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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寒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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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寒窗(二)

公孫暢此行是去長歡殿,他估算著再過一段時間就要離開安和了,所以想盡可能多地陪伴他的阿姊。

進入長歡殿時,他的心都是雀躍的,他好像突然領悟了權力的好處,他不再是一個只能在長歡殿外等阿姊回來的弟弟,他成為了一個君主,只要他想,他的阿姊就會永遠陪著他。

今天的陽光正好,公孫祈為了克制住淩亂的思緒,索性坐在殿裏看書,寬闊亮堂的殿內,仿佛也染上了花樹翠嫩的綠色。公孫暢看見恬靜的公孫祈,心裏別樣的情緒膨脹起來。

寺人推他到公孫祈的身側,他只靜靜地相伴,公孫祈在看書,而他看著公孫祈。雖然他什麽也沒做,但他的心裏閃過一個又一個想法,最後,他決定同他的阿姊開一個玩笑。

其實公孫祈並沒有看進去文字,她的心裏靜不下來,就像八月的深夜,雖然安靜,卻全是蟬鳴蛙聲。她擡頭看向公孫暢,笑著問道:“阿暢在想什麽呢?”

打定主意的公孫暢開始演戲,他故作思考的神情,“今日收到黎王的來信,說是怪罪宋國讓公主做質,要討一個說法。於是朝會便在商討解決的法子,大家都覺得讓阿姊去和親再好不過,不過到底去黎國還是季國,大家還沒有拿定主意,暢正是在想這個。”

公孫祈聞言神色一變,她突然迷茫,什麽也想不了。

公孫暢又問:“阿姊覺得去黎國好,還是季國好呢?”

公孫祈問:“阿爹也答應了嗎……”

提起父親,公孫暢有一瞬的傷感,然而他更想知道阿姊的想法,於是道:“這事父親也做不了主,如果阿姊不去的話,暢和父親都只能陷入困境。”

公孫祈閉眼,她在聽從內心的聲音,她的心告訴她,她已經遇見那個人了,怎麽可以再另許他人。

她不敢看他,道出了自己的想法:“阿暢……我不想去。還有別的解決方法嗎?”

在公孫祈看不見的面前,公孫暢的神情瞬間冷了下來,他傷心地問:“阿姊,你曾經為了暢去黎國,為什麽如今不願意為了暢去和親呢?在阿姊的心中,暢不再重要了嗎?”

幾個月的時間,那個初見時惶恐不安的少年,已經可以坦然地拿這種話作為玩笑了。

公孫祈別過臉去,她望著外邊春天的木犀樹,他明明什麽都知道,卻還要問出來。

“阿暢,我不能負樓先生,這與你在我心中的地位是不同的,不能一概而論。”

然而在公孫暢的心中,這就是公孫祈變了,曾經的她深明大義,可以因為心疼他而獨自去異國他鄉,然而如今的阿姊心裏只有別的男人。

公孫暢低聲細語:“阿姊,為什麽對樓渰這麽好,明明暢才是你最親的人。”

回應他的只有沈默。

公孫暢知道是自己錯了,他不該試探自己的阿姊,他不該這麽任性妄為,但是他還是這麽做了,隱約問之前就知道了答案,卻還是要這麽做,到底為何呢。他招手,寺人推著他離開了。

離開長歡殿的公孫暢看見了莫聞,他站在長歡殿外,仿佛在等他。

見到了公孫暢出來,莫聞上前行禮,而後他躬身雙手奉上竹紋玉佩,“臣目送君上離開時,見到君上的玉佩掉了,等臣上前來拾起,君上已經進入長歡殿內。”

睹物思人,以往看見這竹紋玉佩他都會歡喜,如今卻只感到失落,但畢竟是公孫祈給他的東西,他還是接了過來。

莫聞察覺到氣氛的不對,他試探地問道:“君上可是與長公主殿下有了誤會?若是有什麽是臣能分憂的,請君上吩咐。”

公孫暢的情緒無處發洩,此時又有一個信任的人願意傾聽,他便宣洩了出來:“寡人的阿姊心裏只有樓渰。”

莫聞對樓渰的事多少有些了解,他如今被關在囹圄整整幾日,卻還沒有身死消息傳出來,不知道是其人太過堅韌,還是鐘夫人無意處死。不過這些都不緊要,他道:“以樓渰的過失,按律可斬,不知君上可否需要臣走一趟?”

當下是如死一般的寂靜,公孫暢在認真地考慮,如果把樓渰殺了,阿姊也只會以為是母親所為,他再趁此關心,阿姊說不定就慢慢忘記了他。少年低沈的聲音輕輕傳出:“嗯。”

莫聞領命將要離開。春日的風拂起柳條,飄揚的樣子像極了什麽?公孫暢舉起竹紋的玉佩,碧綠的穗子隨風傾斜。他叫住了莫聞。

“莫先生,還是算了。”

莫聞止住腳步,心裏為少年的寡斷感到失望,但轉身的他又恢覆了得體的從容,他跽坐在公孫暢側前方的地上,以此避免公孫暢擡頭視他,進而引導著公孫暢思考,“那臣還能為君上做些什麽呢?”

公孫暢沒有想到可做什麽,畢竟這是他們公孫家的私事。

莫聞提議道:“不妨由臣去開解長公主殿下,君上近來國事繁忙,就由臣去指導殿下,骨肉親情才是最珍貴的情誼。”

雖然是個很好的主意,但莫先生畢竟是外男,阿姊也已經成年了。

見公孫暢猶豫,莫聞又下了一味定心丸:“君上封臣為太師,以臣為您之師,臣不忘所為師者的本分,故願為長公主殿下傳道。臣之為人,君上最為清楚。”

公孫暢直視著恭敬的莫聞,後悔自己的狹隘心思,他沒做多想就答應了。

惠風暢和的三月初,莫聞來到宋國已經有四月有餘。不得不說他是有際遇的,他毅然決然離開季國,彼時宋國的太子回國不久,就招攬名士,他所持的道與宋國的風氣不同,卻意外地被年輕的太子認可了。

莫聞還是不忘把君主往他心中的模樣塑造,他先拜而後道:“君上,臣今日教誨有二。其一,法出必行,今日不殺樓渰,蓋因君上仁慈,但治國有常,行法亦要堅決。其二,君為國之本,持規矩而定圓方,臣請君上您前行不輟,不為任何人停,臣希望長公主殿下也不會成為您的迷茫。”

公孫暢沈默了片刻,而後下定決心,“暢會記得先生的教誨。”

莫聞是抱著怎樣的心情提出去開解公孫祈的呢,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其實不太習慣和女子打交道,好像和他接近的女子最後都消失在他的印象。提出這個請求,仿佛是他內心的另一種聲音,不過沒關系,他會為君上處理好任何事。

公孫暢除了祭奠父親和自己的事務,其餘時間都把自己鎖在泰和宮,什麽人也不見。而莫聞正如他所應承的那樣,將去見公孫祈提上了日程。

三月初六的下午,下起了雨。

莫聞執一把牙白色的傘從風雨中前來,公孫祈伏在案上哭,擡頭隔著淚與雨,她將莫聞認成了樓渰,直到莫聞走近,她才失望地轉身擦淚。

莫聞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他向公孫祈行禮,“莫聆參見公主殿下。”

公孫祈轉過身來,又是一副溫和的姿態,她請莫聞坐下,而後問道:“莫先生為何前來,是阿暢有什麽事要傳達嗎?”

待雪為莫聞置席,夕顏則去熱茶。莫聞在案前安坐下來,他雖然是不惑之年,卻也在公孫祈的面前將冷酷和嚴肅都收斂了起來,盡量使自己顯得柔和。

“回殿下,暢殿下近來抽不出身,所以命臣來為您解悶。”

不知道為什麽,聽到這番話,公孫祈沒感到欣慰,反而更加失落了。就好像,長歡殿不再是她的家,她同先生一樣被囚禁在囹圄。

公孫祈微笑道:“莫先生想必也有自己的要事,不必在我的身上耽誤時間。”

莫聞看著公孫祈,他很奇怪,諸侯的宮廷是怎樣培養出這樣的公主的。明明是宋國最尊貴的女子,為何還要這樣傷感,為何還要替他人考慮。

於是莫聞沒有回答,反而問道:“臣鬥膽問一句,公主殿下為何落淚呢?”

公孫祈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殿外的雨,輕飄飄地說了句:“春雨落下來,便被困在長歡殿了。”

聞言莫聞也沒有直接回應,而是從公孫祈的話延伸開去,“春雨不落,則困於雲;雲游四方,卻困於天;天上人間,沒有不被困著的事物。公主殿下不是困在長歡殿,而是困在了暢殿下的心中。”

聽到最後公孫祈淺淺地笑了,這是這幾日來她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既是為這番話的內容,也是為一臉正經近乎嚴肅卻安慰她的莫聞,她說:“多謝莫先生。”

莫聞看著公孫祈在笑,一下子想到了十一月某一天的上午,暖陽正好,公主殿下笑著來見暢殿下,那時的兩位殿下都很快樂,一眨眼就物是人非。

不知道為何頭有些痛,莫聞連夕顏端來的熱茶都來不及喝,就匆匆告辭離去了。

公孫祈看著撐傘離去的莫聞,又想到了樓渰,那個還未知安危的人,如果是他,一定會陪著自己直到自己睡去。如果他在她的身前,她想把自己的所有情緒都講給他聽。

三月雨,三月雨,你是否有在同看這一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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