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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霖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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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霖鈴(二)

公孫祈走累了,最終來到樓渰宅邸外。她的悲傷沒有人可以告訴,她要在父親弟弟面前裝成一副欣然模樣,她不能再讓他們擔心。

她蹲坐在門側墻下,抱著腿埋頭流淚,或許連樓先生也離開了,那天她不該任性,什麽都沒說就先離開了。

大概是孤獨瘋了吧,她沈浸在這種情緒裏,回憶自己黯然前行來的這些年,回想起母親那不甚在意的漠然,她感到骨頭被蟻蟲啃噬的酸痛,這種痛穿透骨髓蔓延到心裏了。

痛楚成為習慣的話,人容易沈溺其中;痛楚從不曾被看到的話,人就會顧影自憐。而顧影自憐久了,既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也清楚知道自己得不到。

雨很應景地下了起來,不是瓢潑大雨,而像公孫祈哭時那般壓抑克制,卻無比陰郁。

公孫祈很開心,有人陪她一起哭了,雖然是天空,但她也滿足了。

突然她卻感到身邊的雨停了。

她擡頭用淚眼看,黛藍的夜色下,牙白色的傘在先生的手中,就像撐著一輪明月。

“殿下的哭聲太大了,臣的心被震碎了。”

樓渰向公孫祈伸手,註視著公孫祈的眼睛仍舊溫柔得如同水,等了有一會,公孫祈才把手遞上。

公孫祈反思自己,她明明沒有哭出聲,只是在流淚,怎麽會哭聲太大呢?

巧心一直在遠處看著公孫祈,一直不敢去打擾她傷心,下雨時又趕回去拿了傘來,來時卻沒見到公孫祈,還沒等心慌,竹翁過來告訴她,麻煩她去取殿下的衣衫來。

梅姥服侍公孫祈在客房裏沐浴,差不多時巧心也把衣裙送來了,這是下人前兩日送來的新衣,她看見上面繡著殿下喜歡的竹葉紋,就帶來了。

樓渰在屋裏燒起了爐火,上面熱著姜湯,見公孫祈出來了又把她帶來烤火,去寒氣,免得感染風寒。

公孫祈坐在爐火邊失神,她不知道心裏是何情緒,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有什麽情緒,儼然一副失去魂魄的樣子。

樓渰坐在她的身邊,看著公孫祈悶悶不樂的樣子,不知道如何安慰,於是說道:“臣也為殿下講一個故事吧。”

他不像公孫祈看的多想的多,他只能講自己的經歷。

他講道:“十八年前,世上還有一個國家叫越國,越國有一個世家叫岑家,岑家家主是一位驍勇善戰的將軍。”

只因是樓先生講的故事,公孫祈提起了興致,眼睛有了光澤,樓渰笑著講:“但是虎父卻生了犬子,將軍和夫人生了一個不愛兵戈的小公子,小公子喜歡讀書,還裝模作樣地寫詩,將軍恨鐵不成鋼。”

“這位小公子天生有一顆淚痣,夫人擔心小公子愛哭,又憐又愛,於是取名叫惜。小公子從小就像個老古板,常愛獨自一人靜靜待著看書,夫人常常對他說,笑一笑呀阿惜。”

樓渰見姜湯熬好了,於是先停下舀了兩碗姜湯放著涼會。

公孫祈知道這個長著淚痣的小公子就是先生,先生原本叫岑惜。

她徹底被這個故事吸引,問道:“小公子後來呢?”

樓渰講:“小公子六歲那年,季國攻占了越國,將軍戰死了,夫人太傷心也生病離世了。她臨走前還對小公子說笑一笑阿惜。”

“國破家亡,沒有人保護的小公子被捉住作為奴隸販賣,但是沒有人喜歡天天哭的小公子,他只能天天挨打挨餓。有天他和其他人被送到樓府供人挑選時,小公子想起夫人說的要笑一笑,於是會笑的他被樓大人選中了。”

“小公子突然明白,笑一笑確實有用,之後他就沒有哭過了。因為他會笑,所以活了下來,可見笑是好事,笑一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樓渰微笑地註視著公孫祈,他溫柔地說:“所以殿下,笑一笑吧。”

不要對我這麽溫柔啊,我真的會離不開你的。

這並不是一個歡樂的故事,公孫祈笑不出來,她想扯著嘴角笑,卻比哭還難看,索性不笑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撲進樓渰的懷裏,緊緊抱著他,央求道:“先生,不要離開公孫祈。”

公孫祈這一下撲進了樓渰的心裏,他楞住了,已經不知道多少年了,沒有人再會這樣堅定地用勁地抱住他。

原來他也會有人需要,他也能成為別人不舍得離開的人。

他的手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放,想回抱這個人,給她同樣的堅定,但是想到這雙手曾殺了那麽多人,於是徹底冷靜下來。

樓渰低頭道:“殿下放心,臣不會離開的。”

因為從那個群星明月高懸的夜晚開始,他想要為了這個美好的姑娘去死。

公孫祈得到了滿意的回答,卻沒有松開手,只有在這個人懷裏,她才不那麽疲憊,才能安心。

她也想抱住這個小公子,告訴他,他的孤獨和寂寞都被她看見了,她已經看見了。

又過了一會,樓渰開口道:“殿下,姜湯合適喝了。”

他又對門口的竹翁道:“竹翁,麻煩您把這碗姜湯送去給巧心姑娘。”

巧心這會和梅姥在一起聊天。

公孫祈才不舍地從樓渰懷裏離開,她的臉捂得熱熱的,紅得像石榴。

樓渰把碗遞給她,公孫祈接過嘗了一口,雖然溫度是合適了,但是這個味道她一直喝不慣。但是看著先生註視著她,她一口氣給喝完了。

她從小就不會撒嬌,一直都懂事,不會添亂。

只是再懂事,還是會被拒絕。

樓渰知道公主不能在外邊過夜,於是又說道:“殿下,該回宮了。”

可是公孫祈不想離開這裏,她想永遠留在這個夜晚,火烤得她暖烘烘的,她的心也是暖烘烘的,她已經找到不會離開她的人了。

樓渰沒有再催公孫祈,只是靜靜陪著她在火邊坐著。如果是她的心願,他不想拒絕。也許他的人生,再也沒有比此時更幸福的時刻了。

公孫祈曾經覺得,和先生在一起她就有說不完的話,可是現在覺得,就算只是靜靜坐在他的身邊,也就足夠開心了。

但是她總是要離開的,她起身道:“先生,祈要回去了。”

樓渰也起身,點燈去送她。

雨已經停了,十月末已接近晚秋,夜晚涼了起來,樓渰提著風燈相送,出了樓府他還陪著公孫祈在走。

公孫祈擡頭道:“先生可以回去了。”

樓渰微笑道:“殿下可以要求臣再送一程。”

公孫祈心裏一澀,先生的意思是她可以麻煩他。

她從來都是不願意麻煩別人,不想讓別人因此討厭她,她這麽貫徹了十多年,卻有個人告訴她可以不那麽小心翼翼。

如果她的人生就像這黑夜,有人在她踽踽獨行時義無反顧地陪她,她如何能拒絕這樣的人呢?如何能不珍視這樣的人呢?

樓渰將公孫祈送到宮門外,把風燈交給了巧心,看著她們進去,宮門關上,他才回去。

他在爐火邊坐了一夜,獨自烤著火,感受著兩個人的溫暖。

路上巧心提著燈,一想到樓大人還為她留了一碗姜湯,忍不住哭了,她拿袖子擦眼淚。

公孫祈停下來,攬住巧心,為她擦淚,而後關心問道:“巧兒怎麽了?”

巧心哽咽道:“殿下,樓大人太溫柔了,殿下也溫柔,你們真是巧心見過的最溫柔的人。人如果感受到溫柔,就會哭的。”

人如果感受到溫柔,就會哭的。公孫祈咀嚼著這句話,並認為是至理,她會因為父親說這裏是她的家而觸動,會因為先生安慰她而不舍得離開。

她也是向往溫柔的人啊。

公孫祈執起巧心的手,拉著她向長歡殿走去。

她說:“巧兒也很溫柔,你一直在我的身邊守候著,我都知道,謝謝你。”

這話惹得巧心又是一陣顫栗,她以為殿下不知道的,原來她什麽都知道。殿下都看在了眼裏,記在了心上。

公孫祈回到了長歡殿,在殿內的燈下,她才開始仔細看身上的裙子,她剛穿上身的時候就註意到了,只是當時她一直沒有心思多關註。

白底的裙子上很細致地繡著綠色的竹葉紋飾,有的葉子以綠線填充了,有的只勾了邊,還有的葉子只填了一半,但是這三種樣式結合在一起卻意外得和諧好看。

這樣的構思可謂是別出心裁,剛好她最喜歡的就是竹子,她的心情本就好了起來,又因為這裙子而更加欣喜。

她欣然道:“巧兒,這裙子真好看。”

巧心竊喜,她就知道殿下會喜歡的,她道:“這是前兩日才送來的,宮裏的人有心了。”

公孫祈又坐下來要寫今日的心情,大將軍也很有靈氣地過來了,它沒有直接跳到公孫祈腿上,而是蹭了蹭她。

公孫祈把大將軍抱到懷裏,為它順毛。

她喃喃道:“歡樂和悲傷一體兩面。公孫祈是一個悲觀的人,歡樂的時候就會想到離別,今日見到大將軍而感到喜悅,便也生出悲傷,想到離別之日的痛苦。大將軍這幾年,祈沒有陪著你,回來時你已經老去了,如果貓的壽命如同人一般就好了。”

巧心安慰道:“殿下,大將軍能被殿下救下,同兩位殿下相伴一生,已經足夠快樂了。”

也許是吧,也許大將軍已經足夠快樂了。從來只有人會欲求不滿,不滿足於當下,還想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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