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謁金門(三)

關燈
謁金門(三)

公孫祈回到長歡殿時,公孫暢已等了她兩個時辰。

看著候在殿外的公孫暢,公孫祈笑著走近他,“阿暢怎麽來找我了,快同我一起進去。”

青蘿要推公孫暢進長歡殿,公孫暢卻擡手止住了。他笑著問公孫祈:“阿姊去了哪裏?暢很想阿姊。”

提起樓渰,公孫祈語氣就會輕快,“我去向樓先生道謝了,回安和的路上都是他保護了我。”

公孫暢聽到這個名字,心裏又是一動,暗道又是他。

他惋惜道:“暢也想陪阿姊坐會,可是天色不早了,暢要回去了。”

公孫祈看天色,的確已經暗了下來,她寬慰道:“那阿暢回去早些休息,以後時間多著。”

公孫暢笑著答應了,青蘿推著他回去長清宮。

公孫祈用了晚膳,要去書房裏,巧心問道:“殿下,這麽晚了還要看書嗎?”

公孫祈回道:“不是,我是想寫下今天的經歷。”

巧心為她點燈,公孫祈坐下,大將軍卻突然進來了,坐到她的懷裏,她先摸了摸,而後拿出空白竹簡,手執毛筆要寫。

“父親慈如河海,餘卻孝若涓塵,不能報答。”

“先生有一院芝蘭,同先生交談,卻忘卻了香草。”

第二日清晨,公孫祈去了長清宮。

公孫暢如同往常般在投壺,其實他並沒有什麽興趣,只是他什麽也不想做,索性玩起了投壺,玩了幾年,投壺的準頭越來越高,他閉著眼也能投進一丈遠的青銅壺。

他沒有料到公孫祈會一早就來找他,所以玩投壺時被看了個正著。

公孫暢嚇得把箭藏在身後,額頭上直冒冷汗。

公孫祈和公孫暢小時候一起玩過投壺,但當時公孫暢投壺還不如她,如今看見他隔著這麽遠都能扔進去,便能想到他玩這個的時間不少。

明明註視著阿暢,她卻看到了餘城的餓殍,那些在人間苦苦掙紮的人,廣大百姓的生命都系在少數人的手中。

如果阿暢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可以輕松地度過這一生,而他是宋伯的公子,他耽於玩樂,置饑寒交迫的人於何地呢?

可是她也在想,為什麽他一生下來就要承擔這樣大的重任呢?

公孫暢看見公孫祈在思考,看不出她的神色,於是用低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道:“阿姊,別生氣。”

公孫祈平覆了自己的心情,她走近公孫暢,為他擦去額頭的冷汗,笑著安慰嚇得近乎顫栗的弟弟,“阿暢不怕,我沒有生你的氣。”

公孫暢擡頭望著公孫祈,他小心問道:“真的嗎阿姊?暢知道錯了,原諒我這一次吧。”

公孫祈用肯定的語氣回答他:“真的,不生氣。只是我想到了一些事情。”

公孫暢長呼一口氣,自己也擦著臉頰兩邊的汗,他問:“阿姊想到了什麽?講給暢聽聽可好?”

公孫祈笑著答應了他,她跪坐在公孫暢的身邊,和他保持著差不多水平的視線,而後看著他的眼睛緩緩講述。

“阿姊在回安和的途中,曾經過一個城邑叫餘城,餘城是我們同宗的公孫氏管轄的屬地。那時旱情正嚴峻,土地沒有雨水的滋潤,幹涸成為塊狀,裂開一道又一道的口子。居住在城外的人們吃完了糧食,便去吃草,甚至吃樹皮。”

公孫暢是第一次聽說所謂的旱災具體是什麽樣子,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問道:“樹皮能吃嗎?他們不是種糧食嗎?那他們都餓成這樣,城裏人更吃不上飯了吧!”

見公孫暢關心起這個故事,公孫祈接著講道:“阿姊進去餘城,國人都沒有挨餓,他們甚至都去聽公子無慮的演奏,陶冶情操。”

公孫暢顯然不能理解,他疑惑道:“為什麽會出現這樣巨大的差異呢?”

公孫祈心痛回道:“因為餘城的城主沒有遵從阿爹的旨令,對農人行泰半之賦,並且在旱災來時不賑災,緊閉城門。阿暢,累累的屍骨都是宋國人啊。”

公孫暢沈默了,他被公孫祈沈痛的語氣打動,因為公孫祈的傷痛而感到難過。

公孫祈深深地註視著弟弟,她說:“上位者如果行不正,那麽百姓便在水火中煎熬。阿姊也曾以為天下人都如我們一樣,吃最細的米飯,穿最柔軟的衣服,然而事實卻不是這樣。阿暢,你應該去人間看看。”

公孫暢沒有感同身受公孫祈的意志,他知道人與人之間生來就是不同的,也從來沒想過他就應該致力於使所有人都變得一樣。

但是這一刻,他被自己的阿姊感動,她的眼睛裏有他不懂的東西。他願意為了阿姊高興而努力。

他說:“阿姊,暢會努力的。”

此時宮外傳來喧囂人聲,驚叫哀嚎不斷,讓公孫祈立馬回憶起從黎國府邸出發的那個傍晚。

巧心出去打聽,回來告訴公孫祈:“殿下,據說是有許多人殺進宮裏來了,您和暢殿下快藏起來吧!”

公孫祈大驚,她道:“阿暢你一定要小心藏好,青蘿照顧好殿下。巧兒快帶我去見父親!”

公孫暢看著她匆忙離去的背影,一種被拋棄的傷感湧上心頭。

巧心本要攔住公孫祈,卻固執不過她,只能帶著她小心前去。一路上並沒有多少刺客,有也已經被殺掉了。

今早公孫郁依舊先在泰和宮散步,而後在流楓殿召見了樓渰。

樓渰是他尤為親近的臣子,他沒有什麽家世利益可圖,又是他一手提拔,雖然當年圍獵之變有著背後的隱情,他卻還是感念樓渰的救命之恩。

君臣如同往常一樣對坐在紅楓下,仿佛沒有什麽間隙。

公孫郁淡然飲茶,問道:“樓卿沒有什麽想問寡人的麽?”

樓渰微笑著搖搖頭,他回答:“君上的命令,臣只會執行,為您赴死在所不辭。只是當您不再需要臣的時候,臣想要為自己而死了。”

公孫郁知道他所指為何,聽了這番話,多少有一點慚愧。那段時期他病得厲害,當夫人提出這個方法的時候,他也就同意了,可是真正要囑托樓渰行事的時候,他句句真情。

雖然告訴了樓渰真相,他卻從來沒有擔心過樓渰會背叛他,說到底,是自己先放棄了他,這不是試探,而是……而是告訴他,可以離開了。

他嘆息道:“的確是寡人有錯,樓卿還能護送祈兒回來,實是忠義之士。”

話至此,兩人都沒有繼續開口,靜默中,卻聽到宮外的喧鬧之聲。

內宰慌亂跑到公孫郁面前伏跪下,“君上,有人帶著三十餘人殺進宮裏來了,卑職已經派人通知少司馬帶兵前來救駕,請君上先避一避。”

公孫郁沒有起身,而是問樓渰道:“樓卿,寡人是人人得而誅之的昏君麽?為何他們都要殺寡人?”

樓渰恭敬回答:“君上安坐廟堂,有百十人欲殺,便有千百人欲救。”

而後他拿過身側的刀,起身拔刀,守護在公孫郁身前。

闖進流楓殿的有十餘人,領頭的是個同樓渰差不多年紀的男人,他們無一例外都穿著平民的衣裳。

樓渰先出手,他執刀沖向敵人,他們反應過來時,身邊已倒下五六人。

很快領頭的男人也向樓渰砍來,即便在這樣的攻勢中,樓渰也把除男人外所有人都殺掉了。

一地橫屍,樓渰淺色的外衣上沾滿了他們的血跡。

男人自報名姓道:“吾名冷戈,你便是殺了師父的樓渰麽。”

樓渰答:“在下確實殺了一位前輩。”

冷戈聽到肯定的回答,霎時目眥欲裂,渾身散發出淩冽的氣勢,嚇得公孫郁身前的內宰瑟瑟發抖。

樓渰便知道,他贏不了自己。

滿腦子都是覆仇的冷戈只知道拼命進攻,一刀賽一刀的狠厲,然而在樓渰的眼中處處是破綻。

冷戈沒有一下砍中樓渰,樓渰卻抓住破綻震掉了他的刀,而後一刀捅穿他的腹部。

冷戈脫力跪倒,他的氣勢全散,只剩下無盡的悲哀,他哭道:“師父,是戈技不如人,不能為您報仇。”

樓渰能做的都已經完成,他回到公孫郁身側擦刀。

公孫郁問道:“你聽從誰的命令前來?”

冷戈止住哭,他回答:“鄙人聽從誰的命令無可奉告,但鄙人卻有一己私欲。

“我聽聞您的仁善之名,故雖得命令,卻選在樓渰在時前來刺殺,同時亦是為了報仇。如今主人之令未達,是為不忠;師父之仇未報,是為不孝;連累眾人身死,是為不義。不忠不孝不義之人,死有餘辜。”

而後冷戈拾起刀,自刎而死。

少司馬姍姍來遲,他火急火燎趕來,看見君主無事才放下心來。

他向公孫郁匯報:“君上,臣救駕來遲。方才從賊人口中得知,是公孫端造反。”

他昨日下的命令,今日便有刺客,可見在他下令之前公孫端便反了。他應該是知道刺殺太子失敗,所以挺而走險。

他卻不知道,本來他的家族並不會受到太大的懲罰。活得越久,越能見到這個世界如同戲劇般的滑稽。

公孫郁對少司馬下令:“餘城公孫氏,夷。”

少司馬領命,而後帶著下屬把這裏的屍體都拖走,很快人都散盡了。

寂靜中突然吹來一陣蕭索秋風,紅色楓葉便死去掉下,落在地上發出輕響,這是生命最後的語言。

“樓卿,最後為寡人舞刀一次罷。”

樓渰一襲血衣在楓樹下舞刀,在如泣如訴的風中,分不清衣上的是血跡,還是翩躚的楓葉。雖然才殺了十餘人,他卻沒有一絲戾氣,從容又溫和,不像殺人的羅剎,而是仙闕無情的神君。

然而這些都不是,他不過是個還算聽話的死士罷了。

是善良的人不為人見的不善,是無法行於白日的月色。

有宇宙般大的寂寞,也被他死死藏在心的門扉裏,拿最覆雜的鎖封閉著,一絲一毫都不露出來,把自己活成君主最喜歡的樣子。

卻還是會被放棄。

公孫祈趕來時便在門口看見這一幕,鋪天蓋地的紅色迷了她的眼,那個穿著血衣舞刀的人,在她的眼裏,在她的心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