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漁歌子

關燈
漁歌子

十一月下旬,天漸寒,萬物將蟄伏。

公孫祈剛到槐城時便跟著樓渰、夏霖在人多的地方見識,與樓渰的矛盾化解之後,便想著抓住秋天的尾巴,去山林間見識最後一場紅。

從山裏出來,山腳下是槐江的一處支流,不同於槐江的壯闊,支流的江水平靜無波,殘荷破碎而淩亂,水鳥立於枝頭,江邊蘆葦也不如往昔。

巧心提議道:“殿下,我們就在此歇息一刻吧。”

公孫祈伸出手指做噤聲的動作,巧心立馬閉上嘴,但是不解地望向她,公孫祈手指江邊垂釣的老者,巧心這才註意到蘆葦邊坐著人,即刻會意。

一行人沒有發出聲音,也在蘆葦邊坐下,萬籟寂靜,連水鳥也不啼叫,山谷清幽至極。

接近傍晚時分,天色暗淡,甚至烏雲盤桓於頭上。公孫祈並不懼,因為出門之際,先生已經備上了傘。垂釣老者未著蓑笠,卻也絲毫不憂,看樣子還要接著釣許久。

她在等雨。

雨終是下了起來,她們起身,巧心為公孫祈撐傘,樓渰撐傘走向漁翁,也幫老者提起魚簍。

他謙遜而溫和,“請前輩允許我們在您家中避雨片刻。”

漁翁擡眼看了看身側人,認出了那顆淚痣,便知道這人是樓渰。但他淡然接受了樓渰的幫助,只說了兩字,“來罷。”

漁翁收起魚竿魚餌,向家中走去,公孫祈與巧心便跟在其後。

老者看起來年紀很大了,須發全白,腿腳也不利索,走了許久才到山中的小竹屋。竹屋雖小,但簡樸雅致,外邊圍了一圈籬笆,院子裏養了兩只雞。

將老者送到家中,他們便要告辭離去,老者卻道:“不是說避雨,怎麽先離去了?”

見老者較真,他們也不好拒絕,便答謝進了竹屋。老者一言不發,只是在燒火烹茶,在人家屋裏,公孫祈她們也不好開口。於是室內只有柴火與沸水的聲音,室外雨聲小了些許。

老者坐下來,他把魚鉤拿在手中端詳,問樓渰道:“你可知以往的魚鉤是何材質?”

樓渰回道:“最早應是用骨器,而後是玉器,青銅器。”

老者讚許地點點頭,他又道:“可惜這些都不是最好的魚鉤,我用這鐵制的魚鉤釣魚,收效甚好。”

樓渰認同道:“鐵器的確是上好的材料。”如今大部分的人還在用青銅刀劍,而他的刀是鐵鑄的,鋒利堅韌。

老者接下來的話才是重如千鈞,他面不改色,仿佛說的是今日天氣如何,“此山是產鐵之山,你找人勘探一番,而後盡快開采罷。”

不等眾人反應,老者說道:“可惜我住了幾十年了,罷了罷了,也住夠了。”雖然說著遺憾的話語,老者的面色沒有一絲情緒。

他為自己倒了一碗茶,而後把壺交給巧心,讓她自己倒。老者只吹了兩口就喝起來,仿佛這茶不燙。

樓渰恭敬地向老者行禮,他感激道:“多謝前輩相告,前輩若不嫌棄,日後請住在樓某府中。”

老者果然嫌棄了,他自顧自地喝著熱茶,“我以山為室,林為衣,江魚為食,四時為友,怎會甘願被困在你的方畝之地。”

樓渰不覺得被冒犯,反而客氣歉疚地微笑著道:“是晚輩狹隘了。”

公孫祈好像突然明白了老者為何不帶蓑笠,他把雷雨風雪當作朋友,即便淋雨也覺得快樂。這樣看來反而是她在一廂情願了,公孫祈捧著茶碗,淺淺地笑了。

老者不解公孫祈為何會笑,問道:“你這姑娘所笑為何?”

公孫祈彎眸回答:“聽了阿翁的話,我便也想同四時風雪交個朋友,想必是太開心,便忍不住笑了。”

老者第一次嘴角有了一絲弧度。

已聽不見雨落在地上的聲音,只有屋檐的水滴落之聲,公孫祈她們告別老者。此時天色也近乎暗淡了,走出山林時,便見夏霖帶著人來找他們了。

公孫祈同樓渰遲遲不回府,夏霖是最著急的那個,他把一行人都打量了個遍,見沒有任何傷口才放下心來。

夏霖先是憂心而後又驕傲,“殿下和大人沒事便好,澤方總擔心山中有虎豹豺狼,現在想來只要大人拔刀,什麽野獸都通通斬於刀下!”

說著他還學著雙手握刀的姿勢在空中比劃兩下。隨行來的眾人早就知道夏大人對城主崇拜至極,只是再次見識時還是覺得離譜。

樓渰拍了拍夏霖的肩,先是道謝並表示讓他擔心了,而後便講到正事:“山中沒有虎豹,但卻有可能產鐵,等明天帶上人同器具,再去看看。”

夏霖瞪大了眼睛,身邊人也交談起來,他震驚道:“我們槐城竟然有鐵,據計整個九州總共產鐵不過三十餘處!”

樓渰點頭,“是有可能,但先不聲張,等確定了再定下一步。”

夏霖頻頻點頭,也挨個叮囑大家不要傳出去了。深秋才下過雨的傍晚,本來有七八分冷,卻被大家的喜悅驅散了三分。

公孫祈想起在舅舅家參加筵席時,孫渚先生便提過,“生產鐵具,便利耕種”,當時她不知這鐵是如此稀罕之物,如今想到這是宋國發現的鐵,她的高興不壓於大家。

回到城主府中,公孫祈要同樓渰分開時,她特意停下來,“這幾日先生有要緊事,就不用再來陪祈了,有巧心在,先生不用擔心。”

樓渰回答道:“殿下有想去的地方也可以隨時告訴臣,三日過後,臣便要送殿下回安和了。”

公孫祈點頭道:“真快呀,不過也好,我也想阿爹了。”

第二日樓渰和夏霖帶著眾人前去山中勘探,果然同老者所說一般,槐城東側的山林之中產鐵礦,樓渰組織槐城人參與采集。

自那日傍晚下雨後,天氣又冷了許多,出門便有風吹,公孫祈怕冷便在府中呆著,她還同巧心開玩笑道:“看來我和秋冬之風是做不了朋友了。”

山中有鐵的消息在兩天內傳遍了槐城內外,人們自發地舉行祭祀活動,以感謝山神的饋贈。樓渰安頓好所有事務,已到留在槐城的最後一日。

而人們祭祀又離不了身為城主的樓渰,才解決完采鐵的事,他又被人們央求著參加祭祀的典禮。

公孫祈第一次看見樓渰穿禮服,他頭戴著冕冠,身著赤色冕服,佩掛蔽膝,腳著舄。身穿這一身禮服,饒是氣質柔和的樓渰也被襯得莊嚴許多。

公孫祈捂著嘴笑,“先生最近完全脫不了身。”

樓渰也只能無奈地笑笑,他問道:“臣未能陪殿下去玩,殿下可會留下遺憾?”

公孫祈搖頭道:“這幾日本就寒冷,實在是不想出門去,若不是要去看先生祭祀,我也不願出去。先生快走吧!”

自從來到槐城,公孫祈便沒有乘坐夏縵車,除了城主府的人,其餘人都不知公主來了城中。所以山神廟下,公孫祈混入了普通民眾中。

時無艷陽,止有涼風。一席赤衣的樓渰持圭祭祀,人們的目光匯集在他的身上,就像尋找著冬日裏的熱。公孫祈也目不轉睛,先生以一身柔和的光溫暖了槐城所有人。

除卻祭祀典禮本身,人們在山下還準備了各種食物,小孩子喜歡的玩具,還有人在路邊以火燒竹,爆竹之聲熱鬧無比。

樓渰結束了儀式便換下了衣服,在人群中尋找著公孫祈,公孫祈在路邊臨時的小店坐著,有店家正在盛粥。

看見了樓渰的她立馬起身揮手,她開心道:“我正想著先生,先生便到了,不然粥就涼了。”

樓渰坐在公孫祈的身側,接過她遞來的粥。

“這樣冷的天氣,喝些熱的就好了。”

說罷公孫祈舀了一勺熱粥喝,不過這味道令她感到奇怪,第一下她還以為喝了舅母煮的粥。公孫祈看著樓渰,想問他這是槐城特有的風味嗎,樓渰喝下粥,才對公孫祈搖頭,表示他也不清楚這口味。

公孫祈請教店家:“阿叔,為何這粥如此鹹呢?”

店家回答道:“看姑娘穿著,應是大戶人家的女公子,不了解也是正常。不知姑娘是否聽說幾月前餘城的事,當時太子殿下深夜為人們盛粥,據說因為不忍子民受如此苦,於是一直落淚,因此粥都變鹹了。”

他驕傲地笑著,又繼續道:“後來這事成為一樁美談,人們會以喝鹹粥來稱讚太子殿下的仁德。我也是因此敬佩太子殿下,在槐城就屬我家的鹹粥聞名,每逢筵席都有人請我來煮粥。”

公孫祈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以往的記憶湧入她的心頭,那時的傷感,那時阿翁的安慰,被人們當成故事傳開,漸漸變成了所謂的“鹹粥”,而人們也因此感念。

知道緣由,她覺得口中的鹹粥也變得甘甜。

在路上,公孫祈問樓渰道:“先生,這是身為太子本應當做的,為何大家會如此記掛呢?”

樓渰心中感慨公孫祈的純良,他回道:“雖然這是身為人君應該做的,但千百年來能真正做到的人都太少了,所以在殿下心中的本應如此,卻成為了難得一見,故而人們才會如此珍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