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巫山一段雲(四)

關燈
巫山一段雲(四)

十天很快就過去了,到了鐘楨再宴請門客的時候。

公孫祈準備先到樓府去找樓渰,而後同他一起去丞相府。樓渰沒有置辦馬車,出門都是步行,遠則騎馬,所以公孫祈這次堅定地拒絕了乘車出行。

天街葉落蕭瑟,人聲依舊熱鬧。

沒有乘坐夏縵車的公孫祈沒有人相識,而行於路上的樓渰則有人認識,他們默默地避開他。

公孫祈沈浸於自己的世界,並沒有註意到這些,她只是快樂著,因為走在先生的身側,因為可以同先生一起去參加筵席。

秋風揚起落葉,公孫祈拾起一片梧桐葉,感慨道:“先生,祈喜歡秋天,既不過於炎熱,又不過於寒冷,秋日的涼不同於春日般刺骨,給人颯爽之感。”

她擡頭問:“先生呢?先生最喜歡哪個季節?”

樓渰回答道:“臣喜歡冬天,因為寒冷時炎熱才被喜歡。”

公孫祈一路在想這個回答,究竟是更喜歡寒冷,還是炎熱,似乎不那麽容易被理解。如果是寒冷,寒冷卻是炎熱存在的條件,如果是炎熱,卻又覺得是喜歡能容納熱的冷。

她們到丞相府時,時間還早,門客來得不多,鐘楨又親自來接這位外甥女,他也想看看她帶來的人是誰。

公孫祈開心地向鐘楨打招呼:“舅舅!”

鐘楨欣然應下,直到看見她身側的樓渰。

樓渰恭敬地行了禮,鐘楨只說了免禮便沒有理他,而是拉過公孫祈到路邊,悄聲問道:“我當你會帶誰來,怎麽是他?難不成傳言都是真的?”

公孫祈不解,“舅舅說的傳言是?”

鐘楨敲她腦瓜崩,“還能是什麽,坊間都傳開了,公主的夏縵車總是停在樓府門外。”

其他的話鐘楨就沒說了,給了她一個好自為之的眼神,讓她自己體會。

公孫祈反應過來了,但完全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她一臉坦然,甚至還開心地邀請他:“祈兒是經常去找先生玩,還和先生一起種下了紫陽花,以後花開滿院,也請舅舅來看。”

鐘楨見公孫祈這般神情,便知道自己多說無益,他對樓渰沒有了解,既不喜歡也不討厭,但有些選擇做下了,也應了解需承受的代價。

他直起身,又恢覆了以往的神氣,邊走邊道,“快來入座吧,今天準備了上好的蔬果菜肴,自然也少不了美酒。”

公孫祈走到樓渰身前,同他一起前去。

十一月的天氣冷了下來,筵席不再開在庭院,而是設在了廳堂,寬敞明亮的室內,鐘楨一早便為公孫祈準備好了席位,左列首位,往下一個位置是為她帶來的賓客準備的。

他原本設想再讓公孫祈坐在上位,那她的朋友會覺得孤獨,如今看來反而弄巧成拙了。不過公孫祈對這個安排很是滿意。

公孫祈見樓渰坐下後把刀放下,便再沒有動靜,連酒也沒有喝,於是自己找話題同他聊著,“先生之前說小時候喜歡讀書,那先生喜歡看什麽類型的書呢?”

樓渰感受到了一些不善的目光,而公孫祈一直把心思放在他的身上所以沒有察覺,他擔心別人對他的厭棄會令殿下傷心,於是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略微放低了聲音,回答道:“臣喜歡讀詩歌,也喜歡讀史書,詩歌中有一番絢麗天地,而史書則記載了人的智慧。”

比如他在面見黎侯時,便是憑著記憶中史書記載的感覺來說的。他在被宋伯封賞後,便自立門戶,有了自由去看書,這幾年他才不至於那麽匱乏惶恐。

公孫祈喜歡詩歌和志怪,她覺得同先生比起來,自己像走了偏路,太不正經了。不過幸好還有詩歌作為同樣的興趣,她起興要同樓渰對詩,不過客人已經到齊了,他們交談的聲音大起來。

讀書人自有身為讀書人的驕傲,他們各懷抱負,苦讀多年,得到丞相和殿下的一聲尊稱,而公孫祈叫樓渰為先生,仿佛是對他們的侮辱貶低。

士或許是最有骨氣的,他們任性而為,從不計較後果。

趙寓昔日可以奉承公孫氏,今日便可以貶低樓渰,他對在場諸位道:“先賢曾道,‘人恒過,然後能改’,所以人沒有不犯錯的。君上一生堅守道義,唯有三件事在下以為可稱遺憾,其一兵敗於季,其二夷族同宗,其三寵幸樓渰。”

有人開了頭,鐘楨也沒有表態,自然就有相同想法的人繼續,樓渰所行之事,殺人而已,基本沒有人對他有好感,有看得清楚的客觀之人也不會出來阻攔。

“在下讚同趙先生所言,君上如此宅心仁厚之人,也是在提拔了樓渰之後,才開始殺人夷族,兩任大司馬,白氏,樓氏,同宗的餘城公孫氏,數百條人命,我看都與樓渰脫不了幹系。”

“所謂‘君子遠庖廚’,我等就見不得屠殺性命之事,沒想到有人以此為業,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君上近樓渰,則愛殺人,以後我就算拼了一條性命,也要勸上遠離樓渰。”

“他出自樓家,卻在樓家遇禍之後幸免於難,羊有跪乳之恩,鴉有反哺之義,喪家之犬安敢茍活於世?不義之徒何敢安坐於席?”

於是沽名釣譽者損毀之,自恃清高者損毀之。

公孫祈不清楚怎麽會變成這樣,面對他們不堪入耳的諷刺,她手足無措,下意識地捂住了樓渰的雙耳。

樓渰轉過頭看著公孫祈悲傷至極的眼睛,微笑安慰她:“殿下,沒事的,臣可以先離開,不打擾大家的雅興。”

公孫祈的動作徹底是給眾人的不滿又添了一把火,他們不敢對公主不滿,於是火氣都沖著樓渰來。

有人站起來,憤怒道:“樓渰你怎敢,怎敢蠱惑君上,而後又蠱惑殿下,你是什麽身份,你這犯下滔天罪孽之人,怎敢同殿下如此親近,你這一身的血汙就不怕玷汙殿下嗎!”

別的話樓渰聽了就過了,不會在意,而這一番話卻是讓他的從容徹底破碎了,人只能被自己也認為如此的話語傷到。

公孫祈看著眼神暗淡下去的樓渰,說不出的心痛和自責。鐘楨見場面逐漸控制不住,正準備打圓場,公孫祈卻站了起來。

她同那人對峙,眼睛裏是從未有過的鋒芒,她沈聲道:“祈原以為諸位先生都是忠貞仁義之士,匡扶社稷之才,才帶先生來見識諸位的風采,沒成想,諸位也有心思狹隘之輩,色厲內荏之徒。縱使有千罪萬錯,也在公孫祈一身,你們不滿就沖著我來,沒必要對著先生發脾氣,他要真是嗜殺成性,怕是諸君不敢在此心生怨懟,早就惶恐離席了。”

四下鴉雀無聲,公孫祈對著鐘楨行禮,“舅舅,聽不到經世治國之言,祈先回去了。”

鐘楨也是第一次見識公孫祈發脾氣,她的反應在他意料之外,雖然讓她生氣了,但她總要見識人心,人性,他見挽留無用,於是讓下人去送她。

公孫祈也拒絕了,她左手拿起樓渰的刀,右手拉著樓渰就離開了這處是非之地。

出了丞相府,公孫祈才開始蹲在地上哭。巧心怎麽勸也勸不動,公孫祈止不住流眼淚,又氣又愧,渾身發抖,走不了路。

樓渰心裏哀嘆一聲,還是背對著蹲在公孫祈身前,伸開雙手,“臣背殿下走。”

公孫祈猶豫了一下,而後上了他的背,她緊緊握住樓渰的刀,刀鞘筆直漆黑,就像她的心情。

她在樓渰背上哭,淚水把樓渰背上的衣服都打濕了。公孫祈惶恐不安,連聲音都顫抖了,“先生會生公孫祈的氣嗎,她讓先生受辱了。”

樓渰好聲好氣地告訴她:“臣不會生殿下的氣,因為知道殿下的心是如何光明,反而是殿下那一番話,讓臣感到不甚榮幸與快樂。”

公孫祈過了樓渰這一關,卻過不了自己這一關,她氣自己,怎麽就不早點察覺別人對先生的意見,怎麽會把事情弄成這樣。為什麽他們之前都是睿智仁慈的樣子,今天卻變得刻薄無情。

樓渰像是知道公孫祈在想什麽一般,他見公孫祈沈默,又說道:“殿下心思光明磊落,就不必生自己的氣,人與人之間有無限的隔閡,所以也不必因他們傷心。”

公孫祈的心情稍微緩和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她把臉貼在樓渰的背上,依舊淌著淚,用低沈內斂的聲音說道:“可是他們讓先生傷心了。”

這句話讓樓渰也沈默了,他無法回應。

他的確傷心了,他不願意撒謊。

公孫祈連哭也會自責,“先生,我覺得自己好脆弱,好無力,可是當我這樣想的時候,那些真正水深火熱的人們便進入我的腦海,我不敢放任自己脆弱,卻又深深因此傷痛。”

她被責任壓得喘不過氣來,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卻因為是公孫氏而肩負起不可見的擔子,若是沒心沒肺也就罷了,偏分有一顆為別人而痛的心。樓渰便是被這樣清醒而痛苦的人深深吸引著。

“殿下還小,不用著急,現在已經足夠堅強了,就算如此,已經足夠堅強了。”

公孫祈的心漸漸平穩下來,身體與靈魂都失力,在樓渰的背上昏沈睡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