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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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8 章

自那日後,王銀蛾兩師徒就厚臉皮地賴在了岐王府裏。

梁月庭是在三日後轉醒的,一醒來,就急著洗澡洗頭發。

他在側屋洗了將近一個時辰的澡,王銀蛾百無聊奈地在外頭等,看一群麻雀從這枝頭飛向那枝頭,嘰嘰喳喳。

訇然一聲,木門開了。

年輕男子披著一身水汽走出來,修長身材裹在天青色長衫裏,烏發直垂落到腳踝,蹭濕了小片褲腳。

撞見王銀蛾,他神色有幾許驚訝,隨又想起什麽會心一笑。

見他這樣會笑、會蹙眉,是鮮活地站在她面前,王銀蛾這才徹底放下心。

王銀蛾小跑過去抱住他腰身。

梁月庭無奈地笑了下,反手懷抱住她。

兩人相互依偎著,誰也不開口說話。草木繁盛的庭院裏,只有那群麻雀倏然飛來掠去,吵鬧不停。

突然,王銀蛾從他懷裏掙脫,向後跳開兩步,伸出一條手臂撈起他烏發一綹,微惱道:“我都忘了你頭發還濕著,這才大病初愈,得仔細著。你快趕緊烘幹頭發。”

梁月庭聲音輕柔,有點得病後的嘶啞:“可是我沒有力氣。”

“那我幫你。”

王銀蛾怕再等下去他真的會著涼,趕緊從乾坤袋裏拿出一條幹布巾披在他頭上。隨後拉過梁月庭的手,將他帶到屋裏坐下,便徑自用摸索出的法子給他烘幹頭發。

梁月庭一臉愜意慵懶,任她所為。

王銀蛾耐著性子給他梳頭發,慢慢地細烘頭發,神色嚴謹地像個手藝人。

忽然,她張口一句:“你頭發怎麽長的這般長了?以前也只到大腿上面。”

梁月庭嗯哼一聲,沒有解釋。王銀蛾本也是隨口一提,並不在意。

等把他又濃又密又順滑的長發烘幹,已經過去半個時辰。

王銀蛾為了早早見到他,一早上就守在側屋外面,都沒挪過位置。他說要洗澡,結果洗了快一個時辰。好不容易洗完出來,兩人在那裏柔情蜜意一陣,然後才去烘頭發。

此刻,王銀蛾反應過來,已經要餓昏頭了。梁月庭也是,想來是大病一場後急需補充食物恢覆元氣。

兩人對此都沒多想,高高興興地去廚房大吃了一頓。

岐王今日要去巡視烏陵治安,不在府裏。王銀蛾兩個人又是岐王的“貴客”,自然倍受下人們重視,一會問要不要吃水果,一會問要不要添些熱茶。

她看十之八九這些婢子是為了梁月庭這禍害來的,一個個眼珠子都要黏在他身上了!

她這邊暗生惱火,卻不忘正經事,打聽一番王清源的動向,他竟然一大早出門了。王銀蛾想一想,覺得不能在岐王府多耽擱,就打算出門尋王清源。

梁月庭忽道:“我也要去。”

“你一個大病初愈的人還是待在王府裏療傷吧。”

“我想跟著你。而且我又不是老人和小孩子,身體硬朗著呢。”

看他強撐著身體吹牛皮,王銀蛾不住撲哧一笑。

“好了,隨你。先把披風穿上。”

到岐王府大門,王銀蛾又停下,側頭叮囑道:“要真是不舒服,就告訴我。”

梁月庭面容乖巧,忽勾了下唇角:“我知道了,老婆婆。”

王銀蛾立時瞪圓了眼睛,大氣,伸手要去抓他算賬:“梁月庭,你再說一遍試試!”

而他笑笑,身形卻靈敏地躲了過去,跑下石階。

“走了走了,我很久沒和你散步了。”他說著,扭身先慢慢走起來,只等著王銀蛾追上。

王銀蛾看著他高挑的背影,心底浮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梁月庭太奇怪了。他從前沒這麽活潑好動過,如今病一場,卻變得好動起來。

要真是只是如此,那便還好,若是他有別的事在隱瞞自己——

梁月庭有什麽事要瞞著她呢?

王銀蛾想來想去,仍然繞不開當日昆侖仙祖的話。她心嘆一聲,還是先找到王清源再說。

正是三月份,春光燦爛。

滿街都是鮮花嫩草,香味彌漫在空氣中,竟一時分不清彼此的味道。王銀蛾和梁月庭手牽手走在大街上,來往過客頻頻望著她倆,不為別的,就是賞心悅目。

算算日子,王銀蛾在烏陵已待了四五年。平日閑暇時候,她有時和聞含香蘇幕,有時和梁月庭到烏陵大小街道閑逛,對這裏的一磚一瓦再熟悉不過。

此時,兩人什麽也不做,這樣閑閑地走在街上,就感覺分外親切。

有些曾經光顧過的老攤子攤主一眼認出她倆,歡天喜地地和她倆打招呼,又要把新鮮出爐的小吃塞給她們。

兩個人可都不敢收,因為他們肚子再也撐不下了。攤主偏又熱情的很,以為她倆是在靦腆,直接把小吃塞到梁月庭手裏再擺擺手趕她倆走。

王銀蛾打趣道:“你的□□還有嗎?我可不想飽著肚子來,撐著肚子回去。”

梁月庭深有同感,附和一聲,拿出□□給她戴上,然後又自己戴上□□。兩人把烏陵翻找了大半,終於到一家書院門內見到了王清源。

他笑吟吟地坐在一把竹藤椅上,正在講他捉妖的故事,身邊圍滿了睜著大眼的小孩子。

王銀蛾剛要踏進去的腳又收了回來,轉身到外面候著,等他自己出來。梁月庭自然要跟著她。

不過盞茶功夫,後面傳來王清源輕快的叫聲。

王銀蛾扭身過來,笑問:“師父,原來你到這裏看小孩子嗎?”

“這裏許多孩子是我游歷途中撿的,他們無依無靠,只能寄養在這裏。”王清源說完,似覺得這話太過沈重,忙看向梁月庭,喜道,“你終於醒了。”

梁月庭向他彎身鞠禮:“多謝清源道長相助。”

“我不過幫了點小忙,真正幫你的人是慕光,你要謝她才是!”

“我知道。”梁月庭已挺直身子,側首,深深地看向她。

王銀蛾被他這種眼神盯著,感到萬分不自在,她向來不喜歡別人千恩萬謝,於是趕緊打斷他。輕咳一聲,道:“還是說正事吧。師父,我這次找你是想讓你幫忙看看月庭的身體情況。”

王清源答應一聲,隨手指向書院對面小吃鋪子:“到那兒坐坐吧。”

三人坐過去。王銀蛾不好意思光占人家的座位,就給王清源點了份抄手。

抄手端上來,王清源收手道:“一切如常。不用擔心。”

得了這個結果,王銀蛾本該要松口氣,慶祝一下萬事大吉,可是心底卻總有種古怪的感覺蠢蠢欲動。

眼看天色也不早了,王銀蛾瞥一眼風輕雲淡的梁月庭,淡淡一笑,起身道:“多謝師父。我們先走了,就不打擾你。”

王清源張張口,好像有話要問,王銀蛾瞬間明白他的意思,笑道:“等你回去後,再找我談吧。”

話音剛落,她已扯著懵懂茫然的梁月庭走遠了。

“你們有什麽事不可以當著我的面說?”梁月庭反應過來,反手握住王銀蛾,語氣暗含一絲質問。

王銀蛾眉梢輕挑,不敢相信地反問他:“你難道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什麽?”

“那日你師父抓走了風淩霜。”王銀蛾放慢聲調,不顯山水地試探著,“風淩霜走前,叫我們告訴師父——”

梁月庭跟著仔細回想,突然蹙緊眉心,頗為痛苦地扶上額頭道:“我只知道師父要強行抓我回去,後面的我記不太清了。”

王銀蛾眼中精光一閃,隨後溫柔地撫上他的臉頰,柔聲道:“沒關系。我記得便好。”

兩人本打算再散步回去,可哪想,梁月庭大病初愈竟比一個孱弱的凡人還不如,沒走一會兒,竟臉色蒼白地軟倒了。

王銀蛾心中驚詫萬分,慌忙把他扶住,讓他斜靠著自己。

“不是說撐不住的話告訴我嗎?”她神色微冷,眉眼間縈繞著一絲絲憂愁和不安,說話也不由加重幾分。

梁月庭被她這番責怪,忽感有些委屈,在心裏自怨自艾。

王銀蛾拿他脆弱敏感的心思沒折,只好將他打橫抱起來,用遁身訣閃回了廂房裏。她把梁月庭放回床上,替他掖好被角,叮囑道:“你先躺著,我去給你熬藥湯。”

王府裏有專門熬藥的婢子,手藝十分精道,哪用的上王銀蛾這個笨手笨腳的新手?

梁月庭一眼看穿她的謊話,可還是任她去了。聽到腳步聲出了正屋,門輕輕合上,屋內一切歸於寂靜,梁月庭翻個身,腦海裏想起一些事情。

他這廂庸人自擾,王銀蛾那廂也不見得好過。她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昆侖仙祖那日說的話,好像那臭老頭紮根在她腦海裏,時不時拿針尖戳她。

這個可惡的老頭!

王銀蛾越想越惱,最後腳步也變得惡狠狠。

剛出月亮門,一只皮革球朝她迎面砸來,王銀蛾躲都不躲開,直接一拳迎上去。

皮革球破了,草屑沙土吹了她一臉。

頭頂響起一個無奈的笑聲:“慕光,你還真是越來越沒有女孩子的可愛。”

王銀蛾抹了把臉,聽得噗簌一聲,有東西落地,側首一看是王清源。

“師父,這些天來,我心裏總想著昆侖仙祖的話。無論我怎麽努力,都沒法無視它。有時候,我都想是不是要真的聽他那般做,可是我舍不得。”

她突如其來的自白猶如一陣鋼鐵鑄造的流矢,簌簌落下,將王清源釘在原地。

王清源張口無言。

王銀蛾又道:“你不是想知道風淩霜的下落嗎?她被抓回昆侖山了,本來梁月庭也是,可是我拿著性命和那老頭下賭,他這才暫時放過梁月庭。”

聽罷,王清源的臉寸寸頹敗了下去,隱匿在黃昏的陰影裏。

緋紅夕陽將他孤瘦的影子拉得老長,長如一道流虹,馬上要竄進王府背陰的長滿苔蘚的角落裏。

王清源的臉皮一陣輕微顫動:“霜兒被抓回去了。為什麽要抓她?她有留下什麽話嗎?”

這次輪到王銀蛾沈默了,她低垂腦袋,不敢直視王清源的眼睛。胸腔裏一陣心潮澎湃,她該怎麽做?

她做不到放梁月庭回昆侖,而自己一人品嘗世間冷暖。她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梁月庭徹底死在自己眼前。倘若她能重新做回人,再次擁有死亡……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明知前面是火坑,她也沒法不向前。

王銀蛾猛地心神大震,眼神一瞬清明,隨又被深淵吞沒了。她松開揪成團的手指,掌心的汗液蒸發帶來一片涼意。

“抓他們回去,自然是因為仙凡有別,不得相愛。他們違背律令,當然要被抓回去受罰,這是其一。”

王銀蛾緩緩擡頭:“其二是神仙若動了凡心,就會漸漸地失去法力,徹底變成人後,就會消失。”

果然,王清源聽後,臉色愈發煞白了,身體踉蹌著向後倒去,竟一下子跌坐在地。月白色道袍蹭上了一地灰塵。

王銀蛾逼近一步,聲音極輕:“那日,昆侖仙祖要強行帶走他們,梁月庭被我留下來,風淩霜也想留下,你猜,昆侖仙祖是怎樣說的?”

王清源突然有種不安的預感,他猛然擡頭:“慕光,告訴我。”

她眼裏流露出一種覆雜的歉意,說道:“有本事讓你的小情人來救你。風淩霜聽了這話,就放棄掙紮了。到後來,她和昆侖仙祖馬上要踏破虛空離開之際,風淩霜叫我傳個口信給你:不要等我了,你我緣分已盡。”

最後一字輕飄飄地落下,王銀蛾猛地攥緊袖中的手掌。

對不起。

她別開眼,不敢去看王清源的眼睛。為什麽眼睛會有酸澀的感覺,是因為浸久了鹽水嗎?

一時間,風聲靜止,只有一人刻意壓制的呼吸聲和另一人的低聲啜泣。

王清源竟然哭了,真是料想不及。王銀蛾冷漠地想,從袖袋裏掏出一張幹凈的帕子遞過去。

“她真的這麽說?”王清源抱著帕子哭哭啼啼,哽咽地問。他還想,她是不是故意說這話氣他不告而別,就像上次他留在陰間一樣。

可是王銀蛾一句話直接戳破他的幻想。

“嗯,她還說,讓你好好修煉,飛升成仙。”

王清源一聽,再也憋不住情緒,突然間又哭又笑。這些話果然是風淩霜的風格。是他自做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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