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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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螻蟻。”黑霧輕吟一聲,懸浮在半空中。

“螻蟻?”王銀蛾哼笑聲,踉蹌著跌進斷壁殘垣中,塵屑飛揚不止。

黑霧再次卷起長尾向她甩來,王銀蛾眼珠一轉,一絲極詭異的暗光稍縱即逝,但那笨重的身子卻像已死的人突然活了,靈巧地往後縱躍,避開黑霧的長尾。

緊接著伸手往空中一探,跟變戲法似的拔出一把小劍,烏漆的劍身反射出流光。

“我是螻蟻,你又是何方鬼怪,殘肢斷臂?”王銀蛾輕慢地掃黑霧一眼,暗自警惕四周動靜。下一瞬,身若疾電閃向黑霧,黑霧不以為意地向後一讓,卻見她忽然靈巧地轉個身,小劍猛從後方刺向黑霧。原來她剛才那一擊是佯攻,後手才是實。

黑霧猛個被刺中,冷哼:“雕蟲小計,以為這就能殺我?”

話音剛落,周身氣焰猛漲,頓時幻化出三個分身來,一齊攻向她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

“三個分身對付你這個小嘍啰,足矣!”

王銀蛾左右一瞟,後背已浸出冷汗,眼看颶風掃至,握緊小劍一讓一擋。後方有風襲來,一個翻騰狼狽躲開,手腕一翻,小劍刺向偷襲的分身。

小劍刺中黑霧,卻跟刺了空氣般毫無作用。看得王銀蛾暗自焦急不已,再這樣下去可不行。

她凝神細思,用劍身隔開黑霧攻來的一擊,剎那間腦海裏閃過一幕,宛若提壺灌頂,頓時明悟。

既然這黑霧裏的妖怪看不起她一個嘍啰,又怎會舍得分出三個分身,明擺著是故意迷惑她,或是懼怕她手中小劍的仙威。

而且她同幾個分身皆交過手,仔細回想,感受卻有些不同。當初刺黑霧一劍,有些微綿軟的觸感,可是刺中其他幾個分身卻沒有這等感受。所以,這裏黑霧還是只有一個。

王銀蛾粲然一笑,動作愈發刁鉆起來。究竟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去!雲海滅,嵐鏡現,諸方妖魔還不現原形!”王銀蛾猛地收劍,另一手甩出數道符咒,雙指飛快掐訣。

幸虧當初梁月庭怕她因沒有靈力用不了符咒,就把他自己的靈力註入到符咒裏頭,只要她念咒掐訣就可以。

一時間光華大盛,黑霧連聲尖嘯,在符咒嵐鏡的威壓下,真正的妖物遁無所去終於暴露出來。

王銀蛾會心一笑,隨即又拋出數道符咒,掐訣請神:“上元雷神尊座下……”

隨著咒語聲飛速念完,一道碗口大的青紫色雷電疾馳落下,王銀蛾見此急急往後一撤。

轟隆!這是她念咒借來雷雲的天雷閃電,好劈死那黑霧裏頭的妖怪!

一陣硝煙過後,王銀蛾剛要檢查情況,突然那本應被劈死的黑霧竄天而起,桀桀聲笑。

“區區雷電能耐吾何?”聲音桀驁嘶啞,像陳年老木頭不斷掉著屑灰。

隨著一聲長嘯,四周的黑氣不斷湧向黑霧,王銀蛾神色逐漸凝重。一道黑霧滾滾的龍影俯沖下來,王銀蛾被勁風掀飛出去,重又砸進廢墟裏。

手腳筋骨幾乎震裂,疼得她嘶嘶直抽涼氣,神情卻漸冷起來,小劍撐地,狼狽地撐起上半身。

她長這麽大,遭逢狼狽的時刻不止一次,到最後總會反敗為勝的。這一次也一定如此。王銀蛾心中惡狠狠地想,五指扣緊了身下石磚。

黑霧鄙夷地看她一眼,翻轉一圈,重又吐出一條黑龍影來。

情況危急,當下顧不得其他,王銀蛾將手中小劍往空中一拋,雙手飛快掐訣,若有旁人只能瞧見殘影一閃而逝,那麽孤獨弱小的螻蟻忽而不見蹤影了。

黑龍影落地撞出一道巨坑,然而人卻不見了。黑霧勃然大怒,卻這時,王銀蛾已然握著小劍從斜上方刺來,黑霧一閃躲,她身姿靈敏地也跟著一閃,步步緊逼,額頭血流不止,她也未曾理會。

黑霧懊惱:“爾等凡人真是難纏!”

王銀蛾冷然一笑,左手飛快拋出數道符咒斷其後路,右手則握小劍勢如破竹地刺進黑霧中。

如晨光一射薄霧消散,黑霧散了開來,可不等她高興,又迅速聚攏一起。

王銀蛾暗惱羞怒。再難纏也沒有這妖物難纏,真是個打不死的小強!

黑霧桀桀一笑,如此捉弄她數回後,忽然止笑:“不和你玩了,吾餓了。”

話音剛落,周遭空氣突然靜止,然後迅速往黑霧裏聚攏。

眼前景象詭異至極,心裏頭沒由來一陣恐慌,好似從靈魂深處傳來,王銀蛾發現自己不能動彈了,手中的小劍哐當聲掉了下去。

“這是——”

“正道法術於吾無用。吾看你合眼緣,給你個痛快!”

黑霧突喝一聲,王銀蛾急急要撤後然不能動彈,只得眼睜睜瞧著無盡黑霧遮蔽天空,將她吞噬入腹。

就要這麽死了?孤零零地來,又孤零零地去,人到世上就是走一遭轉一圈,什麽也不幹?那她來世上做人幹什麽?本就沒有意義。

王銀蛾察覺自己的精氣正被源源不斷地扯走,呼吸漸卻微弱,不禁眨了眨眼,好不甘心啊——

半醒半昏迷之際,突然轟隆一聲,又是天雷一道降在不遠處。

王銀蛾瞬間驚醒,天雷、梁月庭,師父他們還在。不能死在這個鬼地方,她要回去見到他們,還要回去見娘親!

突然間,不知是精神大振的緣故亦或其他,王銀蛾猛地恢覆力氣,竟然憑著一具凡胎□□掙開了黑霧的妖氣鎖鏈。

黑霧震驚不已,妖氣彌漫。

掙開後,王銀蛾向後急急退去,忽又停腳,頭低垂著。

黑霧已然追上,到她面前卻驚恐地停下來。

低低的笑聲飄蕩在濃郁翻滾的妖氣中,渡上一層陰霾。她周身縈繞起烏黑的流光,再擡眼,一雙清澈的眸子已然被陰霾遮蔽,霧蒙蒙,望不見底。

黑霧訝然:“你是人,還是妖?”

她沒說話,十個手指頭不快不慢地掐著詭異的法訣,分明動作很慢,卻讓人看不清楚。

暗夜的黑色似有了活體,從她體內爭先恐後地鉆出來,隨她鵝毛般輕輕落下的眼神,沈默貪婪地湧向黑霧。

“這是何種詭異的法術!”

驚恐的聲音戛然而止,黑霧已然淪為那種東西的食物被吃進肚子裏。

砰!

王銀蛾失去氣力般,從空中摔下去。腦袋重重地磕到冷硬的石磚上,她睜著雙眼,茫然地看向虛空。

“不過是吞噬訣罷了。”

吞噬訣是修仙門中法術之一,算不得稀有,她只是換了個邪氣驅使咒訣,效果卻大大不同。

耳畔風聲嗚咽,她又聽見那黑霧先前說的話,兀自沈默了。半響,才滿足地笑道:“只要能為我所用,正邪又有什麽區分?”

稍微躺了小會兒,王銀蛾覺得體力恢覆許多,便從地上爬起來,撿了小劍朝連城侯府趕去。

那裏已是一片狼藉,血流成河。好一些仙門弟子四下倒地,不知生死。

王銀蛾冷眼瞧了一圈,直朝西苑趕。

一進院門,卻當場楞住。

西苑的一片空地上,盤腿坐著一個人影,青衣落拓,烏發淩亂,滾滾天雷從天而降劈在他身上。王銀蛾喃喃:“梁月庭——”

忽聽旁側響起一聲悶哼,扭頭一看 ,卻是王清源正苦苦和陸邢臺施法對峙。

琴情被百姓索捆著,全身修為盡失,加之身上有舊疾,比之健康有力的凡人不及。他想沖上去幫忙,卻被強大的靈力妖力威壓逼得大吐血,直楞楞地栽進染血的雪地裏。

眨眼的功夫,王清源陷入了下風,只見陸邢臺打出一道濃厚的妖力,王清源再也支撐不住,被震飛出去。

當下王銀蛾遁身一閃,伸手去接她師父。她的憑空出現驚住那三人,神情各異地看著她。

王清源噗地吐出一口鮮血,怔楞看著她:“你怎麽弄成這副樣子了?”

“待會兒再說。”王銀蛾放下他,抓起小劍後身影如鬼魅地閃向陸邢臺。

陸邢臺不閃不躲,待小劍一逼近,出手只現殘影,半息不到就制住了她的手腕。

王銀蛾壓根看不清他的動作。一擊不成,再換個路數進攻,然而陸邢臺卻像水中魚似的,硬是讓人逮不住。

可恨可氣!

忽然,王銀蛾掃了眼空蕩蕩的西苑牢籠,問:“是你放走了那些妖物?”

“是又如何?”

王銀蛾氣哽:“為什麽?”

“你別和我說,和他們待久了,也開始滿口仁義道德,決定守護天下蒼生呵——”

怎麽會,旁人的生死與她何幹。

但是,她道:“但我不想殺害無辜的性命。這些平民百姓,他們與你無冤無仇,你有什麽怨恨,也該找傷害你之人報啊!”

“曾有一人和我說過,這世間因果循環,有仇何必等到下一世報?她也說,這世間人多是虛情假意,所謂仁義,不過雙標。可天下之主,卻跟瞎了眼樣,任由惡者作亂。理應教這天下規則改一改,讓那些惡徒自食惡果,有仇即報。”

王銀蛾覺得這話好像有些道理,可是又覺得不明白,便道:“所以你為禍蒼生,就是為了這個破道理?”

陸邢臺不語。

“可我看你就是惡徒之一……”

陸邢臺突然冷聲打斷她:“他們活該!這世上有多少人沒做過虧心事?可是他們卻安然地活在世上,拿著虛偽的仁義道德去要求別人。做盡天下惡事,卻要給自己立個貞節牌坊!若是追究起來,則一句浪子回頭金不換!”

說著,他似笑非笑地朝王銀蛾瞥來一眼,忽而俯首低語:“你不也一樣,雙手沾滿血跡。我的妖力好用嗎?”

王銀蛾冷不防身形一抖,神情僵硬住,眼睫輕顫。

陸邢臺低聲:“曾經你是受害的人,如今你為了一己之私,也將成作惡的人。你的罪業已然生根,結出花來。”

他的聲音如同梵語,從修羅地獄而來,帶著蠱惑人心的意味。王銀蛾心神劇蕩,再受不住往後跌跌撞撞倒退數步。

後面傳來王清源大聲喊叫:“慕光,別上他的當!”

“我。”王銀蛾張口想說什麽,可是什麽也不能說出,正如陸邢臺所言,她的確作惡害過人。

她心裏是明白的。

陸邢臺仰頭哈哈大笑,全然不顧形象,不遠處雷電轟鳴顯然又要降下一擊。

王銀蛾環顧四周,只覺得她和這遍地血雪一般,在人前被揭開了醜陋的疤痕。

為什麽?為什麽?她還是幹幹凈凈的好人時,要受盡背叛和屈辱,等到她反身回擊,卻要她金盆洗手立地成佛。

她不幹!

這世間人心險惡,虛偽狡詐,她也只是學做一個人,而已。

黑氣越發濃郁,王銀蛾神情若癲狂,單手捂著腦袋,突然狠狠揮出一劍。淩厲的劍氣掃蕩出一片數丈高的雪花,盤旋飛舞,地面留下一道深深的溝壑。

王清源和琴情皆是大驚失色。

天降異雷,轟隆一聲極長。青藍色粗壯閃電如巨龍馳下,擊中了雷影光斑中的那道青衣人影。人影搖晃一下,受不住向前跌倒。

狂風吹亂了烏絲,王銀蛾瞇眼看了看光亮漸閃漸滅中的人影。他要死了,不知道從哪裏得出的直覺。

陸邢臺向前走一步,溫聲軟語:“王銀蛾,你過來。他們和你從不是一路人。”

王銀蛾歪頭,神情迷茫。

琴情二人見情形不對勁,大喊:“.慕光,不要過去!”

“他騙你的!”

陸邢臺狠狠掃袖一揮,把他二人擊飛出去。

“慕光是誰?不是我。”王銀蛾猶豫了下,突然斬釘截鐵道,邁步走向陸邢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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