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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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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5 章

王銀蛾追著那道青衣人影許久,直到跑進一片廢棄的小院。

她終於忍不住,惡狠狠地喝道:“你給我站住!”

那人果然就停下了。

“梁月庭。”王銀蛾鼓足勇氣,說道,“你跑那麽快做什麽。我和吳阿壯沒有什麽,我已經拒絕他的藥了。”

梁月庭驀然轉身,手銬發出一陣清脆的撞擊聲,強忍著不去看她,口氣冷淡:“跟我有什麽關系!”

王銀蛾蹙起一張小臉,猝然一嘆:“你還在怨恨我嗎?你明知我的心意,卻非要說出這種傷人的話。”

“我——”梁月庭下意識張口要說什麽,忽而閉嘴不談。

王銀蛾盯著他容顏一會兒,眸色淒然,半響,才道:“外頭涼。你若是逛盡興,且早些回去。”

說罷,她轉身便走。

梁月庭鬼使神差地從後面叫住她:“王銀蛾,我的確有些恨你,因為我心裏清楚,一旦確認你謀劃的那些事都是為我——我承受不起……”

他好不容易敞開心扉,像打開了話閘一樣,先時還有些猶豫,後來便不顧一切了。他聲音仍舊溫柔,那些蠢蠢欲動不敢言說的情緒隨他的雙唇一張一合,盡曝光在日光下。

待梁月庭講完,他的臉色已然蒼白如雪。

此時,一陣寒風料峭,吹得他衣衫單薄,愈顯清瘦,像要馬上隨風而去。王銀蛾心中湧起一股恐慌。

“我做的那些事一切由我一人承擔。你不是因為討厭我,所以才不理我嗎?”

梁月庭喟然一嘆:“草木亦有情,怎能說忘就忘?可是情不能代替其他重要的東西。”

他話音剛落,卻見王銀蛾急匆匆小跑來,一頭紮進他懷裏。本能躲開的,可是在最後關頭他卻停手了。

梁月庭就任她緊緊抱住,胸膛一塊都被眼淚濡濕了。只聽王銀蛾似是哭泣,又像是在笑:“梁月庭,我不會為難你。”

他正覺奇怪,這時候,院外天空中卻騰地升起一簇煙火,“嘩啦——砰”,煙火炸開的樣子絢爛美麗,可卻並不令人高興。

那是大軍逼近的信號。

王銀蛾驟然抽身,晶瑩的眼淚還掛在眼角,被她橫手擦掉。

“我得走了。”她冷靜道,轉頭把梁月庭重新關進之前的院子裏,派人重兵看守。

歡喜城城門早已緊閉,王銀蛾率令一支軍隊登上南城門,遠遠的便見黃沙滾滾而來,那片彌天遮地的黃沙中有黑色遁甲時隱時現。

黑甲鐵獸似的大軍已兵臨城下,歡喜城守軍無不警惕,緊鑼密鼓地巡邏準備,只待一打起來就沖上陣。

黃沙漸漸退下,那只黑甲鐵獸露出陣容。

都是老熟人了,南廣王的部隊。這次統帥除了有李飛將軍,還有其他幾位聲名鵲起的將軍,但並不見南廣王本人,想必還在浣江邊上和楊將軍她們對峙。

王銀蛾雖然心中擔心,但也氣定神閑地向飛將軍幾人拱了拱手。

飛將軍率師而來,必然是為了分梁都一杯羹。可惜條條大路通梁都,他們非要選歡喜城這條路,不是故意向岐王挑釁嗎?

王銀蛾身為部下,自然要替岐王分憂,不肯放他們入城。

後面自然發生了一場大戰,但詳情就不必贅敘了。

那場戰役到最後誰也沒得到好處,但論精打細算,還是王銀蛾這邊略勝一籌,死的人少些。

兩軍以歡喜城為據點,一共打了不下百場,大型布陣的有十來次,小型的偷襲啊什麽的數不清。王銀蛾只知道城外戰場的屍體都來不及拋棄,一疊堆著一疊,架勢和記憶裏梁都遭逢妖魔作惡的那次有的一拼,屍山血海,滿目瘡痍。

偏生南廣王軍隊裏還收納了許多奇人異士,呼風喚雨,招雷走電,差點硬生生攻破南城門。

王銀蛾差點被炸死在對方投來的火球裏,可惜她命大,一怒之下,親自設壇作法,請了鬼神幫忙。

那些下流貨色哪裏比得上她得了人家真傳的這種人,何況請動天地間鬼神是極其損害自身命道的事,那些奇人異士是為了混口飯吃,又不是真想賣命,自然又被王銀蛾請得鬼神打地落花流水,一起卷鋪蓋逃走了。

這些攪屎棍走了,真正的戰事才正式開始。

可這時候,王銀蛾被妖法反噬,幾乎動彈不得,只得把列兵布陣的大權交托給吳阿壯和江副官,自己則轉型幕後去了。

近乎一個月的時間裏,歡喜城裏的百姓籠罩在一種天崩地裂的震蕩感中,各家緊閉門扉。即便有膽子大的出去,見著那來來往往搬運屍體的長隊,也嚇得臉色一白不敢出門了。

月半,城中傷員增了很多,可是都無暇顧及,王銀蛾便下令讓那些百姓去照顧傷員。這種半強迫性質使得有人不滿。

“打什麽打,幹脆讓給他們好了。反正日子不是照樣過。”

“你這麽厲害,那你去和那些將軍說。”旁邊人聽見了,笑話他。

那人就噤聲不敢言了。

梁月庭被關在屋裏,對外面發生的動靜隱隱有所察覺,焦急難安,可是他現在跟個罪人似的,壓根不能出去。

這天,聽到院中守軍緊急調出的命令,他再也坐不住,一把沖過去拉開門,問道:“外面怎麽樣了?”

一名守軍將領看了看他,面色凝重:“局勢很危急。梁大夫你安心待在這裏,別亂跑,免得誤了右將軍心神。”

梁月庭面上閃過一絲尷尬,想來他這是生平第一次被人當成麻煩,心中有些不樂意。

守軍們沒空再和他廢話,很快就離開了院子。

他一個人怔在原地,低頭看著鎖住雙手的鐐銬,突然向院門外奔出,卻被兩個兇神惡煞的軍士攔下。

那兩個軍士一個沒左胳膊,一個沒了一只右眼,卻是被派來監視他,梁月庭一時不知作何想。

梁月庭道:“我要出去。”

“請別為難我們。”

“我是去救治傷員。”

兩個軍士互相看一眼,縮回手,沈默地跟著他。

梁月庭本就沒打算這次偷偷溜走,一出門詢問了安置傷員的地方,便轉身趕去。

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血腥味,哀聲嘶嚎縈繞不絕,梁月庭在看到那運送傷員的長隊時,心臟寸寸冷卻。

有些傷員還沒送去救治就已經斷了氣,擡擔架的兩個小兵一臉麻木地把屍體丟到特定的地點,和放置傷員的營地隔了條街道。

再擡首時,梁月庭察覺到空中飄起來許多只白色蝴蝶,落近,伸手一接,原來只是白色冥錢。

半個月這麽過去了,城中形勢越發焦急,糧草也漸漸不足,更別說每天耗損最大的藥草和醫用物品,先前那些不以為意的城裏人也逐漸感到沈重,也許是死亡的馬蹄已經瀕臨面前,眾人才恍然發覺,個個人臉色都像打了霜的老樹皮。

漸漸的,有人自覺拿出存糧救濟,倒也能維持一段時間。

而身為守軍將領的王銀蛾等人則更加寢食難安,基本上都在各大城門上紮根了,要不就是在和其他軍將商討作戰計劃,實在困了,找個角落睡了。

至於,攻打歡喜城的敵軍也不好受,近些日子作戰也漸漸有些力不從心之勢。

恰逢此時,王銀蛾已收到岐王密信。王銀蛾看罷,嘆了一聲:“岐王吩咐我們死守,等待楊將軍舉兵支援。”

吳阿壯怪道:“浣江那邊戰事已經結束了?”

“差不多。”王銀蛾搖搖頭,向他們解釋,“岐王和南廣王互通信件,決定先暫且放下浣江,攻打梁都。南廣王已率師從東部城鎮一路向北攻向梁都。歡喜城身為我方後備重鎮,自然要死守。”

眾副官聽罷,臉色一陣凝重。

會議散後,王銀蛾和江副官一起回衙門,路經那支運送傷員的隊伍,兩人皆沈默。

突然,前方不遠處有個人嘶聲大喊:“梁大夫,你快來!這人要不行了——”

緊跟著,一個熟悉的人影匆匆趕向那名傷員。

王銀蛾垂下眼瞼,心道,梁月庭果然是這種坐不住屁股的爛好人,也罷,隨他去。她低聲朝隨行衛兵吩咐一聲,衛兵即刻領命走了。

然後,王銀蛾像沒看見梁月庭似的,徑自轉身離開。江副官一臉好奇,可卻又不敢拿這事問,生怕惹了王銀蛾不快,發配他作苦力。

卻說衛兵領王銀蛾之命,去了炊事的廚房,腆著臉叫人打包了些飯菜就去找梁月庭。

一路上,她腦子裏嗡嗡回響著炊事活計那古怪的語氣,氣得她伸腳踢走一塊碎石。

碎石嗖地彈出老遠,撞到木板上反彈回來,總算消停了。

梁月庭正在給一個傷員包紮,聽見外面有人喊他,也不緊不慢,等包紮好了,這才到一個水盆裏洗把手。

這是王銀蛾身邊的衛兵。梁月庭眼眸微閃,問道:“請問,你找我有事?”

衛兵把食盒遞來,道明來意。

“這裏有許多傷員,我怎麽能獨享呢?”

“這是將軍之命,梁大夫你若不從,沒關系,小的可要受罰了。至於傷員和其他醫官的飯菜,我馬上叫人去送來。”

梁月庭這才作罷,等衛兵走後,他打開食盒,裏面是兩碟家常小菜,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成人拳頭大的桃子。

這季節哪裏還有桃子?想必是她的私藏貨。

梁月庭回過神,笑意微斂,轉手把桃子送給一個小醫官。自這次送飯之後,梁月庭每天都能莫名其妙地收到各種小吃、水果,多是這季節沒有的新鮮貨,可把其他人看的口水直流,直道羨慕。

梁月庭通常都是把這些水果和小吃都分給傷員和年紀小的醫官,自己從不私藏。

有人看得眼紅,忍不住在背地裏說閑話,無非是梁月庭大夫怎麽樣吃軟飯,王銀蛾怎麽樣藏了好東西不願意分享之類。

有次,梁月庭正好撞見這人背後說閑話,本來想裝作沒聽見,可是剛走兩步又聽他誹謗王銀蛾,立時調轉腳步,回來和這人理論。結果,他竟然沒理論過對方,還被那人給惡意地打了一拳。

梁月庭一下子被摜飛出去,砰地摔碎了門板。灰塵撲了他一嘴臉。

那人氣焰囂張,還要過來揍人,被其餘吃瓜受驚的聽眾紛紛攔住。他一把掙開,朝地上唾了一口唾沫,罵道:“小白臉,你有本事去告狀啊!”

梁月庭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要散架了,死死扣緊地上的積灰。

那人還不覺解氣,在那裏起哄道:“啊呸!一個臭娘們也能當上將軍?要大家浴血奮戰,自己卻躲在後面私藏好東西!”

忽然,門口響起一道清亮含笑的女聲:“你對本將軍的職位有異?”

眾人齊齊朝門口看去,卻見王銀蛾披著一身沈重盔甲嗒嗒走進院門,身後跟著一個衛兵而已。

王銀蛾輕掃地上的人一眼,轉而看向打人的男子,冷笑道:“你們這些人可真厲害。外面戰火紛天,死傷無數,而你們卻在這裏鬧什麽狗咬狗,欺負自己人。傷都好了是吧?那就出城殺敵人!”

那人臉色刷地慘白,仍自強撐著道:“那將軍您呢?這在這兒兒女情長——”

“梁月庭是我未婚夫婿,我關心一下他怎麽了。至於你說的藏私,那可是本將軍在幾個月前存的一點零嘴,分給他吃有何不妥?兒女情長更是無稽之談,要不是你們在這裏鬧事,我何至於被叫過來調解事端。”

王銀蛾忽而一笑,“哦,本將知道了,你們是覺得梁月庭的日子過得比你們舒坦是吧?”

那男子立馬噤聲不語。再看向其他人,也紛紛低頭不敢言。

這裏面有好些人是受過梁月庭的恩惠,吃了王銀蛾專門留給他的零食,到頭來卻反咬他一口。

王銀蛾逡巡一圈,目光冷冽如閃電,恨不得在那些欺負梁月庭的人身上戳萬把個洞。

一股暴戾蠢蠢欲動,王銀蛾好不容易按耐下,走到梁月庭身旁將他扶起來,可一看見他手腕那兒的紅色擦傷,眼神倏然變暗。

王銀蛾冷冷一笑,道:“這樣吧。你們所有人立刻出城,把城門到護城溝那兒的屍體清理掉。梁月庭,你也一起去。”

眾人齊齊倒抽一口涼氣。

梁月庭驚愕地擡頭。

王銀蛾淡淡地瞥他一眼,反問:“難道你還真要當我的小白臉?”

他一聽,當即氣憤地扯回自己的胳膊,側開臉,可惜耳尖有些紅。

王銀蛾在心裏嗤笑一聲,轉頭對其他人冷道:“方才在場所有人都必須去,梁月庭都去了,你們豈有不去之理?是好漢,是孬種,自見分曉。”

最後幾個字她咬得格外重,像拿著一只大棒槌,一下一下狠狠敲擊在眾人心頭。

偏生王銀蛾這人心思有些陰壞,還故意嚇唬道:“快去,去晚了,一會兒敵軍攻來,可不給你們開城門。”

那些人聽後,立時打了個寒顫,個個慘白著臉,結伴往城門方向去了。

王銀蛾親自帶著梁月庭閃身到城門下一個無人註意的角落,替他松開手銬道:“一會兒,你就跟著他們一起出城搬屍體。”

“你不怕我偷跑掉?”

王銀蛾擡首看他,只見他一雙眸子清淩淩的,蘊含神性,恍若間二人好像回到當初……

她輕笑一聲,退後道:“你要走就走,我總會把你找回來的。”

梁月庭立時攥緊了拳頭,可為衣袖遮擋,她沒看見,只當他絲毫不在意,心中不由惻然。

王銀蛾不再多言,轉身離開,打算登上城樓。她背對著梁月庭,目光隱隱作痛,又漸作冷厲。

既然梁月庭是因為放不下風淩霜和師父的死……那就讓他什麽也不記得好了,大不了從頭開始。

城門轟然打開,先前被教訓的軍士們心慌膽怯地結伴出城,拉鬥車的,擡擔架的,拿鐵鋤的,各自忙活起搬屍體的事來。梁月庭也在其中。

這些屍體堆了不知多少天,已經發臭,氣味惡心得人人捂嘴幹嘔。

梁月庭一個不甚跌倒,砸中一具屍體,臉和身子噗呲濺了一片惡臭的水。他當即滾到旁邊空地上,大嘔特嘔,幾乎要把苦膽給吐出來。原來那屍體放得太久,已爛成水了。

王銀蛾趴在城墻磚上,冷冷看著下面的情景,忽從懷裏摸出一只橘子,上下翻滾在手心玩。

她突然想起什麽,大手一揮,變出一筐橘子,然後叫衛兵給這片城墻上的將士們分下去。

什麽叫她小氣,不肯和別人分好東西?本就是她自個兒存下的零食,量也不多,她樂意給誰就給誰。

王銀蛾想著,把橘子剝了皮,將皮狠狠扔向屍堆中活動的一人。橘子皮一下子砸中了,她立時哈哈笑起來。

梁月庭將那橘子皮從頭頂摘下,想了想,沒扔而是捂住口鼻繼續搬屍體,看來神仙也受不了這種苦活。

不過,他怎麽不用仙法?王銀蛾明明記得自己解開了他的禁錮,按理說這會兒他能使出仙法,不至於淪落到這個窘迫境況。

她臉上的笑漸漸收斂。

正這時,突然一陣急促的哨聲盤旋而起,是敵軍來襲。負責這邊城門的將領粗聲催促:“速速回城!”

那些軍士們手忙腳亂地往回跑,甚者直接將鬥車給丟下了。梁月庭也在往回跑,不想,為身後幾人猛烈推搡之下竟然跌倒了,人群踩著他身子逃走。

他嘶聲倒抽一聲冷氣,方坐起,城門已然砰然關閉。

梁月庭面色怔了半響,頭漸漸低垂下去,仿佛已認命似的。

城樓上的守兵看見他,不由倒吸口冷氣,斜眼去瞧王銀蛾的神色。

這時候,護城橋已吊了上來,敵軍在煙塵滾滾中殺來。

“右將軍,要不要開城門放他進來?”一副官討好地問道。

王銀蛾淡淡地掃去一眼,目如冷電,嚇得副官當即賠禮認錯。

“滿城性命豈可兒戲?”她語氣微頓,“我親自去。”

話落,她人已不見影子。

眾軍士四下尋找,卻見她已來到城外和那跪在城門外的狼狽人影說著什麽。

先頭那個說錯話的副官低聲嘆道:“會仙法可真好,這樣不用看著心中重要之人死在面前。”

然而,衛兵卻瞧他一眼,目光閃爍了一下。王銀蛾半蹲下來,向他伸出手:“和我走。”

梁月庭沒有動作。

這次,王銀蛾不再給他選擇的機會,直接抓住他的胳膊,身形一閃來到城樓上。

“喚軍醫來,給他看看腳踝。”

衛兵領命奔去。

王銀蛾將他抱到一個相對安全的角落裏,這兒不會受箭矢和火石威脅,免得他腿腳不便逃不開。隨後又給他施了潔凈咒,再從乾坤袋裏拿出一條毛毯遞給他,便默不作聲地走開了。

城樓上已經進入戰備警戒的狀態,軍士們來來往往發出咚咚的聲響,壓抑凝重的氣氛化作一雙強健的手,扼住每個人的呼吸。

梁月庭雖躲在安全的角落裏,卻也無時無刻不在將死的威脅裏呼吸。

他扣緊雙膝,聽著心臟砰砰直跳,一種天性上的恐慌從骨節間的縫隙裏滲透出來。

想他一個神仙,過慣了安逸的日子,即便降妖除魔遇到瀕死危險也不曾害怕,如今卻在一場戰爭的某個安全角落裏感受真切的害怕。

為什麽?他究竟怕的是生生死死,還是己身的無能為力,只能如螻蟻般茍延殘喘。

梁月庭一時陷入迷障。

外界響起了攻城的喧囂聲音,嘶喊聲、怒罵聲……如洪流沖擊著城門。他感覺這座城連同天地都要崩塌了。

這次攻城來的格外氣勢洶洶,和人臨死前的回光返照一般,王銀蛾在城樓劇烈的顛簸中死死攀住城墻的磚石,突然像是嗅到一絲生機,她眉梢眼角溢出笑,大喊大叫:“守住城門!”

“他們要不行了!守住後,咱們反殺!”她神情猶若癲狂,然而那陣激情像把火,齊齊點燃了守城軍士的心情。

日頭已西斜,過的一會兒,沈入山頭。天邊雲如火燒,映染了城樓上下的軍士通紅興奮的臉龐。

眼見敵軍攻勢驟然式微,王銀蛾大喜,揮手放出三道黃色風幡。剎那間,狂風大作,直吹得敵軍睜不開眼,隊伍逐漸散亂。

“吳阿壯速去出兵!”

一聲令下,城門轟然大開,浩浩蕩蕩的騎兵沖殺出城,如同餓獸般,肆虐掃蕩,將敵軍沖得如一盤散沙,再一個個吞噬殆盡。

整個天地都要陷落了。

不知多久後,梁月庭被一聲轟然巨響震醒,他昏昏噩噩地擡首,見天幕已然幽藍,寒星點點。

他急忙起身去探情況,突然驚覺自己的腳踝已被人扭正包紮起來。他心中一時覆雜。

城樓上的守兵面容威嚴肅正,另有一些士兵正在城樓上接送傷員和清理箭矢,此外,一些勞動男子正在軍士監督下修補城墻。一切井然有序,不像是失守的樣子。

梁月庭攔住一軍士問:“大哥,戰爭已打完了嗎?現在是什麽情況?”

那軍士早對梁月庭有所耳聞,知道王銀蛾對他的重視程度,便恭敬答道:“守城一戰已結束,慕光將軍率領軍隊反擊去了。”

梁月庭怔怔道聲謝,忽而側首,望向遠處靜寂的山林。那片神秘的青藍中隱約升起一點火光,漸漸變大了。

歡喜城一戰,可謂是贏得漂亮。王銀蛾等一眾將領可算拼盡全力,既守住了歡喜城,同時又把李飛將軍的勢力重創一遍。

此消息傳入岐王耳中,還得了一番毫不掩飾的誇讚。

不多久,等歡喜城稍微安定下來,岐王便傳令要她和吳阿壯領兵馬過來,準備是要大進攻了。

恰好這時候,運送物資的部隊到了歡喜城,王銀蛾與那位將領接頭,轉而接手親自扣押這批物資去往梁都外的營地。

此去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梁月庭,但他估計心裏要樂開花了。

王銀蛾如是想,卻發現她走已到梁月庭住的小院外,不由得停下來,看了會兒匾額上書的大字,轉身就走了。

她走後,院門後面走出一道修長人影,赫然是梁月庭。他望著院外許久,轉身進了屋。

彼時,陽光融融,卻是面子功夫,看著溫暖實則冰冷。

翌日,王銀蛾和吳阿壯率師直出歡喜城東大門,路經遍野屍體,西風蕭瑟中,竟有一種大勢將定的沈澱感。

突然,王銀蛾揮手叫停隊伍,卻親自跳下戰馬,往前走了幾步蹲下身子。

隨行將領警惕地跟上,卻在看見她手裏握的東西後面色一怔,嘴唇無聲囁嚅。

一只小小的紅色撥浪鼓攥在她掌心,鼓兩面繪畫著頑皮踢球的小孩,生動活潑,但色的油漆有些剝落,像是放久了,或是撥浪鼓的主人時不時把玩磨損的厲害。

王銀蛾單膝半蹲在地,手上拿著這麽一只撥浪鼓,眼神良久地註視著鼓面,忽而孩子氣地轉了轉鼓柄,那撥浪鼓就發出“砰、砰”的撞擊聲。

她把撥浪鼓收進懷裏,起身,重新上馬。

隊伍再度啟程。

吳阿壯默然看著這一切,誰又和他不是一樣呢?

這波浪鼓的主人想必早就戰死了,被王銀蛾撿去也算是一條歸宿。

出城十幾裏,後面的路就好走多了,沒有遍野屍體和幹涸血泊,整個軍隊都像剛活過來一樣,大口喘著新鮮空氣。

一日功夫,軍隊已抵達梁都外的營地。王銀蛾和吳阿壯結伴去拜見岐王,談論片刻,領了各自任務退下。

臨走前,吳阿壯忽叫住她:“王銀蛾。”

“我叫王慕光。”

吳阿壯忽然拘謹起來,左右看看,低頭跺腳。眼見王銀蛾就要不耐煩地要走,他急忙坦露心聲道:“我心悅你。”

雖早有預料,可是冷不防被他說出來,王銀蛾還是一怔。她轉頭看來,眸色融融,像一汪陽光下的深潭,看著溫柔,卻是幽深冷寂。

她毫不猶豫地吐出兩個字:“抱歉。”

吳阿壯面上一陣失措,臉頰紅了一紅,又鼓足勇氣:“你真是認定了梁月庭那人?不肯給我一點機會,我不覺得,在當情人方面我比他差——”

王銀蛾忽地輕笑,道:“吳阿壯,你知不知道感情有先來後到之分?”

“我從未聽說過這個道理。”

“有些人先前愛得太濃烈,後來再也給不了那份愛,哪怕對方值得擁有。”

王銀蛾輕聲細語,腦子裏突然浮現起那日柳樹精同她說的話。

他說吳阿壯是自己的正緣,不錯,假若沒有梁月庭,她沒準會選吳阿壯這個人。可是既然她遇見了梁月庭,發生了一段情,要她抽身而出怎麽可能?人怎麽可能永遠保持理智?

王銀蛾面上帶著淡淡的笑,看起來很溫柔,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可是她那張豐潤的紅唇一張,卻吐出的是毒刺和獠牙,一不小心就會讓人喪命其中。

吳阿壯抿緊唇,心中有種預感,但他不是個輕言放棄的人。

卻聽王銀蛾淡道:“我遇見你,真正了解你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她從來做的一切只是為了擺脫困苦的命運,為了往上爬,所以她一定會牢牢咬緊梁月庭這個神仙,決不會去多看旁人一眼。

從前的吳阿壯給不了她想要的東西,如今的吳阿壯也給不了,他擁有的,王銀蛾也同樣擁有。

至於情,她早已嘗過,已沒了當初懵懂好奇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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