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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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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影(一)

在公孫祈準備休息等明日到來的時候,卻意外又有人前來謁見。

來者自稱是宋國左將軍謝敏,謝敏將作為信物的竹紋玉佩呈給“太子殿下”,便要請太子殿下立刻啟程。

公孫祈看了這玉佩,鏤空雕著蒼蒼翠竹,這正是她幼時玩鬧向父親討要的,所以印象深刻。

當年臨走匆忙,沒有帶上也不方便多帶這些東西。她立即相信了這位將軍,卻不解這時間與樓先生說的有些出入。

她問謝將軍,“樓先生要一道嗎?”

謝敏霎時有點尷尬,他摸了摸鼻子,但也回答得有理有據。

“臣聽聞黎國崇禮,樓渰已前往黎侯宮殿,想必黎侯會以禮安置,不好即刻出來。君上病重,還請太子殿下先行。”

她還是覺得不妥,說道:“樓先生為孤奔勞,孤怎好棄之先行呢?”

謝敏是武臣,如今被國君派來接太子殿下歸國,一時在說話上陷入僵局,甚至口不擇言。

他千勸萬勸,說國君甚甚甚是病重,樓渰一定善解人意,再說這黎國境內終究是有風險,擔心黎侯反悔,還是要早早啟程才是……

公孫祈看這謝將軍實在是堅持,她不擅長拒絕人,只好應下了。只暗暗希望樓先生可以早點趕上。

謝敏帶來的護衛有二十餘人,公孫祈坐上他事先備好的馬車,傍晚時分這一隊人馬便出行了。

至出都城門都沒有人阻攔,可見樓先生那邊一切順利,公孫祈看著玉佩若有所思。

樓渰拿出宋國的文書,宮人卻好似等候多時,立即將樓渰引至殿堂,一路上宮人很少,黎侯正倚靠在軟榻上,以手撐頭,在微弱的燈火下看不清神色。

身旁的宮人輕搖扇風,他仿佛睡著了。

樓渰拜見黎侯,這裏的熏香過於濃稠,他的心裏掠過不適之感,面上絲毫不顯。

“宋使臣樓渰拜見黎侯。”

黎侯自樓渰進殿時便一直盯著他看,如今聽見他說話,才坐起身來,揮手屏退了所有侍從,只餘下樓渰同他兩人。

黎侯重重呼出一口濁氣,這樓渰令他甚是滿意。聲音裏多少帶了些急促,“寡人聞樓卿素有宋國美公子之稱,如今親眼得見,才知傳言不虛。卿但起,離寡人近些……”

樓渰見這黎侯年紀四十左右,卻一身頹靡之氣,又想起關於他的傳聞,如此氣氛,實在令人反感。

他起身,笑得禮貌得體,“黎侯言過了,臣淺薄之姿,難承過譽。”腳下卻是聽話地走近了幾步。

黎侯聽著樓渰的聲音,又在這熏香的作用下,簡直感到醉酒般的陶然,他自顧地說著,“樓卿說話,仿佛添蜜濃茶,分明不是酒,寡人卻醉了……”

樓渰來之前做了各種打算,但這形勢還是出他意料了,當下只想快點離去。

他直言訴求:“黎侯仁德,宋伯今病重,以奄奄之軀待太子歸國,臣誠請黎侯允臣送宋太子歸故裏,見血親,承社稷。”

黎侯不愛聽這些,只覺得美人愛說些虛的,過於乏味,他想著便要起身,說著“樓卿可與寡人聊點有意思的。”

說罷便要去摸樓渰的臉。奇了怪了,怎麽有男人長得比女人還柔美,黎侯正要一探究竟,突然便感到脖頸上一涼——

樓渰已經將刀架在黎侯頸項。

此前諸國還沒有臣子覲見不準佩戴刀劍的規矩,刀劍多是一種身份的象征,更沒有今日這種情況。

黎侯驚得腳下一軟,便摔在地上,他清醒了些,早屏退了身邊人,一時都沒人前來,膽怯壓過憤怒,他問樓渰,“卿是何意?卿與宋伯欺寡人耶?”

樓渰原以為只是黎侯輕浮,聞此便覺察到,宋伯對他有所隱瞞。

一月前,他被宋伯召見。

宋伯自八年前與季國之戰大敗後,一直神容懨懨,八年後,終於還是病倒了。而樓渰則是在六年前的圍獵之變中救下宋伯後,被宋伯賜以爵位厚祿,恩寵甚崇。

所以病榻上的宋伯淚訴思女之情時,他感念君主的信任,也明白不得不去黎國一趟了,便自請迎接公主回國,以慰君主相思之苦。

宋伯言機密之事,不便更多人知,於是讓他一人前去,樓渰思及憑自己一身武藝,護殿下無虞應是可以的,就領命前往了。

他不忘此行目的,還是恭敬道出原本準備的說辭:“如今天下季國勢大,自八年前與宋國一戰後,更是廣擴疆土,休養生息八年,以虎狼之心窺伺諸國,尤以弱者宋國為甚。

“當下宋伯病危,太子仍未歸國,是以黎侯可以料想,國君病逝,太子未歸,為國者不可一日無君主,便要在其餘諸子中遴選。彼時宋國內亂,季國將乘機而攻之,正所謂唇寒齒亡,宋國滅,季國盛,不利於比鄰者黎國。

“故臣請黎侯放太子歸國,太子必感念黎侯仁德,與黎國交好,兩國結盟共對季國,是以國祚得以長久。宋國將贈黎侯絲帛、美人、黃金以示感恩。此臣為宋國計亦為黎侯計也,請黎侯熟慮之。”

樓渰居高臨下看向黎侯,帶著與生俱來的從容不迫,語氣沒有半分輕慢,手中的刀亦是絲毫不移。

此刻黎侯差不多完全清醒了,美人當然可愛,但他更忌憚季國,所以他是認同樓渰這番話的。不過太子暢可以放走,樓渰卻要留下。

他看樓渰似是不清楚宋伯的旨意,於是自己挑明了,想讓他順從,“樓卿放心,黎國自是願意同宋國交好,不過這聯系兩國的橋梁,不用絲帛、黃金,樓卿願做這位美人嗎?”

樓渰在思索宋伯的用意,他一向不去揣測別人的想法,從來是叫他殺誰,他就殺誰,哪怕自己死掉也會完成命令。

但是他一向順從,卻還是落得淪為棄子的下場,雖然不意外,但還是會失落。

黎侯見樓渰沒有說話,也許在思考是否同意,於是自己又加一把火,他道:“樓卿有大才,但宋伯無眼,曾告寡人已殺樓卿族親,斷卿歸國之意,寡人卻深憐惜卿,請樓卿安心留在黎國,寡人亦可以卿相待之。”

樓渰心裏一頓,族親?他回憶起早該忘卻的往事,繼而想到宋伯是指宋國大司馬樓家,樓家的確對他有恩,但六年前便已兩清了。以他對宋伯的了解,對樓家下手或許另有隱情,不會只是這個理由。

他可以為了君主死,死於刀劍之下,卻不意味著可以失去尊嚴,死於屈辱。

當宋伯舍棄他的時候,他便也覺得兩清了。只是他不理解,宋伯既然放棄他,又為何告訴假太子的真相,他到底是信任他,還是不信任他。

但是束縛著他的枷鎖已經脫落,沒有什麽時候比現在更容易得到自由,他開始想抽身,就這樣隱匿於九州,尋一處棲身之所也好。

當他這樣想的時候,紫陽花下的人影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那個身不由己的公主殿下。他向來信守承諾,把公主殿下送歸故國,從此真正兩清罷。

他手下一緊,黎侯脖子上便流血下來。

黎侯吃痛,突然覺得這美人也不那麽美了,敢這樣對待一國之君,他真的是瘋了。他回憶起宋伯曾言“樓渰美甚,且性情溫順”,就氣不打一出來。

黎侯每次熏這種香時,下人都會退避遠離,不準探聽動靜,這次反而導致他不方便喚人來。生怕樓渰心情不好危及自己,只想先打發他離開。

這時他腦子轉得飛快,想起樓渰來見他前,他以為勝券在握美人到手了,便派人去城外埋伏要殺了宋國太子,再想法子嫁禍給謝敏,以此策反他,並使宋國生亂。

如今他聽樓渰一席話,本也沒有再殺宋太子的想法了,不如借此緣由讓樓渰離開。

他不清楚樓渰的想法究竟是什麽,只管慌亂開口:“樓卿所言甚善,寡人甚悔聽信小人讒言,方才派人埋伏城外以殺宋太子,還請樓卿速去救之!”

國與國之間的爭鬥,殺一人,殺百人,殺萬人,從來只是上位者的一個念頭,一句話罷了,他深谙這個道理。

不過是形勢一轉,被殺的人成了他答應護送的人,那麽不論虛實,還是守在身邊才可放心。

樓渰打定主意時,心下一松,卻感到手腳似乎乏力,看來這熏香確有問題,他看向黎侯,讓他給出這熏香的解藥。

黎侯面露尷尬忐忑著聲回答道:“沒有。”

樓渰見黎侯神色不似作假,那便不可再留,他說道:“臣失禮了”,沒等黎侯有所反應便將其打暈,隨即快步離開黎國宮殿。

但畢竟是偌大的諸侯宮殿,絕不是他輕易可以進出的,樓渰按刀,準備著一旦情況不對就直接動手。

接近宮門時,他已經在本能地思考怎樣最快地殺完人離開。然而宮門卻敞開著,四人擡著華麗彩繪龍鳳的步輦進來,步輦兩側兩人侍候著打扇,慵懶坐著的是明艷灼人的男人。

他先是略帶訝異地看著樓渰,仿佛認出了他是誰,而後饒有興趣地打量了他幾眼,最後不再關註他,只留下一句話,“這位是君上的客人,放他離開。”仆人便又擡著他往殿內前去。

宮人侍衛們接下命令後,竟真的沒有阻攔樓渰,恭敬地送他出了宮殿。

能在黎國乘坐步輦,且是這樣的姿儀,樓渰大概猜到那是誰,不過這些都不重要,當前緊要的是盡快出城。若黎侯最後所言為真,想必公主殿下已經陷入危險境地了。

宋伯應該格外派遣了人出使黎國,他已是快馬加鞭走了最近的路,那麽真正來接公主的人應該是先他一步出發的。樓渰出城門時,黎侯新的旨意還未下達,他這宋國使者仍被放行了。

炎夏更讓他有些心緒不寧,所幸馳馬時風吹得他清醒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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