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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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人□□一聲,王家人都以為他要醒了。可是那浮腫的眼睛依然死死緊閉,嘴微張,汙血夾在牙齒舌根間。

總以為這世上有奇跡發生,可是如果事事如人所願,那就不是奇跡了。

她捫心扣問,竟陷入沈默。只涼薄地看著死亡的輕煙從王父身體的毛孔中逃逸,如晨間沈浮的水霧,被陽光一照轟然消逝。

王銀蛾垂下頭顱,發現手握著王父的一只手,微熱的,粗糙的,有著繭子。

“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秦母哭訴道,“大夫說,他的肋骨折斷了數根,脾臟大出血。人已沒得救了。”

忽然間,她想起梁月庭來,在王家人的驚呼聲中,奔出門外。

梁月庭還在,背對她而立,青衫落拓,人如竹松。

“抱歉,我沒有辦法。節哀——”

“我知道的。”王銀蛾沈默,停下,思忖道,“梁月庭,你還好吧?”

“我、我很好。”

屋內突然傳出一聲驚呼。

王銀蛾面上一驚,急忙轉身回屋,突然回首道:“我現在顧不了你,你且保重。”

說罷,再不顧梁月庭,已急急撲到床邊。

床上的人開始無意識掙紮,先前微弱的呼吸此刻像沸水一樣蒸騰,呼哧呼哧——

“娘,你做什麽!”看清眼前這幕,王銀蛾大驚失色,啞聲喊道。

王金銀他們默然佇立在一旁,而秦母正拿著枕頭壓在王父臉上,淚流滿面:“你看不見嗎?既然都要死了,何必不痛快地走呢!”

“銀蛾,你過來,叫你爹安心地走吧!”

王銀蛾只得聽話,碰地一聲,雙膝跪下。

“爹,你走吧!我們會好好過日子的!”

秦母喝道:“哭出來!”

王銀蛾試了好幾次,可眼睛仍是幹幹的。她小聲嘀咕:“我哭不出來。”

得虧她爹聽不見,否則真要被她氣活。

原本還有些悲傷的情緒,但到這會兒,悲傷估計已經流幹了,只剩下一陣沈悶。她內心幾乎波瀾不驚,人死已成定局又能怎麽樣!

可是自己這般冷靜,是否顯得太無情?

王銀蛾不由擔心地用餘光覷著周圍人的動靜,王金銀同她一樣,一臉沈重,但悲傷卻是沒有多少。

旁的親戚舅媽他們聞聲趕來,邊哭邊喊著:王老二你命咋這麽苦呢!

秦母也在嚎啕大哭,平日裏不見多喜歡王父,可是人死了,似乎那點單薄的感情就能在嚎啕哭聲中變成珍珠。

也許是她不懂,人相處了幾十年是有感情的。

他們毫不吝嗇眼淚,可是王銀蛾卻怎麽也哭不出來。分明以前摔破個口子,她就忍不住哭。可到這種關鍵的時刻,她的眼睛就掉鏈子了,一點也哭不出來。

王銀蛾只覺如身處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白霧中,除了空茫,還是空茫。

甚至看到剛趕來的大伯一家,大伯媳婦哭得嘴裏眼裏都是淚,一邊哭一邊喊,她心裏竟然覺得好笑。

本來就不多的悲傷,這會兒盡被一些人沖淡。她只能強壓下上揚的嘴角,免得被人當成怪物。

秦母哭到撕心裂肺,還不忘向她使個眼色,示意她快哭!

王銀蛾分不清秦母是真的痛心疾首,或是逢場作戲,還是二者皆有。她依言垂首,嘴裏嗚嗚地發出聲音,眼中卻一片冷清。

突然,一個鄰居遲疑地提醒道:“人已經斷氣了。”

秦母丟開枕頭,爬下床。

這時,門外走進徐公的老婆,她向來熱情,對王家發生了這檔子事,很是心痛,便過來問問,要不要幫忙。

秦母同她說了一會兒話,徐氏答應幫忙,就開始吩咐喪事事宜。

因為王父是新死,這會兒得急著買棺材買壽衣買紙錢蠟燭還有請道士。梁都是不興這套,但王家的本源在西南,那裏道家興旺,家裏出了喪事自然要請道士做幾天幾夜的法事。

當初她爺奶死後也是如此,但那時,彼此不和睦,王銀蛾就沒去守孝子夜。

壽衣買來了,兄妹兩個和秦母就開始給人擦身子,穿壽衣,還要把兩只腳用黑線平整地捆起來。

做完這些,王銀蛾被徐氏吩咐留在這屋裏,然後別人拿了個陶火盆和一堆紙錢。告訴她,留在這裏,邊哭邊燒錢,燒紙錢的時候,一定得註意別燒反了,燒反了,她爹拿不到錢。

王銀蛾依言照做,跪在冷冰冰的地面上,邊燒邊喊:“爹,拿錢了。”

一個過來看熱鬧的人說:“放慢點,對,一張一張放,不要讓灰燼飄的到處都是,這樣不好。”

王銀蛾忍著嗆煙和膝蓋的疼痛,放慢了速度。

秀秀嫂從外面進屋,往地上看一眼,給她拿了個軟墊,隨又出門接待客人。

燒完紙錢,聽到砰地一聲悶響,推窗而瞧,是棺材到了。

門外一只手將窗戶趕緊關上,說道:“不興開窗。”

把人裝進棺材裏,塞了很多死人生前的衣物,再把棺材蓋合一半。在正式下葬前,她們那兒是不興合緊棺材。

紙燒完了,王銀蛾總算有了喘息的機會。

走出門外,發現梁月庭已不見了。王銀蛾想起另一件事,不由得沈默。

他確實待在這裏,也無意義。

天要黑了。

角落裏的陰影逐漸膨脹,一點點蠶食白晝的地盤。但院子裏卻是熱鬧,人言紛紛擾擾,說著王父生前多麽良善,命運是多麽不公諸如此類的話,反反覆覆。

大伯大伯母走來,紅著眼睛對王銀蛾說了一番語重心長的話,她也沒仔細聽。因為她的全副心神都在大伯母身上,看她哭的那番傷心,心裏越發嘲笑。

要不是大家都是老熟人,互相知道底細,不然她還真以為大伯母他們是真心憑吊。可人家也是可憐,眼前分明是自己看不起的人,卻要裝出一副和善的模樣,在死人面前逢場作戲。

王銀蛾不想在葬禮上弄出什麽茬子,也不想去演戲,就獨自走出院子。

反正這會兒屍體已經安頓,道士還在趕來的路上,家裏的事情也不用她管。她樂的清閑自在。

不想,一出門,就看見哥哥王金銀正蹲在樹下抽水煙。

“你什麽時候抽起來了?”

王金銀似乎抽的很不習慣,或者是沒想到她出來,被嚇了一跳。

“抽煙對大寶不好。”王銀蛾走過去,忽又想起一事,問,“我爹怎麽死的?為什麽會內臟大出血?”

“是客棧的管事叫我接人,到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你沒問理由?”

“我問了,但是對方支吾不肯說。”

王銀蛾轉過身,眼神刷地冷下來。

“我要回去拿點東西,一會兒過來。”

王金銀:“那你趕快點。”

她沒應,徑直朝主大街走去。王父待的酒樓在哪裏,她去過的,自然知道路。

這會兒市場裏人來人往,熱鬧極了,酒樓還開著。王銀蛾一進門,環視一圈,酒樓的生意同上次來似乎清冷了些。

小二殷勤相問:“客人要點什麽?”

“我找掌櫃的。”

“這——”

掌櫃是個有些胖的男子,一身墨藍長袍,看到她時臉上笑瞇瞇的神色陡然凝結。

“姑娘來此是為何事?”

王銀蛾一眼看穿他的想法,說道:“你心裏清楚。”

“姑娘,這事發生,我們也很難辦。相應的賠償酒樓都會賠給你們。”

“哼,賠償的事不由我做主,我來是想知道,誰做的?”

見掌櫃支吾不肯說,王銀蛾冷笑一聲,走到櫃臺那邊隨意靠著,顯然是不說出真相大有不走之意。

掌櫃為難地看向她:“這事好好說嘛,何必如此相逼?”

“那我把你打得半死,再好好說,好不好?”說時,她已敲起桌面,神色逐漸不耐煩,活脫是一副地痞流氓的樣子。

掌櫃的咽了咽口水:“你、你怎能這樣?還有沒有王法!”

一樓的客人靠近這邊櫃臺,聽到二人爭執,都看過來。

掌櫃扭身安撫客人:“小事,小事。”

王銀蛾忽猛拍桌子,高聲道:“你好意思問我王法?王法擺在臺面上,我爹怎麽還在你們酒樓被人打死!他剛才過氣,我一定要替他討個說法!”

這聲音吸引了酒樓裏許多客人,一些人不明就裏,問起:“掌櫃,這是怎麽回事?鬧出人命案子了?”

掌櫃暗地苦叫,恨恨地看她一眼,隨後吩咐小二去找幕後主事。

“這情況我也不清楚,等我家老板出來,再說。”

主事的人來了,仍舊是利誘安撫,或是說他某個親戚作大官,以此威脅她。正當王銀蛾要給他們點顏色瞧瞧,二樓下來一對玉人。

“人家過來問個說法,你們為何要替兇手隱瞞?”

王銀蛾瞟一眼,發現是沈微經姐妹,便略微頷首示意。

沈微經的名頭在梁都城可謂可謂無人不曉,無人不敬。再加上沈丞相這次保衛城池,立下了重功,沈微經的身份更是水漲船高。

主事的老板殷勤地開口:“沈大小姐,您說的是。小人這樣做,也是為這位姑娘著想。對方來頭大,可不是好惹的。”

接著他指明了害王父之死的人就是沈陽光。

三人面色一驚。

“沈陽光,是他。”

“說起來,沈陽光算是我的表弟,沒想到好吃懶做就算了,竟然還踐踏別人的性命!”沈微經氣得臉色又白又紅,攥緊了手帕,對著王銀蛾道,“慕光,這事我會去替你父親討個公道。”

“不必。 ”王銀蛾毫不猶豫地回絕,神情淡淡,“這事我自有主張。多謝微經的好意。”

一旁的沈玉篇似乎想要說話,可礙於上次的矛盾,不大自在地牽了牽衣袖。

沈微經沈吟道:“節哀。要真有什麽需要幫助的,你就來找我。”

王銀蛾提起嘴角,笑了,掉頭就走。

管他沈陽光,還是沈月光,這筆賬她記下了,此仇不報非君子!

剛到家門,王銀蛾腳步一頓,看向門外幾人。

“師父,風仙子,琴情,你們怎麽來了?”

王清源柔聲說道:“先進去吧。”

風淩霜淡聲道:“節哀。”

這是她今日聽到最多的話,節什麽哀,有用嗎?

到底一番心意。

做法事的道士們被人恭恭敬敬地請進來,在眾人的目光下,披上法衣。大道士吩咐底下人布置法臺,堂屋裏一個,外面院子裏一個。

做法事一共要有十二位道士,這還少了一個,大家心裏焦急,連忙問起情況。

一個道士說:“他啊,吃壞肚子了。不要緊,他就是個跑腿的,缺了一個不打緊。”

“怎麽不打緊?”然而,一個年紀似乎耄耋之年的老人拄著拐杖走上來,呵斥道,“必須要有十二個。再去找一個來!”

最後一句話是對族裏的人說的!

王銀蛾有些模糊的記憶,這老者是王家族裏的一個長老人物,為人氣派,最是古板。

“這個時候了,去哪兒找?別錯過時機了。”

拐杖一戳地,長老板起臉:“鄙人是這裏年紀最大的,你們都要聽我的來。祖宗規矩不可廢!”

王銀蛾聞言蹙緊眉,她最討厭繁瑣的規矩了,人都死了,少個道士怎麽樣?況且,這做法事的道士又沒個真本事,也就吹吹打打,唱詞罷了,又不是真的把她爹的魂魄抓回來!

但她一個後輩,還是個女兒家,哪裏有說話的權利。

王銀蛾心裏明白,摸了一會兒衣袖,卻什麽不能做。

突然,王清源站出來:“我來頂替他吧。”

“你?”

“對,我本職也是個道士。”

“我怎麽相信你?”

王清源好脾氣地說道:“雖然我是個抓妖的道士,並不做法事,但本源上沒什麽區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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