第一次見到所謂“法”落到人的身上,是怎樣的一副景象。

樓渰被束縛在刑具上,一身的囚衣已看不出來原本的顏色。寺人將公孫暢擡進室內,公孫暢坐在樓渰的面前,仔細地打量這個人,這個他的阿姊心心念念的人。

不過除了容貌姣好一些,他沒看出來樓渰與尋常的男子有何不同。

“樓渰。”

公孫暢喚了一聲,他也沒指望樓渰回覆,只是讓寺人把從康寧殿中取回的刀扔在樓渰面前。然而樓渰睜開了眼睛,他淺淺地微笑,縱使這樣使他更加疲憊,“見過太子殿下。”

看來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公孫暢感到一絲嘲諷。

他曾經那麽討厭這個人,如今卻不得不來拜托他,因為不論他的喜惡,樓渰的確是他所知道的武力最高的人,此行去黎國,他最放心保護阿姊的人是他最討厭的人。

“寡人命令你,保護好長公主。”

短短的一句話,蘊含了無數的變故。饒是樓渰也楞了一剎,而後他鄭重地答應:“臣,領命。”

公孫暢招手示意寺人帶他回去,他還要去見他的阿姊。縱然他在別人面前不可一世,面對阿姊,他總是愧疚難安。以他原本的性子,犯了這麽多錯,他定是不敢再去見她的,可是他總是要前行不輟的。

在長歡殿外,他看著紛飛的柳條,仿佛回到那個有著暖陽的時刻,只是向他俯首的人早已離去。

他的敬畏之心又回到了身上,他命人叩響了門扉,而後讓巧心去傳話,問公孫祈是否願意見他。

那個肆無忌憚對阿姊開惡劣玩笑的人,仿佛死在了過去。他的軀殼裏住下了一個成熟的靈魂。

得到允許後,公孫暢才進入長歡殿,他看見公孫祈就坐在木犀樹下,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麽。於是他也讓寺人推他過去,並且被扶著坐在公孫祈的身側。

他像一個被雨淋濕的小狗,恭順地伏跪在公孫祈的身邊,“阿姊,對不起。”

公孫祈知道,總會有這一刻的,她早就預料到了。她還是可以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縱然這顆心已經千瘡百孔,但是她還是會選擇原諒她的弟弟,一遍又一遍。

在公孫暢胡思亂想的時候,公孫祈轉身面對他,把手輕輕搭在了他的頭上,她問:“阿暢終於長大了嗎?”

既不是指責也不是冷漠,而是溫柔的一個問題,溫柔得像母親的懷抱,縱然他十多年沒有被母親抱過了,但是這樣的溫暖,在阿姊的身上總是能輕易地得到,他什麽都不用做,只要一哭,阿姊就會給予他溫暖。

而他傷害的,正是這個世界對他最好的人。公孫暢意識到這一點,便忍不住流淚。他想到,在這個世界上,他只能對著阿姊流淚了,於是更加難過。

公孫祈扶起了公孫暢,把他抱在懷裏,輕拍著他的背,“阿暢,肩上的擔子一定很沈重吧,累了就來阿姊這裏,哭一哭也沒事的。”

公孫暢自繼位後,既要守孝,還要處理國事,幾乎沒有一天是睡好了的,在公孫祈的懷中得到如此溫柔的安慰,他睡著了。

看著公孫暢疲憊的臉,公孫祈怎麽也責怪不了這個十六歲的少年,發生這些,歸根結底還是她不夠堅強。

公孫暢睡不了多久,又趕回去處理事務了,和公孫祈和解的他,看起來精神好多了。公孫祈笑著送他離開長歡殿,而後自己又坐回了木犀樹下,繼續開始發呆。

“殿下。”

這一聲日思夜想的呼喚出現,公孫祈還以為是自己心底的聲音,她知道自己的靈魂殘缺,不論發生什麽都是正常的。

“殿下,臣來晚了。”

樓渰坐在了公孫祈的身後,伸手把她攬進了懷裏。霎時他感到淚滴落在他的手上,他慶幸自己還活著,不然這個小公主該向誰哭呢。

公孫祈知道樓渰渾身是傷,於是僵直著身子沒有動彈,她只是在哭,因為委屈,因為喜悅,因為愧疚,因為愛。

“殿下,一定很累吧,放松靠著就好,臣還不至於那麽脆弱。”

公孫祈沒有聽從,她道:“先生才是很累吧,明明渾身是傷,卻不得不來安慰這個沒用的公孫祈,這個蠢笨的公孫祈,這個什麽也做不到的公孫祈。”

樓渰把頭靠在公孫祈的肩上,他輕輕笑出聲,“臣不累,想到能見到善良的殿下,溫柔的殿下,讓人心疼的殿下,臣就很幸福,也感覺不到痛苦了。”

公孫祈還是自責,她哭得更厲害了,“可是公孫祈還是覺得,覺得自己很怯懦,被阿暢阻撓,就沒來找先生,祈知道先生,在,在受苦,可是無能,為力。”

“殿下,沒關系的,就算是這樣,只是這樣,臣愛的就是這樣的殿下,所以殿下不用勉強自己,也不用懷疑自己。”

在這樣的包容下,公孫祈才徹底放松下來。她明白,這個世界上除了先生,再也沒有人能讓她的心松懈下來。

樓渰感到公孫祈的淚漸漸止住了,自己的心仿佛也跟著輕松起來,他像是在講一個遙遠的故事,接著道:“那天的春雨落下來,臣聽見了聲音,便想到,殿下一定在看著雨,說不定還在觀雨時念著臣,想到這裏臣的心就被填滿了。”

“臣在想殿下,時時刻刻,時時刻刻。”

“公孫祈也是,先生,不要再離開祈了,不要再離開了。”

公孫祈握住了樓渰的手,上面全是她的淚。

樓渰回答:“好,臣再也不離開了,就算是宋伯的命令,臣也不答應,臣只聽殿下的,岑惜的君從此只有殿下一人。”

公孫祈的心暖暖的,怎麽會有人有這樣大的神通呢?像她這樣難應付的人,先生都可以輕易地開解。她很慶幸,這樣好的先生,世界上獨有的最美好的人被她發現了,這是她苦澀人生中,神唯一降下的恩賜。

“阿惜,公孫祈也會永遠永遠珍惜你。”

她小聲地說出這句話,不過卻沒有得到回應,她知道,先生已經靠在她的身上睡著了。她明白先生受的苦,都是因為自己,現在該她去全心全意地關心先生了。

原來先生說的是真的,只是想到他睡在她的身後,她不覺得累,反而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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