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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夜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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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夜啼(三)

昔年王室分封,公孫氏先祖分得宋國之地,先祖宋伯又將其兄封為上卿,封地是宋國的肥沃之地,建城取名為餘,其寓為“年年有餘之城”。

酉時初,公孫祈她們來到了城郭外。

天色將暮,殘陽如血,餘城的城墻修得很高,擡眼望去人如蜉蝣,分外渺小。

這樣高高矗立的城墻本該保護子民不受戰亂之苦,如今卻成為隔絕國人與野人的障壁。

宋國仍延續著國野制,居住在城邑內的為國人,多是貴族與為貴族服務者,而住在城邑外的為野人。

本該敞開的城門禁閉,城門外盡是累累白骨,高近三尺,他們靠近時,千百只烏鴉驚飛,啼聲如泣,日月被遮,一時天地一暗。

餘城門外骨,具是餘城人。

馬車在城門外不遠處停下,屍骨之味四溢,謝敏捂住鼻子,憤然道:“怕是不會讓我們輕易進去。”

公孫祈看見城外的餓殍,比之前見到的更令她震驚,不只是死者人數之眾,更是因為餘城之主不是賑災不利,而是直接沒有作為。

劉二聽了謝敏的指令,對著城門喊道:“太子殿下進城,爾等速開城門迎接!”

聞聲城墻上有人探出腦袋看向她們,很快這人又離去了。

過了半柱香,眾人都以為沒人會開門了,謝敏今天身心俱疲,見此情況竟然也沒有鬧騰了,大家都很靜默,氣氛凝重。

劉二問道:“將軍,要再喊一次麽?”

城門此時突然開了,堵在門外的屍骨於是傾倒進去,來人沒有半分吃驚,隨行來的將士立即就在收撿屍骨,很快便把大道清理出來。

城主的家宰前來拜見迎接公孫祈,他是位老翁,行事間從容安詳,公孫祈不能理解,老者看見累累屍骨不會心生同情嗎?

公孫祈對他道:“請帶我們去見城主。”

家宰回道:“卑職領命。”

同城外的慘烈不同,餘城城邑內還是一副安然模樣,國人生活依舊井然有序,除了大部分人不能吃到最時新的菜肴,他們的糧食足夠度過這個災旱之年。

不過路上的國人也不多,家宰帶領她們經過了城主府門,一路往遠處去。

越到後面所見國人越多,他們仿佛在參加什麽集會。

她們到了一處地方,環境幽美,暮山柔然,溪鳴清脆,白鶴時飛。有一臺高築於此間山水,佳公子於臺上奏琴,琴聲清越,鶴鳴相伴。國人多會於此臺下,聆聽琴音,神色安然。

公孫祈道:“這是……”

家宰面上恭敬喜悅,以其自得,“鶴臺鳴琴者,公子無慮也。”

眾人只知餘城上卿公孫啟,字端,有三位公子,但不記得有叫無慮的,除了上卿公子,其他公子他們更不清楚。

家宰又解釋道:“太子殿下今日來得正巧,家主長公子澹今日行冠禮,家主取字為無慮,公子無慮起興來鶴臺鳴琴,國人多來此欣賞了。”

原來鳴琴者是公孫澹,如今應稱公孫無慮了。

公孫祈問道:“上卿在何處?何不來見孤?”

家宰恭敬回道:“家主向來喜歡長公子,定要把此曲聽完才會見殿下,家主也請太子殿下聽此琴音。”

公孫祈看著國人悠然自樂的樣子,他們可知城外的情況呢?他們不知,還是知道了依舊可以如此安然?此間雖是人間,亦像煉獄。

一曲終了,眾鶴鳴飛,國人相繼散去。

公孫端帶著公孫無慮前來拜見太子殿下,公孫祈看著公子無慮,他身穿白色綢緞做的禮服,金線勾著雲紋,頭飾玉冠,腰掛玉組佩,貌如輝月,形如清松,是此世佳公子。

公孫端見公孫祈看著無慮,笑著道:“吾公子比之太子殿下,何如?”

公孫祈身後眾人都覺得公孫端冒犯了,謝敏更是感到他對太子殿下的失禮,但上卿與太子的對話,他不該參與。

公孫祈坦然道:“孤自是不如。”

但她此行不是來和他的公子比儀態的,公孫祈沒有寒暄,直言問他:“上卿為何緊閉城門,不施顆粟?”

“殿下貴為太子,何必在意野人?”

公孫端沒有半分惶恐,他依舊神色坦然,只是略有輕蔑,不知這份輕蔑是對著野人,還是關心野人的她。

公孫祈也曾和謝敏一樣以為公孫端會因她的前來感到惶恐,這說明他知道自己所做之事錯了,但他這副模樣分明是沒有介懷,坦然到根本不曾在意過累累白骨,條條人命。

這種坦然讓公孫祈感到恐懼,比他神色厲然更讓她害怕,她怕的是,人失去了憐憫之心,這比鬼怪更讓人恐怖。

她道:“野人也是人,是餘城人,是上卿的子民;也是宋國人,是孤的子民。”

公孫端失笑,他感到新奇,第一次見到公孫祈這樣幼稚的伯爵子弟。

“太子殿下果然是為質辛苦了,早些回國接受教誨才好。回安和前由臣為殿下講授一二:如果野人同國人一樣是殿下的子民,那當初先王又何必要設國野之制?殿下好好思量。”

也許這些城主都是這樣想的,只是他們會做個樣子,沒有把事做得如此之絕。而公孫端連裝也不屑於裝。

公孫祈不再和他講道理,而是道:“如果孤命令上卿去賑災呢?”

公孫端笑著回應:“那臣會請太子殿下先到臣府邸休息兩日,再領會領會先王的旨意。”

謝敏實在是聽不下去了,他一時腦熱,拔劍抵在公孫端頸側,怒道:“太子殿下的命令上卿膽敢違背!”

公孫端絲毫不懼,他眄了謝敏一眼,而後輕蔑一笑道:“吾與殿下出自同宗,論輩分是殿下長輩,吾與殿下交談,爾又膽敢劍指。”

謝敏還未至弱冠,沒有經歷如此情境,冷靜下來心裏生起後怕,但劍舉起來了沒有再放下來的道理,只能硬撐著,氣勢早就沒了。

公孫端沒有先前那般好脾氣,他對公孫祈道:“如果這是殿下的意思,殿下自然可以殺了臣,但背負著弒親的罪名,殿下可以自己斟酌。以及,就算殺了臣,臣也不會答應殿下的。臣先告退了。”

他又對公孫無慮和顏道:“不愧是吾兒,琴聲已臻仙音,無慮長大了。”

說完他就兀自離開了,留下了眾人各有所思。

公孫祈坐在輪椅上,心裏感到無助和惶然。

何謂國人,何為野人?

人與人之間的鴻溝,早就如天塹。

先王定下的制度,把人分為國人野人,然而人與人之間真的有什麽不同嗎?人與人之間真的應該有什麽不同嗎?

為什麽城外的人會餓死,城內的人能安然地聽仙音?她不懂這些,她只知道自己看見了人們的痛楚,聽見了他們的哭泣,而自己無能為力。

“太子殿下,在下替父親為殿下道歉。”

父親在,他不會忤逆父親的意志,但是他知道自己父親作為臣子的確失禮了。公孫無慮行禮為公孫祈賠不是。

公孫祈淡淡地回應了他,繼續失神。

公孫無慮繼續道:“方才太子殿下所言是真的嗎?在下久居城中,家父也不曾講過這些。但是平日裏父親慈愛端和,城中人都很喜歡他,希望殿下不要與父親有誤會才好。”

公孫祈看著不谙世事的公子無慮,他就像曾經住在黎國的自己,於是心生感慨,對他說道:“無慮公子到城樓上一看便知。”

公孫無慮心生好奇,想要去城樓上親眼看看,於是他讓兩位侍從把他的琴先帶回去,請了家宰為他帶路,也請公孫祈陪他一道。

侍從們知道自家公子尤其珍愛他的七弦梧桐琴,領命離去了,但家宰明顯不願,他恭敬又慈愛地勸說道:“長公子不用理會這些俗事,家主大人都會處理好的。”

公孫無慮笑著道:“王翁,無慮今日成人了,再像往常一樣諸事不慮,如何為父親分擔呢?”

家宰還在猶豫,但隨著公孫無慮的說辭漸漸動容,於是答應帶他前去。

眾人原路返回,一天之內吃了兩道癟,都是垂頭喪氣的,他們候在城樓下。巧心服侍公孫祈,樓渰要保護公孫祈,於是他們上去了城樓。

公孫無慮從隱隱聞見腐臭之味,到親眼看見了城外的餓殍,不可勝數。他先是皺眉驚恐了一下,而後神情又恢覆了平和,只是那雙見過苦難的眼睛再不能如往常一樣。

公孫祈看見他的神色,心裏嘆氣,對他而言,這樣的景狀,意味著什麽呢?

公孫無慮對公孫祈道:“多謝殿下,在下今日才知父親犯了多大的罪孽,然而為人子,理應為父親承擔,還請殿下留父親一條生路。”

公孫祈還沒理解其中意思,公孫無慮又對家宰道:“王翁,請您回去告訴父親,澹求他去救百姓。澹不孝,不能陪父親母親百年,惟願雙親珍重。”

王翁反應極快,但話音剛落,公子無慮就從城樓上跳下去,只留下環佩叮當的樂音。

夕陽已經落下去了,天上不再像剛來時那樣有著血色,而是氤氳著一種柔和的淺黛色,白衣的公子從高高的城樓躍下,像仙鶴從餘城飛走。

只有墜落的聲音和驚飛的烏鴉告訴她,他不是仙鶴,是一個人。

何謂人?

人有靈,從而會制造,能脫穎於百獸;人有情,從而知禮儀,能舍生而取義。

烏鴉一直在啼叫,聲音刺耳,讓公孫祈心亂如麻。

她望著樓渰,問道:“先生,烏鴉為何叫個不停。”

樓渰看著公孫祈淌下眼淚的臉龐,回答道:“它們為良知的死去而傷心。”

公孫祈突然想起她在書中看到的一句話,她低聲頌了出來。

“是故大丈夫恬然無思,澹然無慮;以天為蓋,以地為輿;四時為馬,陰陽為禦;乘雲淩霄,與造化者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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