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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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什麽？你和陳一洛又在一個班啊？”
原本高二年級是兩周放一次假，不過考慮到學生的適應問題，開學後的第一周先休息一次。於是尚千千便去找自己的發小喬景和。
倆人剛開始橫七豎八地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各自的新學期生活，直到尚千千說起陳一洛和她成為同桌的事情，喬景和震驚地翻了個身。
她們初中雖然不同班但是同校，因此喬景和也是聽說過陳一洛的。她將手肘撐在尚千千身旁，問道：“那他另外兩科選的啥？”
“化學，生物。”尚千千答。
喬景和摸摸下巴，不解地說：“他明明更適合理科，去歷史班湊什麽熱鬧。”
尚千千：“誰知道呢。”
喬景和忽然湊近盯著她，露出一個八卦的笑：“我知道了，他是為了某個人。”
尚千千被她盯得心裏發毛，於是用手捂住她的眼睛，說：“你又知道了？你們都不熟你上哪去知道的？”
喬景和把她的手抓下來，“我看人很準的好不好，不然你說他還能有什麽理由？”
“比如挑戰自我啊什麽的，勇於踏出‘舒適圈’。”
喬景和坐起來，嘖道：“反正我不信。”
尚千千哭笑不得：“人家自己的選擇，咱倆倒在這裏指指點點的。”
喬景和擺擺手：“得，不說他了。”
這時有人敲了敲房門，喊道：“姐，水果。”
喬景和：“拿進來！”
喬景煜端著果盤進來，打算放下就走，喬景和卻像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扯了下他的衣角，朝著尚千千說道：“哎對了，千千，我弟去你們學校上高一了。”
再擡頭問：“幾班來著？”
喬景煜扶了扶鼻梁上的半黑鏡框，歷經變聲期的嗓音富有磁性，透著與少年人不符的成熟感：“4班。”
尚千千驚訝地說：“這麽巧，我是高二四班。”
喬景和一把搭上她的肩，“那正好，你們放假回家可以做個伴了誒！”說著，還使眼色給尚千千，悄聲道：“主要是吧，替我看看這小子在學校會不會幹什麽壞事，抓住他的把柄我就可以威脅他。”
尚千千規勸她：“你弟這麽大了能幹啥壞事啊，你不要鹹吃蘿蔔淡操心。”
“你不知道，我感覺他總有哪裏不對勁，保不準偷偷早戀……”
當事人喬景煜無奈打斷喬景和的“陰謀論”：“姐，你能別老跟媽一樣東想西想的嗎？”
“況且，”他別扭地看了眼尚千千，道：“我可以自己回家的。”
喬景煜小時候常常跟在她倆屁股後面，三個人凈幹些爬樹翻墻、偷雞摸狗的事，明明小時候都是一樣的調皮搗蛋，長大了倒各自安分了下來。喬景和尚且活潑開朗，時而跳脫，尚千千逐漸內斂，只和相熟的人有說有笑。而喬景煜呢，從一個蠻橫無禮、上躥下跳的小屁孩無聲無息地變成了如今人模人樣、斯斯文文的大男生。
他變得寡言少語，但溫柔如風。隨著性別意識的增強，他也不再時刻跟隨她們。
尚千千明白他的想法，她讚同地說：“對啊，沒必要一起回家，在學校實在有什麽事情再找我就行了。”
喬景煜微垂眼瞼，點頭應答：“嗯，好。”
日子一天天過去，不知不覺開學一個月了。
向來入秋遲的廣東省今年卻莫名提前降了溫，雖算不上多冷，秋風微涼，依然讓許多怕冷的人穿上了薄外套。
尚千千就是那個怕冷的人。
然而她沒帶外套，因為昨天還熱到大汗淋漓，今早就氣溫驟降。廣東省的天氣向來讓人防不勝防。
風從窗戶裏灌進來，她不禁打了個寒顫，手臂上很快浮起了細小的雞皮疙瘩。
她擡手把窗關小，然後繼續埋頭寫作業。
陳一洛註意到她的動作，小聲問道：“你冷？”
尚千千頭也沒擡：“一點點。”
晚自習大家都安安靜靜地做著自己的事情，陳一洛便沒再說什麽。
第一節晚修下課鈴一打，尚千千就瞥到陳一洛急匆匆跑出教室，她以為是他尿急趕著去上廁所。
結果當第二節晚修上課鈴響起，他踩著點回到座位，把手中的薄外套塞給她時，尚千千是滿頭問號的。
“你做什麽？”
陳一洛輕喘著氣，卻是一臉不以為意：“你不是冷嗎？”
尚千千更疑惑了：“所以你去找別人搶的衣服？”
陳一洛翻了個白眼給她：“對啊，搶老周的。”
老周全名周成，是他們的班主任，留著一頭板寸，個子不高，臉挺黑，微胖，講話特幽默，上課往往能在嚴肅與搞笑之間切換自如。
“騙誰呢。”尚千千看了眼衣服，質疑道：“他能穿這麽大的？”
“好吧。”陳一洛攤手：“我回宿舍拿的。”
“你……”
陳一洛立馬打斷道：“你冷就穿，哥們要奮筆疾書了，勿擾。”
尚千千抿了抿唇，沈默片刻後披上了外套。沒有想象中青春期男生普遍的肥皂味或洗衣粉味，只有一股極淡的茉莉清香，很少見。她低頭盯著題目，黑色正楷，清晰明了，筆尖卻一直停頓在原點。
和陳一洛做同桌以來，她無數次仿佛回到了初三。
看著他在人群裏談笑風生，一下課就被男生女生圍著，對誰都一樣熱心熟絡。
他像臺風眼，像太陽黑子。永遠位於風暴中心，屹然不動，從不在意身邊那些微弱的、渺小的、被無辜卷入混亂的人或事。
他只是隨便地瞟了眼女生不懂的物理題並順嘴主動教了一下，便可以收獲一份青澀的少女心動；他只是好心地幫因被老師提問回答不出的窘迫的同學解答而淡化尷尬，便足以引得一片讚賞甚至崇拜的目光。
每當尚千千看見自己離開不到五分鐘的座位上就有其他不熟的甚至陌生的面孔出現時、每當尚千千在宿舍被幾個女生不停追問有關陳一洛的事情時，她無不在後悔自己為什麽要答應做他的同桌。
盡管陳一洛會在去打水時順手捎上她的空水杯一起，會因為她經常不吃早餐所以順手帶兩個面包給她，會在每次放假回家時等她順路一起坐公交。
尚千千清楚，這些事情都是陳一洛的“順便”而已。
可這些“順手”不應該出現在她的生活裏。
她的生活該如往日一般，平淡，寧靜。無滋無味也好，她本就習慣穩定，寧願過一成不變的生活。
然而，陳一洛就像是畫家手下劃出的一抹與灰黑背景沖撞的艷色，他耀眼、奪目，肆無忌憚地浸染畫布，而她只得無力地順從冷酷命運的軌跡挪動，任憑自己的世界被侵擾、被攪亂。
下課鈴響起，尚千千打算還衣服給陳一洛。
他擡了擡下巴，說：“這兩天都降溫，早上會冷，你留著先吧。”
她剛想逞強回絕，陳一洛又露出一個大大咧咧的笑：“主要是你真感冒了我怕被傳染，很快校運會了，哥們還得訓練呢。”他報了男子跳高和1500米的項目。
於是尚千千便收回手，背上書包回宿舍之前對他說：“行，謝謝啊。”
陳一洛斂了笑容：“說了不要客套。”他揮揮手，轉頭收拾著自己的東西，“再見吧。”
“再見。”
回宿舍的路上，尚千千抱著手裏的衣服暗自苦笑。
因為她知道，回去等待她的是無休止的“嚴刑拷問”。
尚千千又開始後悔和陳一洛認識了。
2.
校運會舉行在十月的下旬，共有兩天半，體感溫度不冷不熱，正是降過一輪溫再回升的宜人氣候。
作為開幕式的傳統舞獅表演結束後，各班回到各自的大本營位置，運動員便可以開始做熱身準備去檢錄了。
第一天的項目比較乏味，一百米四百米的跑步啦、跳遠啦、跳高啦之類的，像一千米一千五百米的跑步和4*100米的接力這種精彩的就是在第二天。
尚千千悠哉地坐在大本營第二排邊上——一個太陽不偏不倚灑在她捧著的小說的絕佳位置，一想到兩天都不用面對一串看不懂的數學符號和覆雜的生物遺傳分析題，她簡直不要太愜意。
不用抓耳撓腮絞盡腦汁，可以享受美好的秋日，盡情看自己喜歡的書。
如果以後的人生都可以這麽愜意就好了。尚千千正這麽想著。
姜詩詩就拿著運動員的號碼布過來，聲音甜甜地說：“千千，幫我粘一下唄。”她報名了女子一百米的跑步。
尚千千欣然答應。
姜詩詩背過身方便她粘號碼布，“你怎麽不參加個項目呀？在這裏坐著不會很無聊嗎？”
尚千千秉持著“三年不參加校運會”的中二守則，答：“我不擅長運動，坐著多舒服。”
“請高二年級各班女子、男子一百米運動員到檢錄處檢錄…”喇叭聲從主席臺上傳過來。
尚千千撫平號碼布和衣服間的褶皺，“貼好啦。比賽加油！”
姜詩詩握住拳頭，像熱血動漫裏的少女給自己鼓勁，“好，我為班級爭光去了！”說完，她便和班上另外幾個運動員向檢錄處趕去。
“千千，幫我也粘一下唄～”
尚千千手裏的書剛翻開，就聽到前上方某人捏著嗓子矯揉造作陰陽怪氣的假音。
她擡頭，微笑道：“陳一洛，你嗓子壞了還是腦子壞了？”
陳一洛自己被自己逗得樂不可支，捧著肚子笑個不停，等終於笑夠了，他才不滿道：“幹嗎，她能喊我不能喊？尚千千你怎麽能搞雙標啊？”
尚千千懶得跟他小學生鬥嘴，她僅僅回給他一個強有力的白眼。
“好了不開玩笑了，快幫我粘一下，來不及了要。”
“我不想站起來。”尚千千裝作一副老大爺的姿態，玩笑著說。
“明白。”
陳一洛卻真的轉過去蹲下身，將背朝向她，手裏還舉著“1”的號碼布。“大哥請粘。”
“……”
尚千千一把接過來，忽然發覺面前這人蹲下也沒比自己坐著矮多少。她的手指摁在男生緊實的背上，隔著一層衣服仍能感受到灼熱的體溫。
好似被燙到一般，指尖在觸碰的一瞬間無意識蜷縮了一下。
尚千千迅速貼好，然後說：“行了。”
“真的假的，我怎麽感覺你貼的很輕？”陳一洛起身，不放心地摸著後背，“要是等會兒掉了就怪你。”
尚千千拿起書翻開，“502都沒我粘的牢固。”
“嘁。”陳一洛撇撇嘴，又問：“哎，你不去給我加油嗎？我是你的同桌你都不給我加油嗎？”
“再說吧。”
“什麽再說，很快就檢錄了，完了就開始跳……”
“請高二年級各班女子、男子跳高運動員到檢錄處檢錄。”廣播喇叭聲響起。
尚千千翻了一頁書，“我懶得動。”
陳一洛無趣地離開，嘴裏還嘀嘀咕咕：“跟豬一樣懶，天天懶這懶那……”
望著他的背影，尚千千的臉上漸漸地浮出一抹很淺、很淺的笑容。
淺到她甚至沒察覺自己在笑。
陽光照在她捏著書頁的手上，照得指尖是那樣溫暖。她恍惚間竟有種說不出的錯覺。
尚千千想，或許她是應該去看一眼陳一洛。
僅僅是因為他們是同桌，是關系很好的朋友。她理應去給他加油的。
不過她並沒有像那些在一旁大聲吶喊助威的同學那樣，她找了一個不起眼、同時視線不受阻的邊上，無聲地觀看陳一洛比賽，無聲地在心裏給他加油。
少年張揚的臉色在口令發出的瞬間收斂成了認真的模樣，然後是疾速的助跑、蹬地、翻身一躍、穩穩落地，動作一氣呵成，如行雲流水。
很輕松地拿下跳高項目的第一輪。
人群的呼聲此起彼伏。
除了長跑和老師的項目以外，其它的項目基本先是同一年級之間的選拔，再進入到年級與年級之間的角逐。
尚千千其實初三就見過陳一洛比賽跳高，他拿個全校的名次不是問題。
她打算悄無聲息地回大本營，畢竟明明跟陳一洛說不看，自己卻又偷偷看，被他知道了可不得嘲笑調侃一番。
一轉身卻撞到了人，“抱歉抱歉……誒？”
喬景煜趕忙扶住她的手臂，“沒關系，你沒事吧？”
尚千千搖搖頭：“你怎麽來高二組的場地了？”
喬景煜松開手，擡了擡鏡框，道：“我進入了跳高的第二輪，過來探探對手情況。”
尚千千略有吃驚。她知道喬景煜羽毛球打得好，倒是沒聽喬景和說起過他會跳高。
她笑著給他比了個大拇指：“挺厲害的嘛，喬金魚。”
喬景煜楞了一下，無奈笑道：“怎麽還在喊我這個外號啊。”
小時候，因為口齒不清總是把自己的名字念成“喬金魚”，從此尚千千和他姐喬景和便常常這麽叫他了。起初他是反抗的，奈何一男敵不過二女，她們想看的就是他害羞惱怒的樣子，之後他漸漸地被迫接受了這個別名。
只是他們越來越長大，“喬金魚”反而被喊的少了，也就是喬景和時不時喊一下犯個賤。
尚千千想了想，說：“就是忽然發現，似乎很久沒這麽喊過了。”
她好像總有很多的“忽然發現”和尚未發現。比如她此刻就沒發現喬景煜細碎微長的頭發下所遮掩的耳根的薄紅。
比如她就沒發現，在離他們不遠處的距離，一個修長的身影久久佇立。
風吹得數字“1”的號碼布邊角翻飛飄動。
他看著他們有說有笑，看著她對面男生眼底下隱忍的某種情愫。
那麽像他。
3.
等尚千千回到大本營時，卻發現陳一洛已經在她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並和他旁邊的邱念月——他們的班長——在聊著天。
或者說，是邱念月在找話題跟陳一洛聊天。
開學到現在，尚千千已經見過很多次這種場面了。她本想裝作沒看見地經過他們身邊，但隱約感覺到陳一洛似有似無的目光投向自己。
果然一坐下，他就直接轉過身來問：“你沒空看我比賽你幹啥去了？”
“我…就上個廁所。”
“少來，我老早就結束回來了，你拉肚子麽上這麽久？”
尚千千用餘光瞄了眼因被晾在一旁而面露尷尬與不悅的邱念月，心裏明白陳一洛刻意找自己的茬就是拿她當擋箭牌呢。
可她根本不想卷入他們之中的。
頂著陳一洛不停示意她的眼神，尚千千只能硬著頭皮道：“…上廁所的途中恰巧遇到一個朋友，所以聊了會兒。”
為了使她與陳一洛的對話能自然地繼續下去，於是她問：“你比賽情況如何？進前三了吧？”
陳一洛挑眉，開始自吹自擂道：“當然。區區高二組第一名，不在話下。”
邱念月立馬獻上她的誇讚：“很厲害啊陳同學！我覺得你下午還可以拿個全校第一名，加油哦！”
陳一洛撓撓頭，打著哈哈道：“希望吧，我盡力。”
邱念月還想說些什麽，卻聽見有人找她有事，三個人的修羅場這才得以暫時結束。
尚千千心裏終於松口氣，她低頭翻找著書中有折角的一頁，準備繼續往後看下去。
忽然餘光瞥到陳一洛朝自己伸出手，她把身子迅速向後移了一些，慌忙道：“又幹什麽？”
陳一洛努努嘴，示意她看自己的手。
尚千千定睛細看，才發現他手上拿著一只幹凈的有線耳機。
“聽不聽歌？”陳一洛問。
尚千千疑惑道：“校運會不是不給拿手機嗎？你去辦公室偷出來的？”
學校一直有規定，可以帶手機到校，但是必須交給班主任保管，包括校運會期間，除其它必要情況，手機是每周末放假時才下發回去。
當然了，也有許多人會一開始就不交手機給老師，選擇帶在身邊偷偷玩。
陳一洛從褲兜裏掏出一個沒巴掌大的小巧的“方塊”，舉到她眼前：“是mp3，什麽偷手機，我三好學生幹得出這種事嗎。”
尚千千“哦”了一聲，心裏猶豫幾秒後還是選擇接過耳機。
音樂響起的瞬間，竟然正好是自己很喜歡的一首歌。
她的瞳孔裏帶著驚訝，不偏不倚跌入一片桃花海中。
少年側著身，與她四目相對。
書頁翻動，發絲輕揚。
周圍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只有他們仿佛被摁下了暫停鍵。
“…No matter what I do，all I think about is you…”①
心跳再一次同鼓點律動。他們由一條耳機線連接，分享著相同的頻率。
尚千千曾經看過一部英劇，她記得其中男主角的一句臺詞是“原則上我不跳舞，但是很難對Alyssa說不”。②
陳一洛率先別開視線，扭頭朝向別處。他的身子依然傾向尚千千一邊，前腳掌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地面，像在打拍子。他小聲跟唱著，幾乎就要聽不見。
“…You know I’m crazy over you…”
原則上她不和別人共用耳機。
尚千千低下頭，手指悄悄摩挲書頁。她的神色無波無瀾，心底平靜的湖卻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蕩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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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你和陳一洛又在一個班啊？”
原本高二年級是兩周放一次假，不過考慮到學生的適應問題，開學後的第一周先休息一次。於是尚千千便去找自己的發小喬景和。
倆人剛開始橫七豎八地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各自的新學期生活，直到尚千千說起陳一洛和她成為同桌的事情，喬景和震驚地翻了個身。
她們初中雖然不同班但是同校，因此喬景和也是聽說過陳一洛的。她將手肘撐在尚千千身旁，問道：“那他另外兩科選的啥？”
“化學，生物。”尚千千答。
喬景和摸摸下巴，不解地說：“他明明更適合理科，去歷史班湊什麽熱鬧。”
尚千千：“誰知道呢。”
喬景和忽然湊近盯著她，露出一個八卦的笑：“我知道了，他是為了某個人。”
尚千千被她盯得心裏發毛，於是用手捂住她的眼睛，說：“你又知道了？你們都不熟你上哪去知道的？”
喬景和把她的手抓下來，“我看人很準的好不好，不然你說他還能有什麽理由？”
“比如挑戰自我啊什麽的，勇於踏出‘舒適圈’。”
喬景和坐起來，嘖道：“反正我不信。”
尚千千哭笑不得：“人家自己的選擇，咱倆倒在這裏指指點點的。”
喬景和擺擺手：“得，不說他了。”
這時有人敲了敲房門，喊道：“姐，水果。”
喬景和：“拿進來！”
喬景煜端著果盤進來，打算放下就走，喬景和卻像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扯了下他的衣角，朝著尚千千說道：“哎對了，千千，我弟去你們學校上高一了。”
再擡頭問：“幾班來著？”
喬景煜扶了扶鼻梁上的半黑鏡框，歷經變聲期的嗓音富有磁性，透著與少年人不符的成熟感：“4班。”
尚千千驚訝地說：“這麽巧，我是高二四班。”
喬景和一把搭上她的肩，“那正好，你們放假回家可以做個伴了誒！”說著，還使眼色給尚千千，悄聲道：“主要是吧，替我看看這小子在學校會不會幹什麽壞事，抓住他的把柄我就可以威脅他。”
尚千千規勸她：“你弟這麽大了能幹啥壞事啊，你不要鹹吃蘿蔔淡操心。”
“你不知道，我感覺他總有哪裏不對勁，保不準偷偷早戀……”
當事人喬景煜無奈打斷喬景和的“陰謀論”：“姐，你能別老跟媽一樣東想西想的嗎？”
“況且，”他別扭地看了眼尚千千，道：“我可以自己回家的。”
喬景煜小時候常常跟在她倆屁股後面，三個人凈幹些爬樹翻墻、偷雞摸狗的事，明明小時候都是一樣的調皮搗蛋，長大了倒各自安分了下來。喬景和尚且活潑開朗，時而跳脫，尚千千逐漸內斂，只和相熟的人有說有笑。而喬景煜呢，從一個蠻橫無禮、上躥下跳的小屁孩無聲無息地變成了如今人模人樣、斯斯文文的大男生。
他變得寡言少語，但溫柔如風。隨著性別意識的增強，他也不再時刻跟隨她們。
尚千千明白他的想法，她讚同地說：“對啊，沒必要一起回家，在學校實在有什麽事情再找我就行了。”
喬景煜微垂眼瞼，點頭應答：“嗯，好。”
日子一天天過去，不知不覺開學一個月了。
向來入秋遲的廣東省今年卻莫名提前降了溫，雖算不上多冷，秋風微涼，依然讓許多怕冷的人穿上了薄外套。
尚千千就是那個怕冷的人。
然而她沒帶外套，因為昨天還熱到大汗淋漓，今早就氣溫驟降。廣東省的天氣向來讓人防不勝防。
風從窗戶裏灌進來，她不禁打了個寒顫，手臂上很快浮起了細小的雞皮疙瘩。
她擡手把窗關小，然後繼續埋頭寫作業。
陳一洛註意到她的動作，小聲問道：“你冷？”
尚千千頭也沒擡：“一點點。”
晚自習大家都安安靜靜地做著自己的事情，陳一洛便沒再說什麽。
第一節晚修下課鈴一打，尚千千就瞥到陳一洛急匆匆跑出教室，她以為是他尿急趕著去上廁所。
結果當第二節晚修上課鈴響起，他踩著點回到座位，把手中的薄外套塞給她時，尚千千是滿頭問號的。
“你做什麽？”
陳一洛輕喘著氣，卻是一臉不以為意：“你不是冷嗎？”
尚千千更疑惑了：“所以你去找別人搶的衣服？”
陳一洛翻了個白眼給她：“對啊，搶老周的。”
老周全名周成，是他們的班主任，留著一頭板寸，個子不高，臉挺黑，微胖，講話特幽默，上課往往能在嚴肅與搞笑之間切換自如。
“騙誰呢。”尚千千看了眼衣服，質疑道：“他能穿這麽大的？”
“好吧。”陳一洛攤手：“我回宿舍拿的。”
“你……”
陳一洛立馬打斷道：“你冷就穿，哥們要奮筆疾書了，勿擾。”
尚千千抿了抿唇，沈默片刻後披上了外套。沒有想象中青春期男生普遍的肥皂味或洗衣粉味，只有一股極淡的茉莉清香，很少見。她低頭盯著題目，黑色正楷，清晰明了，筆尖卻一直停頓在原點。
和陳一洛做同桌以來，她無數次仿佛回到了初三。
看著他在人群裏談笑風生，一下課就被男生女生圍著，對誰都一樣熱心熟絡。
他像臺風眼，像太陽黑子。永遠位於風暴中心，屹然不動，從不在意身邊那些微弱的、渺小的、被無辜卷入混亂的人或事。
他只是隨便地瞟了眼女生不懂的物理題並順嘴主動教了一下，便可以收獲一份青澀的少女心動；他只是好心地幫因被老師提問回答不出的窘迫的同學解答而淡化尷尬，便足以引得一片讚賞甚至崇拜的目光。
每當尚千千看見自己離開不到五分鐘的座位上就有其他不熟的甚至陌生的面孔出現時、每當尚千千在宿舍被幾個女生不停追問有關陳一洛的事情時，她無不在後悔自己為什麽要答應做他的同桌。
盡管陳一洛會在去打水時順手捎上她的空水杯一起，會因為她經常不吃早餐所以順手帶兩個面包給她，會在每次放假回家時等她順路一起坐公交。
尚千千清楚，這些事情都是陳一洛的“順便”而已。
可這些“順手”不應該出現在她的生活裏。
她的生活該如往日一般，平淡，寧靜。無滋無味也好，她本就習慣穩定，寧願過一成不變的生活。
然而，陳一洛就像是畫家手下劃出的一抹與灰黑背景沖撞的艷色，他耀眼、奪目，肆無忌憚地浸染畫布，而她只得無力地順從冷酷命運的軌跡挪動，任憑自己的世界被侵擾、被攪亂。
下課鈴響起，尚千千打算還衣服給陳一洛。
他擡了擡下巴，說：“這兩天都降溫，早上會冷，你留著先吧。”
她剛想逞強回絕，陳一洛又露出一個大大咧咧的笑：“主要是你真感冒了我怕被傳染，很快校運會了，哥們還得訓練呢。”他報了男子跳高和1500米的項目。
於是尚千千便收回手，背上書包回宿舍之前對他說：“行，謝謝啊。”
陳一洛斂了笑容：“說了不要客套。”他揮揮手，轉頭收拾著自己的東西，“再見吧。”
“再見。”
回宿舍的路上，尚千千抱著手裏的衣服暗自苦笑。
因為她知道，回去等待她的是無休止的“嚴刑拷問”。
尚千千又開始後悔和陳一洛認識了。
2.
校運會舉行在十月的下旬，共有兩天半，體感溫度不冷不熱，正是降過一輪溫再回升的宜人氣候。
作為開幕式的傳統舞獅表演結束後，各班回到各自的大本營位置，運動員便可以開始做熱身準備去檢錄了。
第一天的項目比較乏味，一百米四百米的跑步啦、跳遠啦、跳高啦之類的，像一千米一千五百米的跑步和4*100米的接力這種精彩的就是在第二天。
尚千千悠哉地坐在大本營第二排邊上——一個太陽不偏不倚灑在她捧著的小說的絕佳位置，一想到兩天都不用面對一串看不懂的數學符號和覆雜的生物遺傳分析題，她簡直不要太愜意。
不用抓耳撓腮絞盡腦汁，可以享受美好的秋日，盡情看自己喜歡的書。
如果以後的人生都可以這麽愜意就好了。尚千千正這麽想著。
姜詩詩就拿著運動員的號碼布過來，聲音甜甜地說：“千千，幫我粘一下唄。”她報名了女子一百米的跑步。
尚千千欣然答應。
姜詩詩背過身方便她粘號碼布，“你怎麽不參加個項目呀？在這裏坐著不會很無聊嗎？”
尚千千秉持著“三年不參加校運會”的中二守則，答：“我不擅長運動，坐著多舒服。”
“請高二年級各班女子、男子一百米運動員到檢錄處檢錄…”喇叭聲從主席臺上傳過來。
尚千千撫平號碼布和衣服間的褶皺，“貼好啦。比賽加油！”
姜詩詩握住拳頭，像熱血動漫裏的少女給自己鼓勁，“好，我為班級爭光去了！”說完，她便和班上另外幾個運動員向檢錄處趕去。
“千千，幫我也粘一下唄～”
尚千千手裏的書剛翻開，就聽到前上方某人捏著嗓子矯揉造作陰陽怪氣的假音。
她擡頭，微笑道：“陳一洛，你嗓子壞了還是腦子壞了？”
陳一洛自己被自己逗得樂不可支，捧著肚子笑個不停，等終於笑夠了，他才不滿道：“幹嗎，她能喊我不能喊？尚千千你怎麽能搞雙標啊？”
尚千千懶得跟他小學生鬥嘴，她僅僅回給他一個強有力的白眼。
“好了不開玩笑了，快幫我粘一下，來不及了要。”
“我不想站起來。”尚千千裝作一副老大爺的姿態，玩笑著說。
“明白。”
陳一洛卻真的轉過去蹲下身，將背朝向她，手裏還舉著“1”的號碼布。“大哥請粘。”
“……”
尚千千一把接過來，忽然發覺面前這人蹲下也沒比自己坐著矮多少。她的手指摁在男生緊實的背上，隔著一層衣服仍能感受到灼熱的體溫。
好似被燙到一般，指尖在觸碰的一瞬間無意識蜷縮了一下。
尚千千迅速貼好，然後說：“行了。”
“真的假的，我怎麽感覺你貼的很輕？”陳一洛起身，不放心地摸著後背，“要是等會兒掉了就怪你。”
尚千千拿起書翻開，“502都沒我粘的牢固。”
“嘁。”陳一洛撇撇嘴，又問：“哎，你不去給我加油嗎？我是你的同桌你都不給我加油嗎？”
“再說吧。”
“什麽再說，很快就檢錄了，完了就開始跳……”
“請高二年級各班女子、男子跳高運動員到檢錄處檢錄。”廣播喇叭聲響起。
尚千千翻了一頁書，“我懶得動。”
陳一洛無趣地離開，嘴裏還嘀嘀咕咕：“跟豬一樣懶，天天懶這懶那……”
望著他的背影，尚千千的臉上漸漸地浮出一抹很淺、很淺的笑容。
淺到她甚至沒察覺自己在笑。
陽光照在她捏著書頁的手上，照得指尖是那樣溫暖。她恍惚間竟有種說不出的錯覺。
尚千千想，或許她是應該去看一眼陳一洛。
僅僅是因為他們是同桌，是關系很好的朋友。她理應去給他加油的。
不過她並沒有像那些在一旁大聲吶喊助威的同學那樣，她找了一個不起眼、同時視線不受阻的邊上，無聲地觀看陳一洛比賽，無聲地在心裏給他加油。
少年張揚的臉色在口令發出的瞬間收斂成了認真的模樣，然後是疾速的助跑、蹬地、翻身一躍、穩穩落地，動作一氣呵成，如行雲流水。
很輕松地拿下跳高項目的第一輪。
人群的呼聲此起彼伏。
除了長跑和老師的項目以外，其它的項目基本先是同一年級之間的選拔，再進入到年級與年級之間的角逐。
尚千千其實初三就見過陳一洛比賽跳高，他拿個全校的名次不是問題。
她打算悄無聲息地回大本營，畢竟明明跟陳一洛說不看，自己卻又偷偷看，被他知道了可不得嘲笑調侃一番。
一轉身卻撞到了人，“抱歉抱歉……誒？”
喬景煜趕忙扶住她的手臂，“沒關系，你沒事吧？”
尚千千搖搖頭：“你怎麽來高二組的場地了？”
喬景煜松開手，擡了擡鏡框，道：“我進入了跳高的第二輪，過來探探對手情況。”
尚千千略有吃驚。她知道喬景煜羽毛球打得好，倒是沒聽喬景和說起過他會跳高。
她笑著給他比了個大拇指：“挺厲害的嘛，喬金魚。”
喬景煜楞了一下，無奈笑道：“怎麽還在喊我這個外號啊。”
小時候，因為口齒不清總是把自己的名字念成“喬金魚”，從此尚千千和他姐喬景和便常常這麽叫他了。起初他是反抗的，奈何一男敵不過二女，她們想看的就是他害羞惱怒的樣子，之後他漸漸地被迫接受了這個別名。
只是他們越來越長大，“喬金魚”反而被喊的少了，也就是喬景和時不時喊一下犯個賤。
尚千千想了想，說：“就是忽然發現，似乎很久沒這麽喊過了。”
她好像總有很多的“忽然發現”和尚未發現。比如她此刻就沒發現喬景煜細碎微長的頭發下所遮掩的耳根的薄紅。
比如她就沒發現，在離他們不遠處的距離，一個修長的身影久久佇立。
風吹得數字“1”的號碼布邊角翻飛飄動。
他看著他們有說有笑，看著她對面男生眼底下隱忍的某種情愫。
那麽像他。
3.
等尚千千回到大本營時，卻發現陳一洛已經在她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並和他旁邊的邱念月——他們的班長——在聊著天。
或者說，是邱念月在找話題跟陳一洛聊天。
開學到現在，尚千千已經見過很多次這種場面了。她本想裝作沒看見地經過他們身邊，但隱約感覺到陳一洛似有似無的目光投向自己。
果然一坐下，他就直接轉過身來問：“你沒空看我比賽你幹啥去了？”
“我…就上個廁所。”
“少來，我老早就結束回來了，你拉肚子麽上這麽久？”
尚千千用餘光瞄了眼因被晾在一旁而面露尷尬與不悅的邱念月，心裏明白陳一洛刻意找自己的茬就是拿她當擋箭牌呢。
可她根本不想卷入他們之中的。
頂著陳一洛不停示意她的眼神，尚千千只能硬著頭皮道：“…上廁所的途中恰巧遇到一個朋友，所以聊了會兒。”
為了使她與陳一洛的對話能自然地繼續下去，於是她問：“你比賽情況如何？進前三了吧？”
陳一洛挑眉，開始自吹自擂道：“當然。區區高二組第一名，不在話下。”
邱念月立馬獻上她的誇讚：“很厲害啊陳同學！我覺得你下午還可以拿個全校第一名，加油哦！”
陳一洛撓撓頭，打著哈哈道：“希望吧，我盡力。”
邱念月還想說些什麽，卻聽見有人找她有事，三個人的修羅場這才得以暫時結束。
尚千千心裏終於松口氣，她低頭翻找著書中有折角的一頁，準備繼續往後看下去。
忽然餘光瞥到陳一洛朝自己伸出手，她把身子迅速向後移了一些，慌忙道：“又幹什麽？”
陳一洛努努嘴，示意她看自己的手。
尚千千定睛細看，才發現他手上拿著一只幹凈的有線耳機。
“聽不聽歌？”陳一洛問。
尚千千疑惑道：“校運會不是不給拿手機嗎？你去辦公室偷出來的？”
學校一直有規定，可以帶手機到校，但是必須交給班主任保管，包括校運會期間，除其它必要情況，手機是每周末放假時才下發回去。
當然了，也有許多人會一開始就不交手機給老師，選擇帶在身邊偷偷玩。
陳一洛從褲兜裏掏出一個沒巴掌大的小巧的“方塊”，舉到她眼前：“是mp3，什麽偷手機，我三好學生幹得出這種事嗎。”
尚千千“哦”了一聲，心裏猶豫幾秒後還是選擇接過耳機。
音樂響起的瞬間，竟然正好是自己很喜歡的一首歌。
她的瞳孔裏帶著驚訝，不偏不倚跌入一片桃花海中。
少年側著身，與她四目相對。
書頁翻動，發絲輕揚。
周圍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只有他們仿佛被摁下了暫停鍵。
“…No matter what I do，all I think about is you…”①
心跳再一次同鼓點律動。他們由一條耳機線連接，分享著相同的頻率。
尚千千曾經看過一部英劇，她記得其中男主角的一句臺詞是“原則上我不跳舞，但是很難對Alyssa說不”。②
陳一洛率先別開視線，扭頭朝向別處。他的身子依然傾向尚千千一邊，前腳掌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地面，像在打拍子。他小聲跟唱著，幾乎就要聽不見。
“…You know I’m crazy over you…”
原則上她不和別人共用耳機。
尚千千低下頭，手指悄悄摩挲書頁。她的神色無波無瀾，心底平靜的湖卻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蕩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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